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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与君相识尘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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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在即,汴城内外好不热闹,这是大燕国最北的疆域,出了别夜关便是赤水之外的十余座藩国。
相传,赤水以北,妖邪横行。
将军府内,红裙娇憨的小姑娘正在树上小憩,婢女们在树下围成一圈,生怕她失足跌下来。
“阿年,”垂花门外驻足许久的美妇人终是出声,“今日大寒,想不想出去走走?”
阿年猛地睁开眼,翻身从树上跳下,“想啊,如何不想!”
数月战火,城中百姓苦不堪言,好容易盼来除夕新岁,得了片刻安歇,贺将军放粮济民,才让死气沉沉的汴城有了一丝生机。
贺年扑进贺夫人怀中,两眼发亮,“阿爹同意我出去了?”
贺夫人抚着她的头顶,笑了笑,“我可没少在阿爹面前替你求情,上回你在外头招惹是非,人都闹将军府门口了,你阿爹一头忙着守城,一头还要顾及你,罚你禁闭已经很仁慈了。”
贺年嘴一撇,眉梢高扬,“您要是给他当说客,大可不必,反正我没觉得自己有错。”
贺夫人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招来一旁侍候的婢女,“罢了,你和他脾气一样犟,让舟儿给你收拾一下,随我去街口的粥摊布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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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年来,汴城作为大燕王朝北端的一道屏障,重山环绕,千沟万壑,辅国大将军贺氏一族自前朝奉命戍守北门,枕水山一带易守难攻、固若金汤,故宵小作乱,寇敌来犯,皆不可撼其分毫。
只是今年这场战乱,打的尤为艰辛。粮饷告急日久,朝中调派来支援的人马却迟迟未到,传出的羽檄石沉大海,军中上下人心动荡。
贺年在粥摊看见了她阿爹——辅国将军贺寻远。
她冷哼一声,鼻孔朝天。
贺寻远也瞧见她了,撂下手里的碗走过来,“你还不服?”
贺年把嘴噘上天去,阴阳怪气道:“我哪敢不服啊。”
贺夫人瞧见大事不妙,忙拉扯贺年的衣袖打圆场:“好啦好啦,今日布粥济民,本该是件好事,你们二人别在这吹胡子瞪眼坏了功德。”
贺寻远听爱妻如此说,便敛了气焰,甩袖而去。贺年冲他的背影做鬼脸,目光一转,看见人群里一抹别样的湖蓝色,混在青灰布衣里格外惹眼,她心下欢喜,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拽着那一片袖角,队伍中探出一张脸,黛眉青山,云间星垂,他瞧见贺年时,眼中亮起星芒万盏,刹那飞花满城,似琳琅珠玉,胧月光影。
她伸出手在少年面前晃了晃,没得到什么反应,不免叹惋,“如此殊色,奈何是个痴儿。”
少年终于出声:“殊色本意是指貌美女子,怎可用在男儿身上。”
“呵,”贺年双手环胸,下巴一抬,“你若不痴,为何要盯着我瞧?”
那少年闻言,脸色隐隐发红,别过头去,“你生的好看,我便失了神。”
贺年平日在府中,娘亲和侍奉的婢女也总夸她好看,但今日从这少年嘴中听来,不知为何竟有些心悸。她轻咬住下唇,掩饰心中的欢喜,“你不像是寻常人家,缘何在此?”
少年解释道:“我游玩至此,迷了路,身上纹银也为盗贼所窃。”
听起来倒是凄凄惨惨,贺年伸手捉住他,拖拽到贺夫人面前,“娘亲,这小孩儿在咱们汴城迷了路,你可认得他?”
贺夫人打眼一瞧,深深蹙了眉,“未曾见过,但这小哥儿气质不俗,必是高门子弟,容娘亲替你问过便知。”
贺年点头道:“妥!”
那少年却出声婉拒:“不必麻烦夫人了,在下并非汴城人,家居燕京,等过些时日父亲差来的小厮寻到我,便可归家。”
贺年欣喜道:“你从京城来?”
少年应道:“正是。”
“你父亲为官还是经商?”
“家父是一介乐师,不足挂齿。”
“那你可会抚琴奏乐?”
“略懂一二。”
贺年牵起少年的手,兴奋地向着贺夫人道:“他既通晓音律,可否在府中借住几日,正巧阿爹不让我出门,有他陪着,倒可打发时日。”
贺夫人虽有犹疑,但不忍拂了她的兴致,转向少年道:“你可愿?”
少年几番推脱,但架不住贺年的软磨硬泡,只得勉强点了头,“那便叨扰了。”
贺年这才想起还未问过他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他道:“我叫莫珏。”
贺年一笑,“我叫贺年,你可唤我阿年。”
——
莫珏委实是个难得的乐子,他不仅会抚琴奏乐,还会吟诗作对,风雅之事都能露上一手,直将贺年哄得乐不思蜀,再没闹着要出府。
贺夫人见她高兴,便也由着她去了。日子这样不痛不痒地过了十几日,这日,将军从前线回来了。
他此番回来愁容更重,贺年坐在门前台矶上,双手托腮,唉声叹气。
莫珏一边擦拭手中的竹笛,一边问她:“你不开心?”
贺年又长叹一声,耷拉着眼皮看他,“阿爹每次黑着脸回来,就一定有大事发生。”
莫珏好笑,“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贺年皱眉,拍拍小胸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我还是将军之女,皇帝陛下亲封的和宜郡主,家国之事与我太有关了好吧!”
莫珏不再答话,将竹笛放在嘴边,吹了支轻快的小曲儿,曲调悠扬婉转,像叮咚流去的溪涧,偶尔拍在青石上绽出水花莹莹。贺年忍不住弯起嘴角,微眯眼沉醉其中。
“和宜郡主。”
贺年猝不及防转头,“啊?”
