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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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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浑噩噩坐了一整天火车,刘音粒米未进。她晕车晕得厉害,尤其是火车,吃什么吐什么,上车前只买了几个橘子,也没敢吃,只在晕眩排山倒海袭来时,紧紧攥住一个,将冰凉的橘皮凑近鼻尖,依靠那一点清冽的酸涩气味,勉强压住喉间翻涌的恶心。
下午四点四十分,火车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驶入北京西站。刘音怕曹晖等得着急,早早拖着箱子挤到车厢连接处。这里寒气逼人,但空气总算流通了些,让她因缺氧而胀痛的头稍微缓解。
她是第一个踏下列车的。站在庞大的月台上,瞬间被南来北往的人潮淹没。第一次来北京,她茫然四顾,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只能紧紧攥着拉杆箱,像抓住救命稻草,被人流裹挟着向前。
出站口外,她一眼就看到了曹晖——穿着一身显眼的白色羽绒服,正站在一个水泥墩上焦急张望。刘音努力抬起沉重的手臂挥了挥。曹晖看见她,眼睛一亮,利落地跳下来,几步冲到她面前。
“看我机智不?特意穿了白的,就怕你看不见!你瞅你,黑乎乎一团,差点就淹没在人海里了!”曹晖嘴里啪啦说着,一把抢过行李箱。
“我自己来就行……”
“得了吧你!我还不知道?你现在站着,脑子里面估计都在蹦迪吧!”
一句熟悉的调侃,瞬间击碎了刘音强撑的镇定。她没有再争,默默跟着曹晖走向停车场。
一辆白色的旧车停在角落,漆面有些暗淡,带着岁月的划痕。
“我的小破座驾,别人淘汰下来的。”曹晖拍了拍引擎盖,利落地把箱子塞进后备箱。
上车后,曹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我平时很少开,老喝酒,北京查酒驾忒严。”
刘音默默地把身边的安全带“咔哒”一声扣紧。
“哈哈哈!”曹晖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乐得前仰后合,“放心,姐们儿今天滴酒未沾,清醒着呢!”
笑声驱散了些许阴霾。曹晖似乎总有这种能力,再艰难的处境,也能找到乐子。这是刘音最羡慕,也最依赖她的地方。
车子在傍晚的车流中穿行,最终停在一栋破旧的三层红砖楼前。楼体斑驳,透着年代感。曹晖熟稔地停好车,领着刘音上到二楼。楼道狭窄昏暗,两边密密麻麻分布着房门,像极了电视里见过的筒子楼。
曹晖的房间正对楼梯。推开门,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空间一览无余。靠窗左边是一张上下铺的木床,床头紧挨着摆满化妆品的桌子;右边是个老式电视柜,上面放着台小电视机。床尾是衣柜,旁边还立着个挂满衣服的架子。靠门这边,冰箱和杂物架挤在一起。门口唯一的空处,放着电磁炉和炒锅——这就是厨房了。
“你睡上铺,行不?我有时候回来晚,爬上爬下怕吵醒你。”
“没问题,卫校时我也睡上铺。”刘音轻声应道,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那时,是因为李爽不敢睡上铺,她才换的。
“上面我给你收拾好了,你看看还缺啥?这楼里现在基本都是租户,卫生间和洗澡间都是公用的,每层一个。洗澡别太晚,不然得排队,有人能洗一个钟头!”
“不缺,很好。” 曹晖琐碎的唠叨,奇异地抚平了刘音初来乍到的惶惑不安。
“那收拾一下,咱们出去吃饭!‘上车饺子下车面’,带你尝尝北京烤鸭和炸酱面!”
“在家随便吃点吧……”刘音下意识地拒绝。她捏了捏口袋里薄薄的钱夹,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买车票后剩下的一千二百三十块,和母亲偷偷塞给她的两千。三千二百三十块,在老家能撑一阵子,可在这里……工作还没影子,每一分钱都必须掰成两半花。
“家里啥菜也没有!走吧,我早就想让你尝尝正宗烤鸭了,带回去的根本不是那个味儿!快点,我饿扁了!”曹晖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外走。她早在电话里从母亲那儿得知了刘音的遭遇,气得浑身发抖,此刻看着好友消瘦苍白的脸,只想让她吃点好的,补一补。
两人穿过几条胡同,在一家古香古色的饭店坐下。刘音翻开菜单,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价格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但她仍看得眼花缭乱,不知如何下手。
“你点吧,我不知道什么好吃。”她把菜单推回去。
曹晖接过,看也没看,熟练地对服务员报出菜名:“半套烤鸭,上汤娃娃菜,梅浸圣女果,糖醋带鱼,一碗炸酱面。”
点完单,她对刘音说:“面你吃,我晚上减肥,不吃主食。”
看着曹晖纤细得不足百斤的身材,刘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是不是我太不懂得管理自己,所以赵海涛才……”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出来,她猛地掐了自己一下,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无谓的自我攻击。
饭后已近七点,曹晖上班要迟到了。确认刘音记得回去的路后,她便匆匆打车离去。
刘音独自慢慢走回那间小小的筒子楼宿舍。打水洗漱,试图洗掉一身火车上的疲惫与尘嚣。温热的水流暂时冲刷了紧绷的神经。洗完澡,她已筋疲力尽,连打开行李箱的力气都没有,直接爬上了上铺。
然而,身体的疲惫无法换来睡意。当周遭彻底安静下来,白日里被强行压抑的恐慌、孤独和对未来的茫然,如同黑夜的潮水,汹涌地将她吞没。在这个庞大而陌生的城市,她像一叶迷失方向的孤舟,飘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海面上。五十万的巨债,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想到母亲,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这一周,父亲拒绝见她,仿佛不见面,这场灾难就不存在。母亲哭求多次,父亲也坚决不肯动用那十万存款。对此,刘音并不怨恨,那笔钱是父母晚年和健康的最后屏障,她在医院见过太多因无钱治疗而放弃生命的悲剧……
不知过了多久,在泪水中昏昏沉沉睡去的刘音,被一阵极轻的响动惊醒。迷糊中,她听到曹晖蹑手蹑脚地进门、洗漱,然后小心翼翼地躺到下铺。多日来紧绷的神经,在好友平稳的呼吸声中,在这个陌生却安全的小小空间里,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她想开口打声招呼,手臂刚动了动,沉重的眼皮便再次合上,陷入了深沉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