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颗梦华果》路口裴裴

4、润玉

　　我跟着夜瑾回到寝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我正准备化作梦华果钻进他怀里睡觉，夜瑾坐在床塌边，往我怀里塞了一只绣花枕头。
　　“从今夜起，你睡在偏殿。若是本殿下醒来再发现你在我床榻之上，我就一口吃了你。”夜瑾气定神闲地恐吓我，他玉盘里摘下一颗圆溜溜的葡萄，放在嘴里嚼了几下。
　　近日有几次醒来，我睡梦中不小心化作了人形。清晨仙子打来盥洗水的时候瞧见了，吓得花容失色，甚至将水撒了一地。
　　我还揉着睡眼不明所以的时候，夜瑾尴尬无比将我踢下床，。
　　不过很快我就明白了。
　　九重天上有传言二殿下夜瑾自闭关修炼受伤后，性情大变，喜好龙阳，竟与仙童共枕而眠！平日里与仙童耳鬓厮磨，还教他写字、弹琴、作画。
　　我心下思忖着，共枕而眠到还有几分真实性。耳鬓厮磨绝对是虚妄。耳提面命还差不多，尽管夜瑾教我几个字，弹弹琴，但是也是在他闲暇高兴的时候。况且他耐心非常不足，我不过是打几个哈欠，写错几个字，也要气得拂袖而去。

　　我才从侧殿的床榻上刚要入睡，就听到夜瑾寝殿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他又开始唤小夕这个名字。我强撑住困意，蹑手蹑脚走到他面前。夜瑾紧锁眉头，额间有隐隐的汗水，他的一只手不自觉地在睡梦中攥住胸口的锦衣。
　　我撑着下巴，看着床上粉雕玉琢一样好看的夜瑾，他每次做噩梦的时候都可怜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但醒来以后又对我嚣张得不得了。
　　我把手放在他的胸口，灵力一点点渗透进他体内，他的心绞痛渐渐消失，梦境也平稳下来。看他睡得安稳了，我本想离开，可他的手却无意识地抓住我的手，枕在耳边。我被他孩童般的动作逗得想笑，忍不住用食指摸了摸他好看的眉毛，看似锋利的剑眉，摸起来却是毛茸茸的。我又靠近他闻了闻，夜瑾身上有一种特别好闻的气息，像是染了花草香的露水一般。这个味道我已经闻了很多年了，对我而言已经再熟悉不过。我闻着这沉沉的味道，忍不住睡了过去……
　　清晨，一股浓郁的花香让我渐渐从梦中醒来，夜瑾也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此刻我正躺在夜瑾的床榻上，而他抱着我的手枕在耳边，我们身上共同盖着一条锦被。
　　“瑾儿？！”身后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
　　夜瑾先是一怔，脸色涨红，随即下床跪倒在地上。我抱着棉被，揉着充满困意的眼睛，看到一大群花容失色的仙娥簇拥着雍容华贵的娘娘站在我面前。
　　“母后，您听儿臣解释。”夜瑾脸涨得通红，转头瞪我一眼，示意我赶紧跪下。
　　竟然是夜瑾的母后，天后娘娘，我吓得赶紧下床，但是手脚却都被他压麻了，一使劲儿连滚带爬地跪在他身后。
　　“怪不得赏赐你这些如花似玉的仙娥，你一个也不曾临幸，瑾儿……原来你……是为娘疏忽了。不过，你年纪尚轻，要谨记玩乐有度。还是要以繁衍子嗣、宗庙社稷为重。”
　　“不是，母后，您误会了……”夜瑾额上青筋暴起，着急解释说。
　　天后娘娘并不理会他，只是眉目慈祥地对我说，“小仙官儿，你既得殿下垂怜，便要好好服侍他。”
　　我跪在地上用力点点头，“我会让二殿下夜夜美梦的！”
　　仙娥们羞红了脸，忍不住用手帕掩饰笑意。
　　天后娘娘听完先是一怔，随后又宽容地笑笑，称赞道，“是个好孩子。”
　　待满屋子人走后，夜瑾做在床榻边沿，脸色铁青，用右手扶着额头。
　　我不明所以，走上前去，问道：“二殿下，你哪里不舒服吗？”
　　夜瑾抬起头瞥我一眼，攥紧了拳头，眼睛里堆满了不自然的笑容。
　　他冲我招招手缓缓说：“小夕啊，你过来。”

