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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怒马鲜衣少年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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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珏没有糖,也变不出糖来,贺年一拉被子,翻身背对他,“我就知道你哄我呢。”
      他将口弦琴放在嘴边,用手拨了两下——
      “呼哧,呼哧。”
      贺年耳尖一动,转过头来,“这是什么声音?”
      “鹰隼振翅的声音。”
      “哒,哒哒哒,哒哒。”
      “这又是什么什么声音?”
      “马蹄声。”
      “呼——呼呼——”
      “这是风声!”
      “这是来年开春,风吹过牧草的声音。”
      听到这儿,贺寻远终于忍不住出声:“鹰隼、马蹄和牧草,你到过藩外。”
      贺寻远的目光,像草原的猎鹰一样锐利,莫珏顿了下,声音隐有怯意,“早年随家父北上采过风。”
      贺年狐疑地看了眼贺寻远,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阿爹对藩外,对塞北,对那片令她心驰神往的土地有一种敌意。
      莫珏拿出那方他时常带着的锦帕,将口弦琴细细擦净,再度递给她,“这琴给你,日后我若不在,你便吹响它——”
      贺年急急打断:“吹响便如何?你便会出现?”
      莫珏沉吟片刻,眼底竟蓄起戏谑色,“你便吹响它,我也听不见。”说罢,他低头掩嘴轻咳一声,“郡主天资聪颖,应当吹得响吧。”
      贺年本以为他也与自己一样感染了风寒,没想只是为下一句奚落做的掩饰,登时怒从心起,琴也不要了,被子一裹,滚到了床里头,“我不要与你讲话了!”
      ——
      夜幕垂落,冬日的夜空黑沉沉拢在天际,梢头月光淡渺,星辰无光。
      “阿珏,明日就是除夕了,你家小厮还没找到你吗?”
      莫珏半睁眼,“快了。”
      早已忘了自己还在与人置气的贺年:“我这几日让阿娘帮你留意驿馆的信,却没有一封是寄给你的。”
      烛台摇曳的火光,照出他那张美如玉的容颜,晦暗深沉,“郡主这么想我走?”
      贺年未抬头,也看不到他此刻脸上的神色,自顾自道:“那倒不是,可将军府毕竟不是你家,除夕元辰,你不想家吗?”
      这个问题无人应答,莫珏撑着头,阖眸不语。
      贺年轻手轻脚摸到他面前,借着烛光细细打量他的脸,十分好看,十分欢喜,她伸手在他脸上轻轻点了一下,“你给我做一辈子蒸米糕,我就不计较糖的事儿了。”说完,她恍然觉得此话实在有辱斯文,捂着脸后退几步。
      还好他像是睡着了,并不能听见她的话,贺年讨了没趣,披上裘衣走了出去。
      前脚刚踏出去,忽而伸出两条手臂拦在她面前,“郡主,您要去哪?”
      说话的那个小卒早前挨了贺寻远一顿骂,这会儿说什么也不敢擅自放她出去。
      贺年摸了摸肚子,腹中空空,还残留着药汤的苦味,“我饿了。”
      两个守门小卒对视一眼,谁都不敢擅作主张。
      “算了算了,”贺年甩上帐门,翻了个白眼,“不吃就不吃。”
      她双手叉腰,踢了一脚铺在地上的毯子,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姐——”
      是舟儿,贺年欣喜地掀开门,果然看见舟儿提着食盒站在门外。
      她忙不迭向她招手,“快进来。”
      门卒这回倒是没有为难,舟儿钻进帐里,刚要说话,被贺年眼疾手快地捂住嘴,“小点声,别吵醒阿珏。”
      舟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点点头。
      贺年迫不及待地打开舟儿手里的食盒,将一碟碟的糕点零嘴拿出来,馋的直流口水,“你真是我的救星,我快饿死了。”
      舟儿忍俊不禁,“将军还能饿着小姐不成?”
      贺年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你不懂,军营里的吃食哪儿比得上将军府呀。”她拈起一块枣泥糕,眉头一凝,“对了,你怎么在这里?”
      舟儿道递上帕子道:“夫人也来了,将军说今年在军中过年,我还特地把小姐喜欢的牌九带来了。”
      “就你懂事儿。”想来阿爹采用了自己的建议,贺年又往外张望,“那我娘呢?”
