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颗梦华果》路口裴裴

1、初遇

　　第一章
　　九重天上，华光异彩，云色迤逦，各仙家的仙娥无不精心施以粉黛，环肥燕瘦，绰约风姿，各色簇群胜过朝霞的颜色。天帝嫡子夜瑾将要从南荒山闭关归来，相传他星眉剑目，是天地之间少有的俊美之神，地位又极其尊贵，是众仙娥芳心暗许的第一人。天帝和母神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数百年了。自从夜瑾君闭关修炼受伤，伤了胸口的龙脉，已经长眠数百年，但是却一直等到霞光旖旎迟迟不见夜瑾归来……
　　不过这些当时作为一颗梦华果的我并不知晓。
　　我只记得，一位身穿玄色长袍的仙人，也就是夜瑾，正腾云经过南荒山，突然心口处一阵绞痛，只好拂袖停下，在半山腰休憩片刻。满山层峦叠翠，深处生长着一颗枝叶繁茂的梦华树，那就是我曾经的家。这树是女娲族地界的灵树，通体冰蓝色，泛着层层荧光，枝叶间的果实却是血红色。我们吸食万物的美梦为生，若是日间吃上一颗梦华果，可得一夜好梦。但是作为一颗即将修炼成人形的果子，我可万万不想被人吃进腹中，修为尽失！
　　夜瑾此刻正口渴，行至树前，他挑挑拣拣，我心惊胆战，还是被他不偏不倚地选中摘了下来。我心中大呼倒霉！正要被他送入口中，我大叫一声饶命，但我还不会人语，发出来的声音却飘渺得如婴孩般的啼哭声。夜瑾回顾四望，满山寂静，并无人烟。又要将我送入口中，我赶紧又传来一声求饶一样的啼哭声。夜瑾疑惑，伸出食指和中指，竖在眉间，念动符咒。定睛一看我，我这颗梦华果四周蓝色灵气萦绕，显然是成了精的。
　　哪知他并无恻隐之心！他看我灵气呈纯蓝色，色泽纯正，却想吃下我滋补灵气。我拼命在他手心里左摇右晃，咿咿呀呀得叫嚷起来，虽然他不懂精灵类的语言，但从语气中可以听出我不是求饶，而是在示威。
　　夜瑾觉得有趣，于是将我重新放在树枝间，我立刻安静了下来装死。夜瑾眉宇之间英气逼人，但是年纪尚轻，颇有几分顽劣，又想捉弄一下我。又重新捡起我，放在衣裳的胸口处。令他意外地是，这次我并没有再闹腾，反而和在树上沉睡一样安静。他的灵气和我相通，却比我强大不知几千倍，如此深厚祥和，让我觉得非常舒服。我已经看出他已经无心吃我的心思，于是安详地躺在他怀里。
　　身后的风被凌冽的剑气穿透，夜瑾即刻本能地躲避过去。一个黑衣女子出手迅疾招招刺向他要害，一时间尘土飞扬，风摇树撼，剑啸声凛冽如疾风。此黑衣女子虽然身手极快，但十几个回合后，便处于劣势。夜瑾正要擒住她时，身后又来一黑衣人，他早已有准备，及时躲闪过去。黑衣人的身影及其熟悉，夜瑾不禁看他的眼睛。这双眼睛，如此地陌生又冷漠，竟不像人类的眼睛，像什么呢？像蛇的眼睛！
　　当夜瑾意识过来身中幻术之时，胸口已经中了一剑，鲜血汩汩而出。夜瑾倒在地上，化身原形，是一条金色的龙，眼前的梦华树开始模糊，蓝莹莹的倒真是像一场梦。黑衣女子走来，她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和愤怒，她的剑冲着夜瑾的心脏刺过来。夜瑾已经失去意识，灵力也开始涣散，千钧一发之际，黑衣男子弹开了她的剑，我隐约听到什么灭族，爹娘之类的话……

