9、第 9 章 ...
-
春节在忙碌与寂静交织中匆匆滑过。从除夕夜曹晖接到那个电话开始，这个年便失去了团圆的味道。曹晖几乎每晚都要出去，带着一身酒气深更半夜才回来。刘音本想着趁着假期做些好吃的，给疲惫的曹晖补补身体，可连人影都见不着，她也渐渐失了下厨的兴致。下了班便去跑单，回来也是下把挂面草草对付。那个除夕夜刘音满怀期待包好的、藏着硬币的饺子，至今还冻在冰箱深处，无人问津。
整个正月，催债的短信如影随形。有的委婉试探：“小刘啊，最近手头还宽裕吗？”有的直截了当：“刘音，家里急着用钱，你那笔账什么时候能还上一点？”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根针，扎在刘音心上。她总是满怀愧疚地回复，一遍遍解释现状，承诺会尽快。她不知道在老家，母亲是否也正承受着同样的压力，更不敢想父亲会如何应对。
日子在车轮和收银机的重复声响中挨到了三月。正月已过，年味彻底消散，学生们开学，城市重新步入惯常的轨道。这天，刘音提早结束了工作——一位醉酒的乘客吐在了车上。她舍不得花高价去洗车行处理这种“特殊污渍”，便自己提了水桶和橡胶手套，在楼下的寒风中清洗。
初春的傍晚依旧寒冷，冷水刺骨。她正弯着腰，用力擦拭着后座的污渍，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旁边。曹晖从车上下来，看到刘音，明显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刘音直起身，甩了甩冻得通红的手。她本打算洗完车，晚点去接曹晖下班的。
曹晖晃晃悠悠走过来，刚要开口逗她，忽然皱起鼻子：“什么味儿？”
“有客人吐车上了，我自己洗洗。还有味儿吗？”刘音有些沮丧，这已经是第二桶水了，可那股酸腐气似乎还顽固地附着在车厢里。
“你自己洗什么呀？开到洗车店让他们处理啊！”曹晖凑近车窗闻了闻，眉头拧得更紧。这味道确实不好去除。
“洗车店太贵了……再说，也不是特别脏，就是味儿大。”刘音小声解释。
“你没管人家要清洗费、误工费？”曹晖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刘音同志，你是不是傻？”
刘音预料到曹晖会这么说。她知道按照“行情”，这种情况完全可以要求赔偿。可她开不了口。那位醉倒的乘客，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时，屏幕是她女儿的笑脸。在送他回家的路上，他含糊地嘟囔着“这单成了孩子学费就有了……”。那一刻，刘音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在生活重压下挣扎的普通人，包括她自己。
曹晖看着刘音沉默却固执的表情，不用问也猜到了她的想法。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如果刘音不是这样的性子，或许也不会沦落至此，但或许，她也就不是自己认识的刘音了。
“算了，我屋里有瓶空气清新剂，拿来喷喷吧。光用水擦没用。”曹晖摆了摆手，“实在不行就用香水盖盖。”
“好。”刘音锁好车，提着水桶跟曹晖上了楼。曹晖从窗台翻出一瓶空气清新剂递给她：“试试看，不行再说。”
刘音拿着瓶子下楼，对着车厢仔细喷了几遍。刺鼻的化学香味混合着残留的异味，形成一种古怪的气味，但总算好了一些。她打开所有车门通风，站在冷风里等待。
没过多久，曹晖也下来了，手里竟真拿着一瓶香水。“要不再喷点这个？效果好。”说着就要按喷头。
“别别别！”刘音赶紧拦住，“这香水一千多呢！给车去味太浪费了！”她知道这瓶香水是曹晖生日时咬牙买的“奢侈品”，平时都舍不得用。
最后，两人像侦探一样趴在车门边，仔细嗅了又嗅，确认那股恼人的味道基本消散，才锁车上楼。
“咱俩去吃烧烤吧！”一进门，曹晖就提议，“难得都在家这么早。”
“你不减肥了？”刘音调侃道。曹晖年前还信誓旦旦要瘦成一道闪电。
“我要好好慰劳一下自己！”曹晖瘫倒在床上，“这个年过得，快把胃都喝穿了。”
刘音这才仔细看了看好友。曹晖确实瘦了不少，原本还有点圆润的脸颊微微凹陷，眼下带着疲惫的青黑。而曹晖也正看着她——苍白的脸上，两个黑眼圈几乎占据了半张脸，比熊猫的还要醒目。
“你也得好好睡一觉了，”曹晖指了指她的眼睛，“再这么熬下去，可以去动物园兼职了。”
“睡，吃完就睡。”刘音笑着走向冰箱，“要不我们叫外卖吧？冰箱里还有饺子呢，包了钱的，一直没吃。”
“叫外卖！包钱的必须吃，保佑咱俩今年都发财！”曹晖立刻来了精神，掏出手机熟练地找到常点的那家烧烤店，手指飞快地点着：“羊肉串、鸡翅、鱿鱼、肉筋、烤茄子、韭菜、金针菇……”几乎把菜单点了个遍。
当外卖小哥提着硕大的塑料袋敲开门时，刘音看着桌上两盘孤零零的饺子，再瞅瞅那满满一袋烤串，默默在心里盘算：家里还有健胃消食片吗？
两个人盘腿坐在床上，就着简易的小桌板，开始了这场深夜盛宴。撸一口滋滋冒油的肉串，咬一口凉了但依然美味的饺子，再灌一口冰镇可乐，发出满足的叹息。这一刻，所有的疲惫、压力和委屈，似乎都随着食物咽了下去，转化为简单的饱足感。
最后，两人郑重地各吃了一个包着硬币的饺子。
