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颗梦华果》路口裴裴

2、双生莲花

　　夜瑾不屑地捏着我的下巴，仔细端详我的脸，“用我灵力滋养大的小女妖，竟然相貌品阶如此寡淡。你身上的衣服又是从哪里偷来的，竟敢穿着这脏兮兮的衣裳卧在我枕边。”
　　我没敢将昨晚偷偷溜走乘凉的事情说出来，只是说偷穿的他侍从的衣裳。
　　“夜瑾，你可以把我解开吗？我的手脚被勒得好疼啊。”我抬头看着他说。
　　“你好大的胆子，直呼我的名讳，”夜瑾正色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仆人了，人前叫我二殿下。”
　　“我做你的仆人，你还会吃我吗？”我问。
　　“你若是整日笨手笨脚没有用处，我就吃了你。”他用竹简敲一下我的脑袋，念咒为我松了绑。
　　“那我叫什么呢？”我按揉着被捆出红色伤痕的手脚。
　　这个问题像是把夜瑾难住了，我提议说，不然我叫小夕吧。
　　“小夕，这个名字有何寓意？”夜瑾问道。
　　“因为你夜里做梦，特别喜欢叫这个名字。尤其是梦魇的时候。”我回答说。
　　夜瑾突然眉头紧锁，有些迷惘，又有些忧伤，但是似乎并不记得梦中的这个名字。

