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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爆竹声中一岁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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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晚些时候,贺夫人托人带了话给贺年,说是今晚大家伙一齐守岁,让她好好梳洗一番。军中条件苛刻,自然比不得将军府,舟儿还没回,光是那些繁复的衣裙脂粉便可叫她左支右绌。
捣鼓了一下午,总算有了模样,至少莫珏乍一眼看见她时,愣生生站着没动,眼睛睁圆了,烫手的饺子险些翻落在地。
贺年正愁无人赏悦,忙提起裙摆到他面前,凑过去给他瞧自己描了许久的眉,和额心处殷红的花钿。叽叽喳喳地问他:“好看吗?我弄了一下午呢,舟儿又不在,我只能依葫芦画瓢地学,我自己瞧着还行,你觉得呢?”
朱唇一点桃花殷,宿妆娇羞偏髻鬟。
莫珏嗓子又不大舒服了,别过脸去把手里的饺子放下,咳几声,“好看。”
贺年得此答复,颇为欢喜,眉眼弯成一轮新月,“那就好,娘亲说今夜在营中,与戍边的将士们一同守岁,我适才看到那篝火堆已经搭了起来,今晚一定很热闹。”
她眉飞色舞地讲着,便也没注意到莫珏忽然变了的神色,待她说完,转过头来时,他早已恢复如常。
贺年没趣地撇撇嘴,莫珏这个木头疙瘩,一板一眼循规蹈矩,也就抚琴吹笛时,尚有一丝清逸之气,平日里连个多余的表情都难得。
她没再同他搭话,径自走到桌前,刚出锅的饺子滚烫冒着白气,香菇肉馅的香味隔着薄薄的面皮散出来,勾的贺年馋虫拱动。
碗里的饺子模样端正,白白胖胖挤在里头,但碗底那一点醒目的红色还是没能逃过她的眼睛,用筷子拨开掩在上面的饺子,她把那只点了红糖的水饺拎出来,如获至宝般展示给莫珏看,“你看,被我发现了!”
莫珏看着她,点点头,算是给了反应。
贺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肉香四溢,又咬一口,牙齿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发出“咯噔”的一声响,她将嘴里的东西吐在盘子里,是一枚铜钱。
她捏起铜钱,举到他眼前,“可以买一根糖葫芦。”
莫珏斟酌着开了口:“现在买不到了。”
“是吗?”她看上去毫不在意手里的铜板还够不够买糖葫芦,依旧笑得灿烂,“以前还可以的呢。”
贺年所说的以前,是三四年前的事了,那时阿爹还没那么忙,隔三差五的还能带她和娘亲上市里逛逛。她的神情渐渐落寞起来,喃喃私语:“如果不打仗该多好。”
莫珏的目光落在她咬了一半的红糖水饺上,意识忽然飘得很远很远,岁月尽头征鼓纷沓,遥映出今日低垂的云光天色,他一时觉得,此刻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吃一只红糖饺,人生幸事,莫过如是。
就像那片被燕人铁蹄践踏过的草原,来年照样青葱无垠。世事如此流转,却把他落下了。
他从回忆里抽身,贺年面色古怪地盯着他,“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莫珏轻描淡写地带过,“想家了。”
她竟轻声笑了起来,语气里充斥着不可思议,“我以为你不会想家的。”
许是这几日他表现的过于冷淡,才让她萌生出薄情寡义的错觉,到底还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啊。
笑过后,贺年的心情微微转好,把剩余的饺子分给了守门的两个士卒。天色渐晚,不远处的空地隐约有火光摇曳。她想起白天时,伙夫老刘头同她说的事儿,便扬声喊道:“我想去伙房喝酒。”
莫珏没想到她还记挂着这事,却未表现出半点迟疑,“好啊。”
两人一齐往伙房去了。
——
老刘头摸出几个碗,给贺年和莫珏一人递了一个,剩下一个端端正正摆在桌上,碗前面供了香火,香火后面空空荡荡。他倒上半碗酒,拜了三拜。一边拜,一边碎碎念。
贺年捧着那只豁了边的碗,问:“他在讲什么?”
