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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应是诗酒趁年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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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贺年睡下时,莫珏与舟儿都还未回来。她是第二日一早醒来时才看见莫珏,他起的很早,穿戴整齐地坐在正中。热水冲入置好茶叶的壶里,香气袅袅溢出。
贺年披着被子,窝在床上看他烹茶,外头冰天雪地,账内温暖如春,真是赏心悦目,她砸吧着嘴,笑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莫珏仔细刮去浮在上面的沫饽,“你睡下后我便回来了。”
她环顾账内,发现少了个人,“舟儿呢?昨夜我让她去找你,怎么不见她人。”
莫珏斟了杯茶,“一早说落了郡主的牌九在将军府,着急回去拿。”
贺年懵懵懂懂,尚未醒透,“是吗?昨天不是说带来了吗?”
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儿。
贺年没再追问,他安闲品茶的样子叫她移不开眼,不禁心中感慨:少年尚未长成已是如此祸害。
祸害本身并不知她此刻心里的千回百转,慢条斯理喝完一杯茶,他搁下杯子,道:“夫人差人从城里带了桃符和灯笼,说是要给军营好好布置一番。”
贺夫人总是事事周到,嫌军营里冷冰冰,缺了几分热闹气,方才让人置办了这些。寻常人家年节该有的东西,到了这儿反而成了稀罕物。
贺年一听要挂新符点灯笼,瞌睡劲儿一扫而光,瞪大眼问他:“在哪儿呢?我得去看个热闹。”说话间,她已套上鞋袜,恍地意识到什么,拧捏道,“你先出去,我要更衣了。”
莫珏保持着斟茶的姿态未动,好一会儿才缓缓直起腰,起身整了整衣裳,一言未发地走了。
昨夜贺夫人同她说道起这事,她才意识到这几日与莫珏走的太近,难免落人话柄,贺寻远粗枝大叶,可她不能坏了礼数。
——
莫珏走出大帐,寒风一吹,脸上的燥热终于退了些,不远处有三两扎堆的士兵攀着梯子,正在往帐篷顶上挂灯笼。
站了没多久,身旁挤过来一个人,他不着痕迹地退避开,那身影径直略过他走掉了。
贺年的注意被前面那个帐篷吸引了去,正忙活着的几个士兵见她来了,便要下来行礼,被她拦住,“不用,你们干活,我就看看。”
贺夫人从中军帐那头过来,不远,也就几步路,她左手提了个锦鲤花灯,右手挎了一篮子爆竹。军营里渐渐热闹起来,一路不断的问候声,让她仿佛置身汴城最繁华的西街庙口。
“今年托夫人的福,能过个好年了。”
“听说伙房一会儿包饺子哩!”
有人将肩上装浆糊的褡裢扯开,“今年能不能用串钱塞满我这袋子啊?”
有人抄起手头的刷子丢他,“天没亮透就开始做梦。”
那人嘿嘿笑着,顺势接过扔来的刷子,将那张“一统山河际太平”的桃符稳稳地贴在了账门前。
贺夫人驻足端详了阵子,担忧道:“这桃符口气狂妄,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贺寻远人未至,声先到,“我替圣上发此宏愿,本着报国衷心而活,何惧他风言风语?”
贺寻远正义凛然地走来,一身铠甲披风好不威风,显然刚从城楼上下来,眉飞色舞的,看上去心情不错。
贺年顺手拽起莫珏走过去,“阿爹,娘亲。”
莫珏也规规矩矩行了礼,“将军好,夫人好。”
贺夫人揽过贺年,朝莫珏点了点头,又转向贺寻远,问道:“北渊可有动静?”