　　两人离去，只剩下我和夜瑾，我心里这个苦哇！这个倒霉的夜瑾因失去灵力，身体本能地从我身上找补，这是我数千年来辛苦吸收了多少日月精华积攒来的！他要是能醒来，知恩图报渡我口仙气还好，要是将我随手丢弃，那我离了梦华树的保护，岂不成了鸟的盘中餐！
　　三日后，他终于醒来。我的果身已经变成了浅红色，只有残存的灵力围绕身旁，而他胸口的剑伤却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明白过来，原来是我用自己的灵力滋养他伤处，才让他尽早醒来。他渡了口仙气给我，重新将我放在胸口处，蔫掉的我又透了些红润。迷迷糊糊中，突然来了一大群腾云驾雾的仙家，原来是搭救夜瑾的，我也就被携带上了九重天。
　　从此我就成了天帝之子夜瑾君的一枚小物件。

　　练功、念书、吃饭、睡觉、沐浴，他总是把我放在胸口，但是无论他如何用灵力滋养我，我都不似之前红润饱满，上次灵力损耗大半，连意识也几乎退去，差点成了一枚普通的梦华果。
　　最初，我时常怕他丢弃我，毕竟他贵为夜瑾君，身边的宝贵物件数不胜数。而我离树失根，怕是难以存活。他偶尔梦魇，我又恐他半夜惊醒忍不住吃掉我。后来相处数年，他虽然经常无人时将我拿出来把玩一番，用食指戳戳我，或者扬言要吃掉我，我吓得在他掌心滚来滚去，他忍俊不禁，从未真正伤害过我，也没有想过丢弃我。
　　夜瑾虽然贵为天帝之子，宫殿里有数不过来的嫔妃和仙仆，但是他喜欢独处，在人前总是孤傲冷峻的样子。
　　他总是反反复复做着一个奇怪的梦境，梦里他身穿一袭红袍，上面镶嵌着华贵的金丝图案，夜空里盛开着灿烂耀眼的花，看起来像梦华果一般，随后嘭的一声爆炸，梦华果四裂，一束束红光留在夜空中，然后消失不见。夜瑾低头一看，一把镶着灵蛇图案的尖刀深深地插进了他的胸口。这时候他在梦中就会心绞疼，疼得满身的汗水沁透了白色的中衣。
　　梦华树五百年开一次花，五百年结一次果，里面藏着无数人的美梦和噩梦。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像夜瑾这样的梦，如此怪异，有一种冲破桎梏的疯狂。梦里有一种强大的灵力和意识，即使我用尽全力有时也难以阻止他的噩梦以及噩梦带来的心绞痛。
　　等他醒来后却又全都忘记了。

　　他醒来经常从怀里将我取出来，将我攥在手心里，仿佛我是他的什么宝贝物件一般。
　　夜瑾有一群花容月貌的侍妾，她们经常向夜瑾讨要我，她们的手比夜瑾的手要小巧纤细很多，还有各种花露的香味。不过她们的梦却不如人那样甜美可爱，不知为何，白日里爱笑的她们，夜里却很少做美梦。甚至一个名字叫做龙葵的公主，经常做着战场上父母牺牲的噩梦。她那稀少的美梦大多是与年少夜瑾在一起的时光。
　　等我再回到夜瑾手里的时候，由于数月没有他灵力的滋养，又吸食不到美梦，我的果身又褪成了淡粉色。侍妾们还想跟夜瑾讨要我，他长袖一挥毫不留情地将她们撵走。
　　夜瑾为我渡了口仙气，我才觉得浑身又轻松了一些。
　　“你这颗果子，还真是娇贵。把你养得圆润了我再吃你。”夜瑾笑笑说，重新将我放在怀里。

