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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从饭店出来,已是华灯初上。两人在街角找了家小面馆,曹晖为了保持身材,只点了碗酸辣粉,刘音则要了最便宜的茄子打卤面。热腾腾的面条下肚,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意。曹晖开车将她送回楼下,便匆匆赶去上班。
      刘音没有立刻上楼。她决定在附近转转,熟悉环境。生存的本能迫使她必须精打细算——每天在外吃饭开销太大,自己做饭才能省下钱来。她在心里默默计算:一把青菜、几个鸡蛋、一斤米……这样下来,一个月能省下不少。
      关于房租,曹晖死活不肯收。“这破房子便宜得很!你不来我也是空着一张床,你来了还能给我作伴,热闹!”但刘音态度坚决。她深知,越是珍贵的友情,越不能肆意消耗。再好的关系,若只有单方面付出,终会失衡。
      最后曹晖拗不过她,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这样吧,我一般中午才起,早饭你别管了。要是你上下午班,做午饭时带我一碗,就当抵房租了。早班就算了,我也起不来。”刘音看着好友故作轻松的表情,明白这是她最大的让步,心头一暖,点头应下。
      她在附近走了很久,将菜市场、超市的位置摸得一清二楚。这里是老城区,生活气息浓厚,倒也方便。
      明天开始,她将上一周的晚班。老板体贴她刚来,先安排相对清闲的时段适应。刘音盘算着:明早去买菜,回来做午饭,吃完收拾妥当再去上班,时间绰绰有余。
      走累了,她在楼下的旧木长椅坐下。晚上七点多,正是下班高峰,小区里人来人往。一位年轻的妈妈牵着蹦蹦跳跳的小男孩走过,耐心听着孩子讲述幼儿园的趣事。这一幕让刘音鼻尖一酸,强烈的思乡情绪涌上心头。她多想给妈妈打个电话,听听那熟悉的声音。可想到父亲可能正在家看电视,万一被他接到,难免又是一场风波。她只能强压下这个念头。
      掏出手机,指尖轻轻划过屏幕相册里母亲和爷爷的照片。泪水模糊了视线。爷爷去世三年了,可他依然是刘音心底最柔软、最疼痛的角落。
      在重男轻女的北方小城,作为长孙女的她本不该受宠。可不知从何时起,爷爷把她疼进了骨子里。据说她百天时按习俗要去姥姥家住,当晚哭闹不止,爷爷连夜赶去,板着脸硬是把她抱了回来。后来舅舅还打趣:“你爷爷那架势,活像我们虐待了你似的!”
      即便后来小叔家添了男孩,刘音依然是爷爷最偏爱的那个。爷爷性子倔,生气时能半个月不理人。这时,父亲他们就会把刘音送去。爷爷虽仍板着脸,却会默默买回一堆零食,往桌上一放。刘音便会心领神会地吃起来,边吃边夸:“爷爷真好!真好吃!”若她不吃,爷爷反而更气。这招百试百灵,她是家里唯一的“灭火器”。
      然而三年前的那个秋天,一切都碎了。
      十一长假前一天,学校因天气取消运动会,提前放假。刘音兴奋地跑到校门口小卖部,给爷爷打电话:
      “爷爷,我明天就放假啦!上午就去看您!”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爷爷的声音。
      第二天,她难得睡个懒觉,却被电话铃声吵醒。她烦躁地翻身大喊:“妈——接电话!”
      母亲接起电话,只说了句“我马上去医院”就挂断了。刘音以为是医院有急事,却见母亲快步走进她的房间,声音发颤:“音音,快穿衣服,跟我去医院。”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赶到医院时,父亲、二叔、二婶都在,个个眼圈通红。父亲破天荒地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沙哑:“没抢救过来……心梗,发现得太晚了。进去看看吧……”
      刘音下意识地抓住母亲的手,冰凉的手指被母亲紧紧握住。
      “音音,你爷爷早上出门,被人发现晕倒在大门口……送来时已经……”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回荡:爷爷不在了。
      抢救室里,爷爷安静地躺着,脸色比身下的床单还要苍白。刘音记得爷爷爱遛弯,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可此刻的他,白得让她心慌。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流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爷爷被接回老宅,院子里搭起灵棚。刘音执意守在灵棚里,谁劝都不走。整整三天三夜,她不说话,只是不停地流泪。父亲气得想拉她出去,可看到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最终红着眼圈转身离开。
      直到出殡那天,抬灵柩去火葬场时,刘音才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她终于明白,再怎么自欺欺人,也留不住爷爷了。她再也没有爷爷了。
      无尽的悔恨啃噬着她:如果那天不睡懒觉,早点去奶奶家,爷爷是不是就不会出门?是不是就能及时发现他晕倒?是不是……
      三年过去了,想起爷爷,她依然会泪流满面。家人默契地不再提起,而刘音手机相册里,存满了爷爷的照片。想他时,就偷偷看上一眼,然后蒙着被子哭一场。
      此刻,在北京冬夜的长椅上,看着爷爷慈祥的笑容,委屈如潮水般涌来。要是爷爷还在,一定会用粗糙的手掌擦掉她的眼泪,哄着:“音音乖,不哭不哭,爷爷给你买最爱吃的鱼,炖得烂烂的好不好?”
      而爷爷那天早上出门,正是为了去早市买最新鲜的活鱼——因为她在电话里说,想吃爷爷炖的鱼了。
      从此,刘音很少睡懒觉,尤其害怕清晨的电话铃声。每一个未能及时接起的电话,都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泪水流了很久,直到心头那份憋闷随着眼泪稍稍疏解,留下些许空虚,却也奇异地轻松了些。
      她如今只觉得委屈,却不知该恨谁。恨赵海涛?一切不幸因他而起,可一个心已不在你身上的人,恨他只会显得自己还在乎。恨李爽?她夺走了她的婚姻和家庭,可二十多年的情分,让恨意变得模糊。曹晖说得对:“你眼里没有坏人,傻得让人都不忍心骗你。”
      刘音站起身,擦干眼泪,慢慢走回楼上。成年人的崩溃必须适可而止——明天还要上班,生活还要继续。她简单冲了个澡,躺到床上。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连日奔波的身体终于到达极限,她很快沉入睡眠。
      窗外,北京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在这个庞大而陌生的城市里,又一个孤独的灵魂,带着伤痕和希望,度过了艰难而平凡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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