　　仙子们送上新的衣服，但还是和昨夜的一样，是浅灰色的。
　　“为什么仙娥们都穿红色裙子，我的是浅灰色的？”我问道。
　　“红色的衣服是婢女的，我从不让婢女贴身伺候，把你打扮成小厮更方便些。”夜瑾一边看书，一边漫不经心地解释。
　　更方便些什么呢？难道是要随时吃掉我？一阵不寒而栗。
　　我心里这样想着，慢吞吞地脱掉衣裳，准备换上新衣服。
　　夜瑾郁结地教训道：“躲屏风后面换衣服！”
　　我心下疑惑，他以往沐浴脱衣时不也从没有避讳我嘛。
　　我抱着一叠衣服走到屏风后面便犯了愁，这叠衣服短的、长的、宽的、窄的大约有七八件，还有一条长长的白色带子。我揉着眼睛，看一眼正在看书的夜瑾，又不敢问他。只好打着哈欠，反反复复穿了好几次，总是不伦不类的，只好再脱下衣衫重新思忖。化作人形的时间长了，我实在疲倦极了，忍不住抱着衣裳倚在屏风后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除了那条长长的白色带子，其他的衣裳已经穿戴整齐，还睡在锦华宫的侧殿的床榻上。难道是夜瑾帮我穿上的衣裳？应该不会的。他自己穿衣裳都要好多人伺候着。
　　天色已晚，我走出侧殿，坐在台阶上。从昨夜到今晚没有进食，肚子咕噜咕噜饿得直叫。
　　“你就是那个刚化作人形的梦华果？”一个和我穿着一样衣裳的小厮问我。
　　我有气无力地点点头，闻到他身上好像有美食的味道。
　　“怪不得连衣服也不会穿，二殿下好像很喜欢你，竟然让重楼将军亲自为你更衣。”他说道。
　　“重楼将军？他是谁？”我好奇问道。
　　“他是二殿下的贴身侍卫，也是整个天界的禁卫军首领。”他解释说。
　　“那你是谁呢？”我又问道。
　　“我叫离殇，是锦华宫的当差的小厮，我在这里快一百年了，”他笑笑说，“以后你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二殿下真的会吃梦华果吗？”我害怕地问道。
　　“会啊，从前梦族每年都会向九重天进贡新鲜的梦华果。不过你既然已经成精了，殿下应该不会再吃你了吧。”离殇说道。
　　听他这样说，我心里总算放心一些。
　　“离殇，我好饿啊。你怀里的东西是什么，好香啊。”我忍不住问道。
　　“这是蒸的桑椹糕。你要尝尝吗？”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淡紫色的糕点，阵阵芳香扑鼻，我双手接过来塞到嘴里，大口大口吞咽。
　　“慢点吃，你要是喜欢，我房间里还有。”他笑道。
　　这是我在世间第一次用嘴巴吃东西，咀嚼、吞咽、感觉奇妙极了。以至于以后几万年的时间里，我最难以忘记的就是甜甜糯糯的桑椹糕。
　　我抬头看着离殇的笑容，虽然他和我一样都长得相貌平平，但是他笑起来的时候左侧脸颊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看久了觉得他的脸非常耐看。
　　我从鬓角处揪出一小缕头发，手指轻轻一划削断在掌心中，“你的桑椹糕真好吃，这是我的谢礼，你夜间放在枕边，可以让你做好梦的。”
　　离殇看着我，摇了摇头，笑道，“我本就是梦族人，你还是留着吧。”
　　原来离殇和我还算半个故人，梦华树生长在梦族和女娲族的边界。
　　离殇走后，我一个人坐在侧殿前的台阶上，把我削下的头发放在胸口处。
　　不知为何，看着金黄色的圆月，我有些想念南荒山。
　　夜色如水，玉树的树影在月色下轻轻晃动，整个宫殿散发着淡淡的光泽。九重天上的月亮那么大，那么圆，那么明亮，比我藏在梦华树上看到的要更美轮美奂。我记得人间月圆之夜叫做中秋夜，人们会吃一种圆圆的有馅的甜饼，不知道有没有桑椹糕好吃呢。
　　我正想着，忽然听到南面传来一阵抽泣声。
　　我疑惑着循声走去，来到了南液池。一阵徐徐的微风吹过，莲叶在月色下随风轻摇。莲叶旁有一个仙娥蹲在地上哭。我走上前去，拍拍她的肩膀想安慰她。她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掉进南液池里去。我拉住她的手往我怀中一扯，她才勉强在池边站立住。
　　“你是谁？”她赶紧推开我，脸颊飞红。
　　“我是刚化作人形的梦华果，二殿下叫我小夕。”我回答说。
　　“原来你就是那个很受宠的小夕仙官儿啊。”她赧颜瞧我一眼，眼角还挂着泪水。
　　“你为什么哭得那么悲惨啊？”我用拇指擦拭她的泪，她怔了怔，却并没有躲开。
　　“所有人都躲得我远远的，你为什么要对我好？”她咬着嘴唇，又低头开始流泪。
　　为她擦泪就是对她好？
　　我救了夜瑾一命，又数十年为他驱梦，也没见他感激我，还要吃我呢。
　　“我的姐姐三个月前在南液池自尽了。”她说着又抽噎起来。
　　“你姐姐就是那个比涟漪公主还美的仙娥啊。”我不胜惋惜。
　　“我和她本是南荒沼泽里的一株并蒂莲，经过数万年的修炼才得了仙籍，来九重天伺候二殿下，只想尽心服侍二殿下，将来回到南荒做个逍遥散仙。如今，我的姐姐却魂飞烟灭离我而去了。身边人都疏远我，认为涟漪会因为姐姐迁怒于我。”
　　“既然你姐姐已经走了，你也不要哀思过度。”我劝慰她说。
　　“可是我经常做梦，梦见她满脸鲜血向我求救。”她紧蹙眉头，抽噎着说。
　　我看她哭得这样伤心，就从胸口处掏出自己的发梢，拉过她的手，放在她掌心里。
　　“你将我的头发放在枕头下面，可以让你做美梦，”我说道，“我们说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小菡，莲花的意思。”她说着用袖子擦擦眼泪，很珍惜地将我的发梢用细绳系好，放在怀中。她低头念动咒语，食指和拇指并在一起，一道蓝莹莹的光芒从她掌心升起，一朵饱满的白色莲花在她手中绽放。
　　“小夕仙官，我已经无路可走了。涟漪诬赖我姐姐摆放在二殿下窗台上的莲花有毒，她性情狠毒，肯定也不会留我活口的。这是我姐姐的真身，她万年的修为已经散尽。如果我遇到什么不测，求求你有朝一日将她种在南荒山。”小菡跪在我面前哭诉道。
　　我赶紧拉起她来，把莲花真身放在怀中，“我去种就好了，你不要跪着。”
　　“来人！把他们两个抓住！”一声娇美的声音里带着冷笑。
　　我刚想起身，两把冰冷的剑刃就分别抵在了我和小菡的脖颈上。
　　两列衣袂飘飘的仙娥掌着灯走来，中间一位国色天姿的仙妃似笑非笑地看着小菡，她说道：“你的姐姐勾引二殿下不成，你又来引诱锦华殿的仙童吗？”
　　“我姐姐从来没有勾引过二殿下，”小菡抬头冷冷地看着涟漪，“我也没有引诱小夕仙官。涟漪公主，您得不到二殿下的心，杀再多人也只是枉然。”
　　“好大的胆子！”涟漪柳眉倒竖，一鞭甩在小菡的脸上，她嘴角的鲜血瞬间流淌出来，“你不想活命了是吗？！”
　　小菡仿佛感觉不到疼一样，抬头冷眼看着涟漪，“难道我求你，你就会放过我吗？”
　　“你和你姐姐就应该活在烂泥里。”涟漪笑着说。
　　她朝后一挥手，三四个侍从就将我和小菡捆绑起来送去一个叫鹰司的地方。
　　“鹰司是什么地方？”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鹰司是九重天上的审讯之地，里面有九百九十九只猎鹰，可以一口一口将人咬得血肉模糊。”涟漪的仙婢冷笑着说。
　　我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小菡眉间也有不禁露出恐惧的神色。
　　正被押解到岔路口，一个带着眼罩的侍卫怀里抱着剑站立着。
　　“重楼将军？你怎么在此……”涟漪的神色有些猝不及防，“锦华宫的仙婢与仙童私通，要送到鹰司去审问。”
　　原来面前这个玉树临风的男子就是重楼将军，我都还没来得及谢他帮我穿衣服，没来得及问他那条白色的带子要怎么穿，就要命丧黄泉了。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在心里叹息，感觉悲痛极了。
　　“涟漪公主不知此事是否禀明了二殿下？”他虽毕恭毕敬，但是却面若寒霜。
　　“这……天色已晚，就不必再扰殿下清梦了。”涟漪神色有些迟疑。
　　“这个小仙童是二殿下的梦华果所幻化的，又是二殿下贴身的侍从，不经殿下同意就将他送去鹰司，怕是不妥。”重楼眼神淡漠，但是却十分威严。
　　涟漪低头咬着下唇，思虑一番，笑着说道：“将军说得有道理。”