老刘头讲的是方言,她听起来像念咒似的。莫珏也不懂,勉强认出几个字,东拼西凑猜出七八分,“大概是让他喝了酒好上路吧。”
说到动情处,老刘头还抹了把眼泪,抽抽噎噎,看上去和他五大三粗的个头十分不搭,可再听下去,纵然听不懂,也能感触到其中的辛酸苦楚。
贺年摩挲着手里的旧碗,上面斑痕累累,每一道都是岁月的见证,“我有点难受。”
莫珏用手碰了碰她的手背,与她四目相对,“总有人要死去的,有些人命当真如草芥,分文不值。”
她心里本就压了一块石头,听完他的一番话,像是在那块石头上狠狠踩了一脚,心里更堵了。
又过了会儿,老刘头说完话,将碗里的酒洒在地上,这才起身朝贺年躬下腰道:“郡主久等了。”
贺年挤出一个笑来,“倘若他泉下有知,定不愿你如此悲痛,请节哀。”
都过去好些年了,他早就节哀顺变了,只是每每想起,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仍然痛哭流涕。有的人吃惯了苦,便想着甜;有的人吃惯了甜,反倒不知餍足。
老刘头给她倒了点儿酒,甘澧入喉,却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味儿了,再看一眼莫珏,他微凝起眉,不大爱喝的样子。
贺年与莫珏只喝了一小杯,老刘头喝了许多,一边喝一边抹着脸上的泪渍,她看了心里不是滋味,刚想拉上莫珏告辞,却听老刘头道:“我儿十六岁从军,随将军上阵杀敌整十年,可那年平乱,讨伐北十六藩,这一去啊,就再没回来……后来每年这个日子,我总会给他烫壶酒,再煮碗热乎的阳春面……”
贺年脑海里浮现出昨夜舟儿说过的话,她下意识看了眼莫珏,他神色淡淡,与往常并无二致。只是在老刘头准备结束这个沉重的话题时,添了一句:“战死沙场,是一个将士最好的归宿。”
老刘头那双浑浊的眼中透出几分清亮的光彩,“谢谢啊,谢谢……”
贺年伸手扯他,“阿珏,你真是燕京人?”她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而这种种不安,似乎都与眼前这位不速之客有关。
莫珏回睇,眼底的死水冰湖似有动容,“郡主不信?”
对上他这目光,贺年心里的怀疑怎么也说不出口,抿着嘴,如鲠在喉,“我不是这个意思。”支支吾吾地为自己解释,“我就是觉得……你对塞外的事情懂得太多,反倒不像我们中原儿郎。”
莫珏心平气和,仿佛刚才的失落只是她的错觉,“我在塞北待过许久,采风编撰,收录成册,那些口耳相传的歌谣,多是反映民风习俗,久而久之,潜濡默化。”
他无论如何解释都是说得通的,贺年决议不再纠结此事。她在长凳上坐下,又添了些酒,喝完后脑袋发昏,酒的后劲上来,眼前模模糊糊全是晃动的虚影。
老刘头酒量好,一口气喝完了大半,我不知是哭累了,还是喝高了,趴伏在桌上,絮絮低语。
莫珏一人独醒,将耳朵凑到他嘴边,听那靡靡之音——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直起腰,望向远处,鸦青色的天边,云光收敛了最后一丝余温,寒冬的夜冷沉沉的。那团火光,燃的正旺,呼呼风声里夹杂着焦躁的呼喊声。
“快快快!都上城楼,北渊的兵马围堵在城下,马上就要攻城了!”
“怎么可能?不是说北渊收兵了吗?”
