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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梦里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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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年那身花团锦簇的衣裙被浓烟熏坏了,她万般不愿地换下来,瞧着上头斑驳的污渍直叹气。不多时,换了身红衣裳,那红色艳而不俗,衬的她肤白似雪。
贺夫人看见她,勉强笑了笑,“像个年画娃娃似的。”
莫珏一旁听着,不禁多看了几眼,确实好看。
账外传来歌声,那处一早搭好的篝火堆燃得正旺,青烟袅袅飘飘荡荡,在那灰蒙的云层之上蜿蜒变换,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眼底,恰如昨夜里烧尽粮仓的那场大火。贺年的脸上血色褪去,一片煞白。
歌声沉痛悲悯,全无过年的喜气。
她不由地往后退了几步,贺夫人先出去了,并没发现她的异常。她这一退,便退到了莫珏的怀里,他在她身后静默地站了许久,低垂下眼,不去看外面的火光,却看到了她发颤的睫羽。
“郡主害怕?”
她顿住身子,脑海里飞逝而过的,具是老刘头的音容笑貌,上一刻还在与自己谈笑风生的人,下一刻就成了焦黑冰冷的尸首。说不怕,那是假的。
莫珏抬手,按在她的肩上,“正巧,我也害怕。”
贺年转头看他,少年眼光凉薄,幽深莫测,他是该怕的,毕竟他在那场火里伤的那么重。可她觉得总有什么东西错了,彻彻底底的错了。
“阿珏……”她轻声唤他,嗓音微微发抖。
“郡主,”他放下手,垂在身侧,攥了攥,“我带你去看花。”
“花?”她不解,这寒冬腊月,寸草不生,哪儿来的花。
他抓起她的手,向帐外跑去,一路跑到城楼下,今夜守城的士卒被撤了泰半,只余寥寥数人等候轮岗。莫珏拉着贺年大咧咧朝城楼上走去,有士卒看见他们,也没拦,想必是贺寻远放了话。
两人爬到城楼顶,攀着城墙往远处看,黑沉沉的一片,连起伏的山头都隐在了雾雪中。贺年心下失望,眼中的光瞬间陨灭。
“嗳——”她拉扯他的衣袖,“哪儿有花啊?”
他淡然自若地靠墙立着,目光悠远,似要在那一片浓墨里,瞧出万紫千红的春色来。
须臾光景逝去,她百般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冬夜愈寒,她困意渐起,缩了缩脖子,把整张脸埋在雪狐绒里的鹤氅中,眼皮耷拉下来。
忽的,一声炸响传来,自云端天边划过一道艳光,再在众人眼前次第绽开,一点一点地铺满整片天际。那红的茑萝,紫的夕颜,白的海棠,四时风物尽在此刻,缀满这星河流光,唤醒这寂寂空城。
贺年的脸被烟火照的明亮,方才的消沉与困倦一扫而空,她嘴角扬着,眼底眉梢染了温软笑意,竟比那焰火还要明媚百倍。
莫珏侧目,随着她一起,在众人看不到的黑暗里,缓缓地挽起唇角,他搭在墙头的指尖动了动,覆在她垂落的绯红衣袖上,直待烟火散去,万物重归寂然。
贺年很是兴奋,手舞足蹈,袖子从他指尖抽离,“这就是你说的花?”
莫珏收回手,“嗯”一声。
她皱了皱被风吹的通红的鼻子,眼中蒙了一层水雾,“谢谢你。”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今晚会有烟花呀?”
“我猜的——”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看着那方孺慕的眼神炽烈无比,终还是忍不住逗她,“我神灵通天,但凡我求,老天自会应。”
贺年虽年幼,却不至憨痴,听他胡编乱邹的解释,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你又诓我呢!”
“不诓你,”他轻掠起眉眼,自有一抹云开月明的疏朗之色,“是老天眷念,郡主吉人天相,定能守得山河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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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寻远没瞧见贺年,便要派人去找,却被贺夫人拦下了,“阿年和珏哥儿去城楼上看烟火了。”
“嗬!”贺寻远来了兴致,“兵荒马乱的,哪儿来的烟火?”
贺夫人嗔他一眼,“兵荒马乱也要过年。”
贺寻远被她的话一堵,也不吭气了,良久才道:“你就那么放心那小子?”