“锵！”曹晖的牙齿磕到了硬币，她得意地吐出来：“看！今年我要发大财！”
刘音笑着也咬到了自己那份“好运”，冰凉的硬币带着饺子的余温。
吃饱喝足，曹晖瘫着不想动，刘音则开始收拾残局。她细心地用筷子把烤串上的肉一点点撸到干净的盘子里——剩下的明天用炒锅热一下，又是一顿美味。
曹晖靠在床头玩着手机，忽然手指停顿了几下。与此同时，刘音放在床边充电的手机屏幕亮起，传来短信提示音。刘音没在意，以为是运营商广告。
“我刚给你转了3万块钱，”曹晖的声音很平静，眼睛却盯着天花板，“你把最着急的那几笔账先还了吧。”
“啪嗒。”刘音手里的筷子掉在了盘子上。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愣在原地。
曹晖有些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我手头钱也不多……你知道的，我花钱没数。剩的钱大部分都转给我妈了，她在那个家里没点自己的钱，不方便。那家人防她跟防贼似的。这是我最近攒的，你先用着。”
“我不能要。”刘音几乎是立刻拒绝。她确实急需这笔钱——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盘算今天要还哪一笔，催债的电话和短信几乎成了背景音。来北京这么久，省吃俭用加上拼命接单，也只攒了不到一万。可是，这钱是曹晖一杯接一杯喝出来的，是她在深夜的饭局上强颜欢笑换来的，每一分都浸着酒精和疲惫。
关于曹晖的家事，刘音知道一些。她母亲当年迫于生计“嫁”给那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没领证，住在别人的房子里，看人脸色过日子。更难听的话刘音也听过——继父曾在酒桌上炫耀“找了个漂亮女儿伺候”，流言蜚语像污水一样泼在曹晖身上。刘音曾想帮忙，邀请曹晖来家里住，可每次曹晖走后，父亲刘勇都会大发雷霆，骂她“什么人都往家领”。后来曹晖察觉了，再也不肯去刘音家。两人见面，总是在外面。
当年曹晖偷偷离开老家去北京时，在火车站用公用电话打给她：“我走了。等我在北京混出样儿，你来找我，姐包吃包住！” 没想到，这句带着少年义气的承诺，几年后以这样一种方式实现了。
“是借你的，又不是白给。”曹晖打断她的思绪，语气不容置疑，“你欠我的，总比欠那些天天催你的人强。我已经跟我妈说了，这个月不给她转钱了。她年前转的一万还剩不少，够用。”
说完，不等刘音再开口，曹晖翻身躺下，拉起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的：“困死了，睡觉！你收拾完也赶紧睡，明天还上班呢。”
“曹晖……”刘音看着床上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卷”，鼻尖猛地一酸。她抬起胳膊，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终究没再说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过了半晌，刘音轻声唤道：“曹晖~”
“哎呀你叫魂啊！一直喊我名字！”曹晖“腾”地坐起来，装作没好气地说。
“你妆还没卸。”
“啊！”曹晖惨叫一声，扑到桌边，拿起卸妆棉和卸妆水，对着镜子忙活起来。这是她的铁律——无论多晚多累，醉得眼睛都睁不开，也必须卸完妆、洗干净脸才睡。
终于，两人都收拾妥当，关了灯躺下。黑暗笼罩了狭小的房间，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线清冷的月光，斜斜地印在斑驳的墙壁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曹晖以为刘音已经睡着时，黑暗中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
“谢谢……”
曹晖闭着眼，嘴角在黑暗里悄悄弯起一个弧度，没有回应。
雪中送炭的珍贵，从来不在于炭有多少，而在于送炭时，正是大雪封山、最寒冷绝望的时刻。这三万块钱，在很多人眼里或许不算什么，但刘音知道，这是曹晖在阖家团圆的除夕夜出去陪笑换来的，是她挤在出租屋里省下来的，是她现在能拿出的全部。
出事以来，刘音见过太多面孔：冷漠的、同情的、催促的、躲避的。曹晖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没有空泛的安慰，没有多余的追问，只是挽起袖子，用最实在的方式告诉她：别怕，我在。
刘音嘴笨，不善于表达汹涌的情感。甚至多年的习惯让她羞于当面诉说感谢。只能在这样安全的黑暗里，对着虚空，轻轻说一句“谢谢”。
她望着墙上那一道月光，忽然觉得，曹晖就像这束光——不耀眼，不炽热，却在她最漆黑冰冷的日子里，固执地照亮了一小方天地，让她知道，前路虽难，但并非全然孤独。
窗外，北京的三月深夜，依旧春寒料峭。但在这个简陋的筒子楼房间里，两个年轻的姑娘，正用她们笨拙却真挚的方式，相互取暖，抵御着生活的严寒。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