“哪里收兵了?刚跑回来一匹战马,马上驮了几个人头,正是将军此前派出去的几名探路斥候。”
……
贺年吸了吸鼻子,却被寒风呛得咳嗽,咳完还砸吧两下嘴,不知做了什么梦,嘴边还有一丝笑,小小声唤着:“阿珏……”
莫珏应了:“我在。”
没了后文,她仍是一副三迷五道的样子,两颊酡红,像微醺的霞光。
莫珏垂下眼帘,将藏在袖子里用来装药粉的草纸折了四下,第四下折好后,稍远的地方传来马蹄声,再然后便是刀枪斧钺,锵鎯乱响。
他眸光清湛,伸手取出一把细面,烫了几棵老刘头偷藏的青菜,下进滚水的锅里,片刻捞起,盛进碗中。
一碗素面,几度春秋。
剩余的酒水倒在灶台边上,火折子一点,风一吹,伙房的茅棚顷刻间烧了起来。老刘头没醉死过去,闻见味道醒过来,背上溅到火星子,烧光了衣裳,就开始烧一身皮肉。老刘头叫的凄惨,猩红着眼看向伙房外的莫珏,同他怀中不省人事的贺年。那一声声惨叫渺无回应,烈火焚荡,连着旁边的粮仓一起,浩浩汤汤如一场盛大的祭礼。
莫珏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浓烟灰烬飘散在空中,看着空旷的军营里,两处热闹,一处人祸,一处天灾。
怀里的贺年动了动,不慎碰到他肩上的伤,那一片横梁塌下来烫坏的皮肉,此刻才传来难忍的灼痛。
“走水了……”
无人应答。
他站了许久,那一处疼痛被风吹的麻木,他仰起脖子,吐出一口浊气,又喊了一句:“走水了——”
火光绵延,金灯次第盛放,火球似的老刘头,终是不动了。
似有歌声杳杳而来——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莫知,我哀……”
——
这一场突袭以北渊的退兵告终,打了胜仗的贺寻远脸上没有半点喜色,本来就告急的粮草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他回来后发了通火,直待贺年醒来,才从她嘴里得知了事情的全貌——昨夜她与莫珏去伙房喝酒,三人都醉了,老刘头迷迷糊糊地说要烧水,想再给儿子煮碗面。
再后来她便醉过去了,许是老刘头洒了酒,引了火,一烧便是一晚上,直到守城的士兵回来。
老刘头死了,莫珏为救贺年也落了伤,伤的重,胳膊都抬不动了。
贺寻远一腔怒火,对着莫珏不好发,对着眼泪汪汪的贺年不舍的发,只得气冲冲出了军帐。
他把战袍帅的呼哧作响,贺年隐约听见他走前的最后一句话——
“天要亡我!”
她头疼得很,昨晚的事半点印象没留下,但灶边确实有一碗面,莫珏又确实受了伤,他总不会骗她的,若要骗,何尝需要付出这般大的代价。
“郡主。”莫珏喊她,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木头人,递给她,“过年好。”
昨夜不曾和爹娘一同守岁,又走了水,老刘头死了,他心里百般煎熬,可此刻听到他一句吉祥话,心窝子又像烧了一拢火,滚烫烫的,“谢谢。”
那晚他吹了一夜风,就为给她削个漂亮的木头人,祈求来年平安顺遂。
他还记挂着她,贺年回过劲来,猛的想起舟儿昨日一走尚未归来,裹了眉头朝他问:“舟儿呢?”
莫珏也似才想起一般,摇头道:“不知。”
“按她的脚程,也该回来了呀?”她喃喃自语,以为路上风雪耽搁了,到底没再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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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寻远出了大帐,一路来到粮仓处,老刘头的尸身已派人运走,拉回了临河县,与他早年过世的儿子同葬一处。
走的时候还听得戍卫闲语哀叹:“哎,造的什么孽啊,蜷着身子,扯都扯不开。”
他转头问副将:“还有多少余粮?”
副将斟酌着答:“满打满算,尚能撑五六日。”
“全部拿出来,今夜让将士们吃个够。”
“将军……”
贺寻远整了整身上的护甲,顶着荒天寒雪,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脊背挺得笔直,却一夜苍老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