贺夫人递了一块烤软的粗粮饼给他,“前几日给咱们府上送茶叶的陈夫人你可记得?”
贺寻远素来不问家事,贺夫人说的哪个陈夫人李夫人的,他压根没印象,当即皱了皱眉,“哪个陈夫人哦?”
“就是那个丈夫早年在京城当官的陈夫人。”贺夫人气结,“后来被贬到这儿,与我们两家交好,不时约着一同赏花饮茶的那位。”
她说的详尽,他隐约有了点印象。
贺夫人又道:“我问过她了,当朝乐官确实姓莫,膝下只有一子,姓莫名珏。生性冷淡,沉默寡言。莫家虽不是什么朝廷要官,但也是清白人家,子承父业,丝毫不差的好嘛。”
贺寻远听着听着,便觉着这话不对味了,“等会儿?我怎么觉得你像是在给阿年相夫家呢?”
贺夫人笑着瞪了他一眼,“胡咧什么呢?我怕你青口白牙污蔑了一好人家的孩子。”
贺寻远不悦了,扯着嗓子嚷嚷:“我有那么是非不分吗?”
贺夫人哭笑不得,一众将士看了热闹,也跟着起哄,贺寻远佯装怒容,跟他们闹作一团。贺夫人独坐一隅,怅然失魂。
今夜抛却所有,为一时欢喜。
可她为人妻,为人母,便不得不为贺年谋一条生路,哪怕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所想的,也都是怎样让她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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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楼上下来,夜已深了,眺望而去,那处巨大的篝火堆只余一缕残烟,贺寻远和贺夫人不知去了何处,留下几个小将士在铲雪。
朝手心呵了口气,贴在冻僵的耳朵上,贺年道:“该回去了。”
军营里静的反常,落针可闻。绕过军帐和靶场,她看到一方阶台上,贺寻远独自一人坐在那儿喝酒。
听见脚步声,贺寻远抬眼望来,贺年与莫珏并肩站在不远的地方,流云雕镂月光,落下一地清冷。莫珏那只受了伤的手臂无力垂着,风卷起衣角烈烈的响,惊扰了片刻的宁静。
贺寻远突然觉得,夫人适才所做的考量,也未尝不妥。
“过来坐。”他像是醉了,又像是醒着的,心平气和冲二人点了点下颚,没了平日意气风发的模样。
贺年不曾见过贺寻远如此落魄模样,一时忘了自己还在与他置气,她率先走过去,“阿爹。”
贺寻远掀起眼皮,看向莫珏,提高调子又喊了一声:“过来呀。”
莫珏跟着过去,在贺年身边站定。
贺寻远总算露出一丝笑,拉过贺年和莫珏的手,想要将两人牵在一起,只是莫珏指尖一抖,躲开了。贺寻远有些恼,“怎么?瞧不上我们家阿年?”
贺年晕晕乎乎,不小的她爹想做什么,“阿爹,你做什么呢?”
贺寻远把酒坛子往雪地上一掼,“女儿,你觉得他怎样?”
“他?”贺年眨眨眼,吞吞吐吐道,“什……什么怎么样呀?”
“你喜欢他不?”
“我不喜欢!”贺年急急出声,反倒像欲盖弥彰,好半天才嗫嚅道,“就只是亲友一样的。”
莫珏一直未开口,避开贺寻远的目光,藏在袖中的指尖颤了颤。
贺寻远摸了摸她的头,“憨儿,不然你以为是哪种喜欢?”
贺年一怔,是啊,不然能是哪种喜欢呢?
她悄悄去看莫珏,少年细致的眉眼像裹了一层冰雪,丝毫没有因为旁人的话语而动容。心里不由一阵失落,垂了眼不再做声。
“小伙子,你可把阿年当作亲友看待?”
莫珏总算说话了:“是。”
“那以后若有个什么事,你可愿意带着她一起走?”
贺年脸色一变,“阿爹,您说的什么话?我走去哪啊?”