      舟儿道:“夫人随将军去城楼那边了,让我过来先给小姐送吃食。”
      贺年“哦”了一声,风卷残云般消灭了半碟,留了几块给熟睡中的莫珏,擦了嘴道:“这几日可有阿珏的信送来?”
      舟儿摇头道:“没有,我日日去驿馆问了,根本没有。”
      贺年讳惑不已,“奇怪,怎么会没有呢,从燕京到这儿不该这么久呀。况且连封信都不写,没道理啊。”
      舟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贺年道:“你想说什么?”
      舟儿将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道:“这个莫珏来路不明,我怕留在小姐身边是别有所图。”
      贺年回头瞄了眼莫珏,斩钉截铁:“不会的,他对我可好了,况且是我要留他在府上的,与他无关。”
      舟儿年长她几岁,阅历自然要丰富些,仍好言相劝道:“小姐,我这是为你着想,防人之心不可无。”
      贺年伸手去捂她的嘴,“你少说两句啊,他要有问题我爹娘早查出来了,你别草木皆兵扰我兴致。”
      话说到这个地步,舟儿也不敢造次,唯唯诺诺应下。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舟儿便请辞,说是要去找贺夫人,贺年刚想让她把自己捎上,账外远远传来马蹄声,随即帐门一开,贺夫人和贺寻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贺年顺手推了把还没醒的莫珏,舟儿伏身见礼,贺年迎上去,“娘亲,阿爹你们回来了呀。”
      贺夫人抱住她,嗔怨道:“你今日是不是又闯祸了?”
      用脚趾都想得到是她爹告的状,贺年埋头撒娇:“女儿知错了,下次不敢了,您别生气了嘛。”
      贺夫人心有余悸,“叫我如何不生气?还有下次,若没了莫珏在场,你从马上摔下来,不死也残。”
      莫珏方才被推的时候便醒了,此时见众人目光纷纷转了过来,拱手行礼:“将军,将军夫人。”
      将军夫人此时看他是十二分欢喜,笑盈盈道:“你救了阿年的命,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和将军一定满足。”
      莫珏受宠若惊,“夫人过誉了,当时事发突然,在下也没想太多。”
      将军夫人更满意了,“不骄不躁,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惹得贺寻远不满,“夫人还去别处看看?”
      不容贺夫人说话,他已把人推了出去。
      贺年挑眉,一脸坏笑,“嘻,阿爹吃味了。”
      “阿年,陪我出去走走,消消食。”贺夫人的声音从账外传来。
      “来了!”贺年立马跟了出去。
      账内,莫珏看了眼舟儿,后者抖了抖,脊背升起一股凉意。
      分明是波澜无惊的一眼,她却看到了万千刀光。
      ——
      三人围着军营才走了半圈不到,贺寻远就被李副将喊去商议战事了。贺夫人通情达理,表面上没说什么,但贺年知道她心底是不好受的。
      贺寻远走后,贺夫人叹了口气,很轻,却还是被她听到了。
      “娘亲,你不开心。”肯定的语气。
      贺夫人抚着贺年的发顶,“近来发生了太多事情,你阿爹添了许多白发,好容易一家三口团聚片刻,还是免不了被公务叨扰。”
      贺年仰头,眼睛亮的像星辰,“等战争结束,阿爹就能多陪陪娘亲了。”
      贺夫人目光复杂,“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她又叹了口气,“可是阿年你知道吗?北渊压军不退,军中粮草告急,邻近村镇的粮食全被征来充盈军库,也不过再撑一个月。这么耗下去,你阿爹和他的军队都会被拖垮的。”
      今夜星月黯淡,沉甸甸压在人心头,喘不过气来。贺年尚不知事态严重,“为何不发文去燕京,让朝廷拨些兵马粮草来?”
      贺夫人道:“羽檄一早便发出去了,可到今日都没有回音。”她停下脚步,蹲下身来,捏着贺年的双臂,“阿年,边关战乱,朝廷坐视不理,别夜关外十余藩国,竟无一策援。”
      借着微弱的光亮,贺年看见贺夫人脸上有孤注一掷的决然,她声音发慌:“娘……您这是何意?”