莫珏把玩着手中的笛子,眼中暗光闪烁,“你既以天下大事为己任,却连军营都不曾去过,不觉可笑吗?”
贺年脸色涨红,刚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以言对,许久憋出一句:“不就是军营吗?我自然能去!”
“好啊,”莫珏将竹笛别在腰间,侧身礼让,“那郡主现在就去跟将军请令,说你要随他去军营。”
贺年霍然起身,雄赳赳往书房走去,“去就去!”
——
贺寻远在听见贺年的请求后,愣了片刻,然后一拍桌子,“你又胡闹什么!”
贺年不卑不亢道:“我没有胡闹,我就是想去军营看看!”
贺寻远气结,转头望向贺夫人,贺夫人正埋头倒茶,隐约觉察到一道炽热的目光,这才抬起头,目光幽幽落在贺年身上,“你真想去?”
贺寻远眉头一皱,刚要出声,却被贺年抢了先:“我真想去!”
贺夫人挥挥手,“那便去。”
贺寻远垂死挣扎,“夫人,你这……”
“寻远,”贺夫人柔柔软软唤他,目光坚定,“贺家世代习武,阿年虽为女儿,可她早晚要袭封,你不能护她一辈子的。”
“可历朝历代哪有女儿上战场的?”
“或许以前没有,那就让贺家首开先河,我从不觉得女子不如男。”
贺年恨不得当场为她娘亲鼓掌喝彩,但碍于亲爹那吃人的眼神,她还是忍住了。
贺寻远郁闷难当,满心以为夫人会站在自己这边的,哪晓得今日一反常态替贺年说起了话。
“罢了罢了,爹带你去,但你不可胡来。”
“我绝不乱来。”
——
贺寻远把贺年与莫珏安顿在中军帐内,吩咐亲信副将领二人去营帐四周看看,自己则孤身上去城楼了。
贺年跟随这位副将在军营里逛了几圈,不多时便走乏了,嚷嚷着要回帐里歇息。这位副将年纪不大,一张国字脸晒得黝黑,看上去老实巴交,实在不像一位久经沙场的战士。
“郡主还想去别处看看吗?”
贺年与莫珏对视一眼,摇摇头,“外边风大,还是回大帐里暖和。”
副将得令,原路将他们送了回去。
莫珏无言,顺从地跟在二人身后,快到大帐门口时,他突然出声:“你想吃蒸米糕吗?”
贺年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时两眼放光,“想啊!”
莫珏便向副官询问:“请问军中伙房在何处?”
副将伸手指了一处道:“出了中军帐往西边走到尽头就是了。”
莫珏谢过,转头朝贺年道:“我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贺年应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后,喜滋滋地撩开帐门钻了进去。
莫珏这一去就是小半日,天擦黑的时候才见他端着一叠热腾腾的蒸米糕回来,贺年正昏昏欲睡,碳盆里的炭火烧的旺盛,荜拨爆开的细微声响衬得四周愈发安静。她被他的脚步声吵醒,睡眼惺忪间看得一个湖蓝色人影立在那儿,他一手挡在胸前,护着怀里的宝贝。
意识回笼,贺年腾地从软垫上站起,奔到他面前,“好香啊。”
莫珏把手中的米糕递给她,还不忘叮嘱一句:“当心烫。”
贺年手也未洗,拈了一块塞进嘴里,囫囵嚼了几下吞进肚里,味道没尝出来,光是被烫的哇哇直叫了。
莫珏唇角微动,拿过她手里的米糕放回碟子里,“都说了烫,放凉些再吃。”
贺年方才吃过一回苦头,此时舔了舔指尖残留的糖渍,笑的双眼弯弯,“想不到你还有这等手艺。”
莫珏道:“小时候同府上的厨娘学的,那时冬天冷,我娘就要吃一口热食暖身子,她不爱吃糕点,嫌甜腻积食,只有先做的米糕最合心意。”
账内静的出奇,只有炭盆里偶尔传来些声响,兽金炭燃着,淡淡的松枝味弥散开。
贺年坐在桌前,支着下巴看他,眉宇间有淡淡的疑惑,“燕京的冬天……冷吗?”
莫珏一怔,指腹还残留着方才灼热感,微微刺痛,他放下碟子,盘腿坐在裘皮绒垫上,“父亲早年北上采风,那几年我并不在燕京。”
“哦,”贺年眨了眨眼睛,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此刻的莫珏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北国会下雪吗?”
莫珏抬起头,眼中茫茫一片,“会。”
贺年不知该说甚,索性拈了一块米糕喂给他,“你莫难过。”
莫珏目光垂落,直盯着嘴边的那只嫩白的小手发愣,“我不难过……唔——”
米糕微甜,眼前托腮而笑的小姑娘,煞是好看。
——
入了夜,莫珏去伙房还食筷,军中只有一民伙夫,每日忙的转不开身,他把碟子放在灶台边上,伙夫听见声响转过头,一下午的时间,两人关系熟稔不少。
“米糕好吃不?”
“尚可。”
那伙夫咧嘴一笑,瓮声瓮气道:“俺瞧你细皮嫩肉还文绉绉的,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吧。”
莫珏帮他把洗好的碗端到另一边,“我是郡主的友人。”
“郡主?”伙夫声音拔高几个调,“哪个郡主?”
莫珏擦拭着手中的碗筷,“将军之女,和宜郡主。”
“哦——你说那位啊!”伙夫一拍脑袋,“记得记得,前年还是啥时候远远地瞧过一面,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莫珏将最后一只碗擦净叠好,起身告辞,“叨扰了。”
留下一头雾水的伙夫,搔搔脑门,暗自嘀咕:“这小哥儿倒挺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