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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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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不到六点,刘音就醒了。多年的护士生物钟让她无法贪睡,更何况心头压着五十万的巨石。她探头看了看下铺,曹晖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沉。刘音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拿起洗漱用品,摸黑走向公共水房。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让她打了个寒颤,也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看着镜中苍白憔悴、眼下挂着浓重青黑的自己,她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振作。
换下睡衣,她只拿了钱包和手机出门。清晨的北京寒风刺骨,她裹紧单薄的外套,在楼下找到一家刚开门的早餐铺。给自己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白粥和油条,囫囵吞下,又小心翼翼地为曹晖打包了一份豆浆和包子。回到房间,曹晖依然未醒。她轻轻放下早餐,像完成一个无声的仪式,随即关门下楼——她必须立刻找到工作,多耽搁一天,口袋里的钱就少一分,离还清债务的目标就更远一步。
坐在楼下的石阶上,寒气透过薄裤侵入肌肤。她掏出手机,在招聘网站上艰难地筛选。看到一个私立美容诊所在招人,虽然毫无经验,但“医疗相关”几个字让她燃起一丝希望。电话那头的人异常热情,邀请她即刻面试。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按照曹晖给的公交卡,辗转找到了那家藏在高档写字楼里的诊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她格格不入的身影,浓郁的香氛气味几乎让她窒息。
直到下午,刘音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筒子楼。曹晖刚醒,正吃着早已冰凉的早餐。
“你跑哪儿去了?一睁眼人就没影了,也不多睡会儿。”
“我去了一家美容门诊面试……”刘音声音里带着后怕,“他们差点拉着我打瘦脸针,还劝我做鼻子。”
“然后呢?没看出来你脸上有动静啊?现在技术这么神速了?”曹晖挑眉调侃。
“我没钱……”刘音苦笑,“他们发现我连最便宜的3888洗牙项目都做不起,就让我走了。”
“哈哈哈!”曹晖笑得差点呛住,“美容诊所你也敢信?亏得你穷,不然我今天就得面对一个蛇精脸姐妹了!”
“电视上那些……不都挺好看的吗?”
“那是有滤镜、会化妆!再说了,人家找的都是顶尖专家。我可见过太多整完不自然的,所以一直没敢动刀。”曹晖撇撇嘴。
“你想过整容?”刘音难以置信。在她眼里,曹晖天生丽质——肌肤白皙无瑕,秀发如瀑,尤其是那双似泣非泣的含情目,几乎无人能抗拒。这样的曹晖还想动刀,让她不禁怀疑,是否正是自己的不修边幅、素面朝天,才导致了婚姻的失败。
“你先别急着乱投医,” 曹晖正色道,“我帮你留意着靠谱的工作。以你的性子,我真怕你被人骗得连心肝脾肺肾都不剩。”
“我没那么蠢吧……再说我也没钱可骗。”
“我是说真的器官!听说有黑市摘了器官,把人扔在冰堆里,等警察发现……”
“真的?”刘音背后瞬间冒出冷汗,开始后怕。
“哈哈哈!”曹晖再次笑倒,“你看,还说不会被骗!这都信!你可太好玩了!”
“曹晖!”刘音气恼地跺脚。
玩笑过后,曹晖言归正传: “不逗你了。我托朋友给你找了个活儿,在一家台湾菜馆当收银,月薪3500,包吃。干不干?”
“我没经验……怕用不好收银机,给你朋友添麻烦。”刘音既心动又忐忑。
“简单,一学就会。现在就去见见老板,朋友打好招呼了,合适的话明天就能上班。”
两人驱车来到餐馆。老板是位五十多岁、面容和善的胖阿姨。聊了几句,看在熟人面上,她爽快拍板:“行,明天来上班吧!”工作分早晚班,每周轮换。
工作暂时有了着落,刘音心头的重压稍缓。但她立刻盘算起兼职——3500元,在北京除去基本开销,能攒下的实在太少,对于五十万债务无异于杯水车薪。
听了她的想法,曹晖提议:“别找兼职了,时间不灵活。你可以开滴滴啊!我那破车闲着也是闲着。”
刘音不愿再给曹晖添麻烦,犹豫不决。
“别想了!就这么定了!不过晚上尽量别跑,不安全。”曹晖看出她的顾虑,补充道,“而且你接单要是顺路,还能捎我上下班呢!我是真懒得挤地铁,人太多了。”
最后这句“被需要”的借口,击碎了刘音最后的犹豫。她点头同意,心里却暗下决心:晚上也要出车,多挣一分是一分。她计划每晚跑几小时,然后去接曹晖下班,一起回“家”。
“家”…… 这个字让她心口一涩。曾经的家被闺蜜亲手摧毁,原生家庭也因巨债将她拒之门外。自从那场争吵后,父亲再未与她联系,连她辞职北上都未发一言。只有母亲不时发来短信,询问冷暖。她比谁都清楚,在还清债务之前,父亲绝不会向她敞开家门。
她太了解父亲了。记忆深处,小学那个下午骤然浮现:母亲高烧不退,奶奶让她回家取火罐。她骑着刚学会的自行车拼命赶路,急刹车时整个人飞出去,滚进两米深的土沟。
她挣扎着爬上来,却发现世界一片模糊——她暂时失明了。
强忍疼痛和恐惧,她摸到奶奶家。二婶见她浑身是土,吓了一跳。她隐瞒了眼睛的事,只请二婶帮忙送火罐。独自推车回家的路上,连数学老师走到面前都辨认不出。
老师执意送她到家门口。刚踏进去,就听见父亲的咆哮:
“一天到晚病恹恹!饭做不了,纯属废物!现在又来个添乱的,骑个车都能栽沟里!”
“愣着干什么?眼睛瞎了?瞎了可没人养你……”
二婶赶紧把她拉进卧室。发烧的母亲挣扎着抱住她,焦急询问。她强装没事,哄母亲说自己睡一觉就好。或许是被高烧模糊了神志,母亲信了,紧紧搂着她躺下。门外,父亲的骂声持续不断,直到奶奶抄起锅铲狠狠揍了他几下,叫骂才渐渐平息。
她昏沉睡去。万幸,醒来时视力恢复了。但那种被至亲唾弃的冰冷,和失明时的黑暗一样,深深刻在了灵魂里。
这就是她的父亲。在妻女最需要关怀时,他只在乎自己的温饱。
所以,当她签下那五十万借条时,就明白那个家已暂时回不去了。
望着身旁为她奔波操心的曹晖,刘音鼻尖发酸。在这个冰冷的都市,是曹晖收留了狼狈不堪的她,给了她一个遮风避雨的港湾,一个临时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