贺寻远搂着贺夫人的腰,毫不避讳旁个的目光,“暂时没有,斥候刚回禀,说是离别夜关最近的厝西族正忙着过年。”
贺夫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许是退兵了。”
贺寻远敷衍应道:“是啊,能过个安生年了。”
莫珏站在他们身后,微微抬了眼,那抹精光很快便隐了去。
不多时,军营里各个帐篷乃至城楼都挂上了灯笼,贴好了桃符,一望过去,红艳艳的好不喜庆。
贺夫人高兴,大有指点江山的架势,“好!除旧迎新,招福纳瑞。”
贺年摆弄起手里的锦鲤灯,“小猫小狗小兔子形状的我都见过,只是这个……这个鲤鱼形状的灯确实头一次见。”
灯做的并不逼真,说一句像锦鲤,那都是违心抬举,莫珏仔细端详两眼,一时不知如何宽慰她,只怨这灯,长得着实不堪。
“寓意是好的。”
“什么寓意?”贺年瘪着嘴,“年年有余?”
莫珏压下眼中的笑意,“说你多余。”
贺年看着前面举案齐眉,旁若无人的贺寻远和贺夫人,气成了包子。
“不会说话就闭嘴。”
——
晚些时候又下起雪来,万幸早上的时候便将军营里外都布置停当,这会儿贺寻远和妻女正在中军帐里烤火赏月。
莫珏不见人影,只说要出去走走,贺年坐不住,在帐内烤热了身子便嚷着要出去。
李副将领了巡视的差事,刚换岗就和偷溜出去的贺年打了个照面。
“李副将过年不回去呀?”
“家远,回不去啊。”
“没事,今年和我们一块儿过年。”
“能和将军、夫人还有郡主一起,小的三生有幸。”
“话说回来,看见莫珏了吗?”
“莫珏?”李副将只知道她身边常跟了个漂亮小哥儿,对他的名字却陌生得很,反应了片刻,才道,“哦哦,晓得,刚才看他往西边去了。”
贺年沉默了,小嘴抿成一条缝,支支吾吾开了口:“西边……是哪边?”
——
分明说上下左右便可,非要说什么东西南北,贺年翘着嘴,朝李副将指的那个方位找去。
走了不久,看见一个草棚,莫珏那身湖蓝衣裳很惹眼,被风吹的飘飘摇摇,像一汪江海。他坐在长凳上,和伙夫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今日过节,伙夫剁了肉菜,准备包点饺子,莫珏无事便跑来帮衬他,守城将士统共几百人,全部饭菜都由他一人包揽。好在平日的口粮不过是些肉干馒头,要想像今日一样顿顿热饭热菜,十个伙夫都忙不过来。
“将军怎么不多拨几个人来给你打下手?”
“哪儿有多的人哦,在我们这儿啊,但凡是还能下地走路的,都是要上战场的。”
贺年一走近,就听见这样的对话,心里百感交集,却难以宣之于口。
“阿珏,”她走过去,坐下,“你怎么在这儿?”
莫珏有些诧异,似乎没料到她会过来,旋即抬下巴指了指灶台前的伙夫,“上次蒸米糕找刘叔拿的米,今天活儿多,我来给他擀面皮,当还恩情。”
贺年这才发现他满手都是面粉,“我也来。”
老刘头看见郡主大驾,赶忙拿走她手里的面团,“郡主怎么能做这些粗活呢?快快快放下,您要乐意在一旁看着就好。”
贺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我这没有三六九等之分,凡事你干得,为何我就干不得?”
老刘头愣住了,和宜郡主声名在外,他是听过的——娇蛮任性,恣意妄为。但今日见过方知流言终是流言,世人总把悖于礼法者称为异端,殊不知有些礼法,本身就荒唐可笑。
他放开手,叮嘱了一句:“那郡主当心点。”
擀面杖只有一根,莫珏见她巴望自己许久,低头看了眼手边的几叠饺子皮,把擀面杖递给她,“郡主试试?”
贺年十指不沾阳春水地富家小姐,哪里会擀面,一团面被她擀的歪七扭八不成形状,老刘头看不过眼,却没胆去指教,倒是莫珏脸上出现一丝无奈,“郡主,不是您这样擀的。”说话间,他已起身到她身后,伸手覆在手上,“要先撒面粉再压扁,用擀面杖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面皮才行。”他示范了一遍,又问,“懂了吗?”