贺寻远笑着安抚她:“能去哪儿啊,你不一直想去燕京玩吗?我让他带你去呀。”
莫珏拱手:“郡主救我于危难之时,恩惠深重,自当结草衔环以报。”
得了他一句承诺,贺寻远便放下了心头大石,欣慰地拍着他的肩,道:“好,是个好孩子。”说完,她朝二人挥手,“回去歇着吧。”
贺年心里惴惴不安,被莫珏拉着往寝帐走,时不时回头看,贺寻远呆呆地坐在原地,脚边是四分五裂的酒坛子,风雪如刃,一刀刀割在心口。
“郡主……”一路未言的少年停下脚步,声音轻杳,在寒夜里化开,“我会带你走的。”
“什么?”贺年盯着他的后背,被他莫名其妙的话语搞得一头雾水,“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陪着爹娘。”
他静了片刻,眼底有刻意压抑的愧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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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晚些时候,莫珏与贺年二人分帐睡下,月上中天时分,莫珏闻见帐外有扰人的鸟叫,鸱鸮报丧。他披衣起身,那盘旋在半空的鸟儿落在窗前,一双圆眼直勾勾盯着他。从它绑腿的竹筒里取出一张卷好的字条,展开来对着月光细细地看了一番,撕碎来丢进竹筒里。一抬手将那不再叫唤的鸱鸮放了出去。
姑苏永巷蛰伏在枕水山那头已有两月光景,如今正是此役的切要关头,岂能容他轻举妄动,乱了整盘棋局。
……
递信的鸱鸮飞回数里外的军营内,停在一处梢头,树上斜倚着一个少年,十二三岁的模样,高翘起二郎腿,脚尖指天,吊儿郎当地抖了抖,听见声响,眼都没睁,伸出一截手臂,那乖张难驯的鸟便落在他手上。里头只有方才自己写的那张字条,此刻已成雪花似的碎片,洋洋洒洒飘在空中。莫珏对他的提议未置可否,却用行动表达了他的反对。
“嘁,”他冷嗤一声,从树上翻下来,大步流星往军帐里走去,“自以为是的家伙。”
有夜巡的士兵打着哈欠路过,黑暗里看见他孤身一人,上前恭敬问安:“大人还没睡呢?”
姑苏永巷瞟了他一眼,“天冷,睡不着。”
那小兵机灵,连忙道:“再给您送些碳火去?”
“不用。”摆摆手,少年老成的做派,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顿住,回头问道,“你说,卿祭酒与我相较,如何?”
“祭酒大人自然不如您。”他只知军中新来了一位军祭酒,姓卿名徵,军中祭酒这等官职虽品秩不高,却是军中统帅最为倚重之人,不过眼下听这位少年都统显然对其心存芥蒂。
他的脸色略有和缓,转头走了。
巡夜小兵站在原地斟酌一番,摇了摇头,小声嘀咕:“到底是个孩子,不比那祭酒稳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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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莫珏无心睡眠,兀自盯着窗外的夜色发愣,寝帐中鼾声如雷,李副将窸窸窣窣翻了个身,他前几日轮值没怎么休息,这会儿睡得沉,更是雷打不动。
方才姑苏永巷传来的信里只有寥寥数语——以杀止杀。
数月前,北渊谋定此役时,他曾与姑苏永巷有过一面之缘,彼时尚不知眼前恣意妄为的少年,是大燕尽人皆知的当朝左相之子。
只是二人一见面,便落得个剑拔弩张的局面。
一人张狂,一人内敛;一人乖张,一人沉稳。
那日军帐之中,高位上的三军统帅只问了一个问题——
“邻市有恶犬伤人,屡教不改,该如何?”
“以杀止杀。”
帐中沉默良久,一边的少年才缓缓开口:“杀谁?”
先出声的少年毫无退让:“恶犬。”
“恶犬杀不尽,但人心当诛。”他卿徵要杀的,是恶犬之主。
出了军帐,姑苏永巷想起适才他的那番言论,忍不住问:“敢肆意纵容恶犬伤人,且屡教不改的主人,是你能杀得了的?”
那少年微微侧目,“难的不是杀人,而是杀人之后还想全身而退。”深秋的风掠过荒山寒城,入了他眼中,无边萧瑟,“都统以为如何?”
姑苏永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恶犬呢?”
“自然也是要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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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回转,他捏紧了袖中口弦琴。
恶犬之主该杀,恶犬……也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