　　夜瑾不仅脾气阴晴不定，欺负人也喜欢用阴招。他知道我最怕痒，也不打我，只是把我摁在地上挠我痒，不消片刻我就笑得岔了气。我正肋骨疼得厉害，他又唤我研墨，又唤我倒水，片刻不让我休息，直到我疼得脸色煞白，他才肯放过我。
　　我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半夜看他心绞疼死也不去帮他了。

　　我抱着一叠公文往梧桐宫赶去，这是大殿下润玉的宫殿。夜瑾派我这差事，我其实甚是为难。我初化作人形的时候，就和润玉闹了些矛盾，此番前去，怕他认出我来。
　　这梧桐宫殿里果然种满梧桐，宽阔的树叶遮天蔽日，整座宫殿几乎都被叶子覆盖住了。树木的清香让人神清气爽。门口的仙童正在打瞌睡，我便没有叫醒他。这在夜瑾宫殿里，是绝不可能出现的情景。夜瑾那些没有正式下聘的侍妾们住在偏殿，既然得不到他的垂怜，就将一腔痴情放在他的衣食住行和仙童仙娥的管教上。
　　这里安静祥和的气息让人觉得异常舒服，甚至让我想起南荒山。我走近宫殿里面，和夜瑾满是金银玉石的宫殿不同，润玉的宫殿里都是木质的装饰，典雅朴素。
　　润玉和夜瑾一样，正在伏案批改文书，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轻声说了句；“放在桌前即可。”我轻手轻脚地低头把文书放在桌上，帽子却不偏不倚地掉在了润玉的笔尖上，文书被污了一块。我忍不住啊了一声，赶紧赔罪。
　　润玉倒也不急，语气依旧温和，“哪个宫里的小仙童，这般毛手毛脚，”他抬头看我一眼，明亮的眸子露出笑意，“原来是你啊，小果子。”
　　“我不叫小果子，我叫小夕。”我解释说。
　　“小夕？”润玉皱起眉头，随即又笑了笑：“小夕仙官在天宫可还住得习惯？”他一面与我寒暄，一面示意身边的仙童端上糕点茶水。
　　“不习惯，”我摇摇头，“我们梦华果吸食美梦为生，这天宫里的美梦还不如人间的多呢！不过这里的确是滋长灵力的好地方，住段时间也无妨。”
　　润玉身后的仙童端着盘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润玉侧过脸略微露出嗔怪的神色，仙童立刻掩住笑容，面色端庄平静。
　　我抿了抿嘴唇上的绿豆糕，心虚地问：“我又说错什么了呀？”
　　“没有，小夕仙官性情直率，我很喜欢跟你说话，”润玉笑笑，把盛放冰绿豆糕的碟子向我面前推了推，“不知人间都有什么美梦？”
　　“人间的美梦啊，那可多呢。我记得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他在树下乘凉，梦见一个焦糖色大猪肘子，香气诱人，他咬上一口，唇齿留香。梦里他几口就吃完了。手上又多出来了一只烧鸡，于是又风卷残云般啃得只剩鸡架子，”我痛饮一杯茶，继续说来，“还有一些发财梦，成亲梦，恐怖一些的梦就是狐妖勾引书生，书生临死前做的梦。我一般从不吸食这种梦，阴气太重，不好消化。”
　　看润玉听得津津有味，我又讲了一些其他稀奇的梦境。不觉间一个时辰过去了。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我正要告辞，瞥见宫殿里的南墙上挂了一副倾国倾城的美人图，只是这美人好生奇怪。上身是人身，下身却是青色的蛇身。她背后正是南荒山的明丽幽静的景色。
　　我不觉得走到这幅图下面，仔细地端详。
　　“画中的美人真是绝色，可她为什么下半身是蛇身。”我问。