　　侍卫们狠狠一推，我和小菡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夜瑾在烛光下看书，有两位龙族的侍妾在一旁。一个温柔沉静，跪在地上为他倒茶，名字叫做龙葵。另外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正在偷偷低头打呵欠，叫做小葵。
　　“二殿下，妾身在南液池看到仙娥和仙童私通。”涟漪跪下说。
　　夜瑾头也不抬，依旧看书，“你说他们私通，可有证据？”
　　“仙娥怀中有一绺头发，还未来得及赠与仙童。”涟漪的婢女拿出刚才从小菡怀中搜出的头发，双手呈给夜瑾。
　　夜瑾看也不看，淡淡地说道：“若是属实，将他们送去鹰司受审罢了。”
　　小菡听到他这样说，脸色一下变得惨白，“二殿下，此事与小夕仙官没有关系。我是动了思凡之心，殿下要罚就罚我一人吧！小夕是无辜的……”小菡在夜瑾脚边不停地磕头，殷红的鲜血渗出她白皙的额头。
　　我看着泪如雨下的小菡，突然心里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就是做人的感觉吗，吃到好吃的桑葚糕会很开心，看到有人如此关心我的生死、舍命救我会感动。可惜我就快要死了，我五百年的时间化作人形，生命却和朝生暮死的蜉蝣一般短暂。
　　夜瑾瞥了一眼我和小菡，神色淡漠，眼神冷似寒霜。
　　我看夜瑾性情如此淡漠，在他身边或许真的会被吃点。不过死在猎鹰嘴里，也比被他吃掉好。毕竟和他朝夕相处几十年，他若是吃我，我想我会很伤心吧。
　　“你休要妄想再惹殿下怜惜，还不快去鹰司受审。”涟漪脸上藏不住的得意和跋扈。
　　我心里惊慌，忍不住舔舔嘴唇，上面还留有一丝桑葚糕的香甜味道，这是我化作人形吃到的唯一的食物。
　　几个侍卫将我和小菡几乎一把提起带走，身上的绳子勒得我肋骨生疼。

　　“慢着。”身后传来夜瑾冷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