贺年:“我觉着差不多了。”
一上手,仍是一片狼藉。
莫珏:“……”
老刘头:“……”
又祸害了几个面团后,本着“粒粒皆辛苦”的美德,她放弃了。老刘头坐在莫珏对面,开始着手包饺子,他包的轻车熟路,贺年看的跃跃欲试。
也只是跃跃欲试而已,莫珏显然不乐意让她再碰这些食物,她讨了没趣,也懒得跟他掰扯。百般聊赖之际,突然闻到一股子奇香,隐隐约约飘来,一会儿又散了。过一阵子起风,便又吹来一些。如此反复几次,她摸着香味找了过去,发现灶台下边铁盆后头好像藏了什么东西。
叮铃哐啷的声响惊动了老刘头和莫珏,两人齐刷刷看过去,发现她撅着屁股在下面不知作甚。
老刘头哎哟叫了一声,奔过去,“郡主啊,使不得使不得,别打碎了这些个东西伤着你。”
莫珏没动,他看老刘头的目光别有深意。
贺年从里面搬出一个酒坛子,登时一股酒香扑鼻而来,方才她嗅到的也是这个味道。她邀功似的回头,道:“阿珏你看,这儿有酒喝。”
莫珏瞥了眼老刘头,他哭丧一张脸,俨然是大难临头的模样,军中不可私藏酒水,这是军规,难怪他这样怕。
“郡主的鼻子真灵,”莫珏洗净手上的面粉,与她一同蹲下,揭开封口,酒香馥郁。“像小狗。”
贺年也不知他此话是夸她,还是奚落她,拍了拍坛子,憨笑着,一口未喝已有醉态,“好香啊。”
老刘头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郡主饶命,小的触犯军规,罪该万死,但小的斗胆求郡主开恩,莫要告诉将军听。”
贺年自是知晓军规的,私藏酒水是大罪,行军之人需时刻保持清醒,这醉酒是大忌,按军规论处免不了一顿仗打。老刘头的年事已高,怕是遭不住。但贺年实在想知道他为何要冒这等风险藏一坛酒,他看上去并不像酒鬼。
“你为何要藏酒?说不出所以然来,我就去阿爹那儿面告你。”
老刘头神色哀戚,叹了口气说道:“今日是我儿的忌辰,这酒是给他备的。”
气氛顿时凝滞了,贺年不开口,莫珏也不出声,老刘头兀自难过,眼睛发酸。许久后,贺年将酒坛放回原处,又用那只盆罩住。
又是好一顿叮铃哐啷过后,“我不去面告,就当没看见,阿珏也没看见,只是你要小心些,保不齐让旁人看去,捉你去邀功领赏。”
这郡主啊,心还是软和的。
她又叹:“这顶好的梨花白,应用翡翠杯盛之而饮。红袖织绫夸柿叶,青旗沽酒趁梨花。”
贺年爱酒,却喝不了多少,有时光闻着,便已醉了三四分。老刘头叩谢的话她没听进去,一转头对上莫珏探寻的目光,她愣了愣,道:“你看我作甚?”
莫珏惊觉失态,回了神,“想不到郡主还懂品酒。”
贺年摇摇头,笑的肆意,“世间风物,千姿百态,须得红花绿叶,相得益彰。否则唐突了,折损了,亦或是满溢了,都不可。”说着,她眯起眼,像猫儿一样凑到莫珏身旁,“就像本郡主容色无双,须得你来相衬,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莫珏没成想自己一不留神就让她调侃了,贺年今日熏了些香,清雅好闻,他失神片霎,道:“郡主还没喝就醉了。”
贺年可不睬他,“我没醉。”
老刘头见二人说来道去,给他整懵了,好容易逮着时机插一嘴:“郡主想喝酒,今晚可以来小的这儿喝。”
贺年两眼放光,她爹娘都不大准她喝酒,故常常只能小酌一口解解馋,眼下老刘头的提议简直深得她心,当即拍手叫好:“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