　　“她是女娲族人，这是她的真身。”润玉解释说。
　　“我在南荒数百年，还没有见过女娲族人呢。不晓得女娲族人都去了哪里。”我说。
　　润玉苦笑了笑，没有作答。
　　“这画中人是谁啊？”我问。
　　“她是我娘。”润玉眼里言不尽的温柔。
　　“她现在在哪里呢？我从未在天宫见过她。”我疑惑。
　　“她已经去世很久了。”润玉垂下眼眸。
　　“润玉仙君……”我一时语塞。
　　“小夕，尽管你是个男儿身，可我第一次见你，就看到你的眉眼像她。”润玉无奈笑笑。
　　我看润玉神色有些悲凉，心里泛起一丝怜悯，甚至快忘了其实自己才是无父无母的那个。
　　我抬头看到这幅画像的旁边悬挂着一把绛红色的剑，忍不住伸手取了下来。
　　“这把剑锻造得好生漂亮。”说着，我将剑拔出鞘。
　　“小心！”润玉语气十分急切。
　　一股白色的仙气像蛇一般缠绕在我手腕间，与我亲昵片刻，便消失了。
　　我疑惑地看着润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绛仙剑睡了五百年，今天竟然认了新主人。”润玉神色大变。
　　我心里诧异，端起这把剑来细细察看，剑鞘上雕刻着美丽而奇异的绛红色花纹，细看原来是一条条小蛇的图腾，还有绛红色的梦华果点缀其中，虽未镶金缀玉，但是却华彩异常。
　　“它的主人去了哪里？”我问道。
　　“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润玉低头看着我说，“既然它已经认你做了主人，以后好好待它便是了。或许一切都是冥冥中的天意。”
　　“润玉，你等我一下。”我摘下仙帽，将发髻放下来，用剑削断一缕长发，挽成一个结，递给他，“我也送你一个礼物，你睡觉时，将它放在胸口，可以驱梦魇的。”我和润玉仅仅见过两次面，他就将故人的宝物送于我，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一阵微风从身后吹过，我的长发随风微微朝他扬起，润玉目不转睛地望着我，面露一丝惊异；“小夕，你怕不是投胎错了。你的脸比女子还要好看。”
　　“骗我做什么，夜瑾平日里总说我丑呢，”我边戴上帽子笑了笑，“天色晚了，我要回去啦，太晚回去夜瑾又要骂我了。”
　　“这两天他要去听禅师讲学，不会回来。你刚得了新剑，不如随我去梧桐林里小试一下。”
　　我看着怀中的绛珠剑，心里的确也跃跃欲试。
　　晓月在云端初露，梧桐叶在月夜下更加安静，地上全是散落的月光和叶的影子。微风拂过，皎洁的月光洒满梧桐叶，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这个场景又让我想起在南荒的那几百年。
　　我双手举着剑，左右砍两下，响起数声剑啸的声音。我沉吟着点点头，果然是把好剑。
　　“你不会使剑吗，小夕？”润玉诧异地看着我，眼角上全是笑意，“剑是用来刺的，不是用来砍的。”
　　我收起剑立在背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润云皱眉沉思，“这绛珠剑难道是睡太久了，怎么会认一个不懂剑的人做主人。”
　　“我会好好练剑的！”我赶紧说，生怕润玉又将这宝剑要走。
　　“你放心，我说了这剑是你的，便不会食言。况且，这把剑我也打不开。”润玉在我面前拔剑，但是剑身丝毫未动。
　　真是神奇，这把剑果然是只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