　　大暑那天夜里，他体内真火随着灵力流淌，主要集中在胸口，我在他胸口衣裳里热得透不过气来。趁他睡熟，我沿着床边滴溜滑下去，台阶冰凉，夜色如水，一路向南液池滚去。我奋力一跳掉进南池凉爽的水里，如火球进水一般，滋得一声冒了一阵烟。在水里，先是一阵凉爽，而后又是全身如火烧一般热得难耐，我伸展开来，发现自己已经化作了人形。
　　来不及开心，便听到一阵脚步身。
　　我赶紧躲在荷叶底下，看来的人是润玉，他是夜瑾的哥哥。脾气比夜瑾温和，待人宽厚，他的长相也不似龙族男子的冷峻。他看四下无人，便命婢女和小厮停舟，摆放了很多物件。
　　我好奇他在干嘛，就悄悄从硕大的荷叶里露出脑袋，看到他的船上有很多冰蓝色的梦华叶，竟然是在祭祀先人。在天宫祭祀时触犯天条的，前些时日，夜瑾的侧妃涟漪公主发现锦华殿里的一位仙娥祭祀亡灵，就将她交去了鹰司。待她几日后回来，脸上全是鹰爪撕出的伤疤，不久后这位仙娥便跳进南液池自尽了。
　　润玉用渡灵灯的烛火烧掉梦华叶，灰烬沉入玄河，好像在唱着什么曲子。
　　“水有灵兮，月有光，一抔净土，掩孤魂。南柯一梦，甚悲凉，来世梦华，忘浮生……”
　　夜幕漆黑，星河冰蓝，玄水澄澈却无鱼虾。他的神色那么凄凉，唱得我也觉得忧伤。
　　我无声地叹口气，垂下双眸，却发现他盘在木舟中的尾巴，竟然不是龙尾，而是一条白色的蛇尾！
　　我十分惊讶，不小心翻动了一丝涟漪，润玉神色即刻变得冷峻无比，恢复人身，持剑向我走来。婢女和小厮会意，赶忙将梦华叶和渡灵灯收了起来。
　　“来者何人，快快现身！”剑气里似有杀气。
　　“我是刚化作人形的果子精，我没有你们身上的衣裳，润雨仙君可否借我一件。”我祈求。
　　“果子精？”他略有吃惊，但并没有放下手中的剑，示意小厮将外衣脱与我。
　　我躲在荷叶后匆忙穿上衣裳，走出来解释说，“我认识你，你是夜瑾的哥哥……”话还没说完，润玉神色大惊，收了剑，但是却上前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腕。
　　看他相貌俊美，性情温和，力气却大得出奇！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手腕传来。
　　“你是谁？”他神色异常复杂，我仿佛已经疼出了幻觉，灵力高强的他仿佛在恳求我回答一般。
　　“你放开，我好疼啊！”我忍不住大声叫嚷起来，他立刻转至我身后捂住我的嘴巴。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他贴在我耳边说话，声音又变得温和。
　　但是我绝不再信他了，摇身一变，化作一颗梦华果，赶紧溜走了。
　　侍女和小厮上前要擒住我，但是润玉神色复杂，一扬手，示意他们不必再追了。
　　来至夜瑾的寝殿，我已经精疲力尽。看他梦魇，我便溜进他胸口衣裳里，不消片刻他紧锁的眉头又舒展开了。我不禁感叹，还是做颗果子好，还有点用处。

　　等我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夜瑾注视着我，我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继续睡觉。
　　嗯？但是感觉不太对，浑身酸疼。我低头一看，自己已化作人形，穿着昨夜小厮的衣服，还被五花大绑扔在了地上。
　　“你是何人？”夜瑾的神色冷淡而严峻。
　　“我是南荒山的梦华果。”我说。
　　夜瑾摸了摸胸口处的梦华果，果然不在。
　　他轻轻摸着下巴，在我身边踱步，思考良久笑道：“听闻这梦华树千年得一颗梦华果，如今你又得道成人，此时若是吃掉你，或许能得一世美梦。”
　　“你是神仙，神仙怎么能吃人呢？”我惊讶地看着他，本能地把身体往后挪了挪。
　　夜瑾见我害怕，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扯着我的耳朵说道：“神仙怎么不能吃人，本殿下最喜欢吃人的耳朵。”
　　我怯生生地看着他，用力摇摇头，努力想甩掉他的手。帽子掉在地上，一头浓密的长发滚落到胸前，我紧咬下唇望着他。
　　夜瑾一怔，低语道，“原来是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