      贺夫人淡然一笑,轻声安抚:“娘就是想告诉你,不论之后发生了什么,你都要记住,你阿爹是个大英雄,贺家三代武人,皆是铁骨儿郎。我们不负大燕,亦不负众生。”
      贺年猛然想起,她娘是何人,是先帝亲封的长公主,高瞻远瞩,秀外慧中,自小在宫中见惯了宦海风波,比起贺寻远这样的武夫,她深谙人心叵测,每一场政变背后都是血淋淋的尸山白骨,而总有人要成为祭品。
      这一日,终还是,逃不过啊……
      贺夫人眼中泪光闪烁,“阿年,娘不甘心啊。”
      贺年尚不懂贺夫人眼中的泪光和恨意,殊不知这番话在此后成了她心头的梦魇,每每想起,肝肠寸断。
      ——
      从贺夫人那儿离开时已是重露时分,天冷的刺骨,她心乱如麻,低头急匆匆地赶路。舟儿在帐门处张望。
      贺年与她一同进了寝帐,莫珏正盘腿坐在他的床上,手里拿了什么东西在把玩。要是放在平时,她定会好奇,但眼下刚听完贺夫人的话,半点心情都没有。
      莫珏有一下没一下地削着手上的树枝,削掉外边的一层树皮,露出棕色的内里。
      舟儿在她耳边小声道:“削了一晚上了,不知道在做什么。”
      贺年叫他:“阿珏,你在作甚?”
      莫珏脚下堆了些木屑,头也不抬道:“削木人。”
      贺年说:“你把地上弄脏了。”
      莫珏动作一顿,抬头看了眼她,随即俯身抓起地上的木屑放在桌上,如此反复几次将地板清理干净后,一手拢住桌上的木屑,一手盖住朝账外走去。
      贺年又在他身后喊他:“你出去做甚?”
      莫珏道:“削木人。”
      天寒地冻的,他在外边待着怎么行?贺年忙跟上去,门卒没拦他,却拦了她,她只好远远站着,“你进来削,我不说你就是。”
      他这回没应声,人也不知走到哪儿去了。
      雪停了,地上的脚印绵延至黑暗里,那尽头的天地模糊成一片,像一座铁焊的囚笼。
      舟儿在她身后道:“小姐?”
      贺年应了声,却没回头
      舟儿继续道:“我听闻支坦族有这样的习俗,在年关将至之时,削一个木头小人,送给喜欢的人。收到木人的人,来年就能平安喜乐。”
      这个部族的名字若有耳闻,贺年试图回想,却没有零星半点的记忆,“这是什么部族?”
      舟儿垂了眼,声音平静:“塞外十六藩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国部族。”
      贺年若有所思,“塞外十六藩……”
      舟儿笑了笑,便没再说话。
      贺年又等了会儿,实在放心不下,便吩咐舟儿去寻他。
      ——
      舟儿沿着尚未消失的脚印一路找过去,在一处光秃秃的山包上看到了莫珏,她爬上去,在他身边席地坐下。此时他手里的木人已有了雏形,正在雕刻眉眼。
      夜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她一时忘了自己来这的目的,光看他专心的模样,便不忍出声打扰。
      还是莫珏先开的口:“郡主派你来的?”
      她轻轻应了:“是。”
      莫珏嘴角微挽,漫不经心地笑了,“你对她倒言听计从。”
      舟儿几番犹豫,还是叫了声:“王世子……”
      草原那么大,支坦却那么小,她曾与他身份悬殊,唯一的交集也只是每年的祭天仪式上,那遥遥眺望的一眼。只有她知道,他曾经和贺年一样,是众星捧月的小世子,是支坦族人心中的小太阳。
      只是这太阳,永远陨落在了那场战争里。
      隔了千山万水,又落在她身旁。
      他吹掉木人脸上细屑,想举高照着月光端详,却发现今日星月无光,这才接过她的话:“你认识我。”是陈述句。
      她道:“我和您一样,是支坦族人,王世子不认得我,可我见过您。”
      莫珏道:“连贺寻远都没认出我,你倒认得?”
      舟儿指了指他手中的木人,“我认得这个,我也认得你身上的气味。”
      莫珏饶有兴味地反问道:“气味?”
      她道:“属于支坦人的气味,我在那儿生活过,所以我知道。”
      他笑意渐深,“你想说什么?”
      她道:“我不知道您为何在此,但当年的事与郡主无关,与夫人无关,与汴城的百姓无关——”
      他打断她的话:“你会告诉她吗?”
      她犹豫了,半晌,点了点头。
      莫珏站起身,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只是温柔到了极致,便无端端地叫人害怕。
      “你是我最后一个族人,可惜了。”
      三九天的风雪,侵肌裂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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