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澜歌》南川行止

1、序

　　＝＝
　　冥府今日来了贵客，鬼仙差我去奈何桥那头的孟庄熬汤，他平素不爱与我讲话，也只有在厌烦难耐的时候才会撵我走。
　　鬼仙今日没空和我辩说那个关于“若非孟婆熬的汤能否算作孟婆汤”的问题，我便还想多赖一刻，将手头的这卷故事看完。
　　书斋之中灯火煌煌，他就坐在最里头的那把乌木椅上，这里有好多的灯，一盏盏悬在空中，像星河一样璀璨。我是不曾见过星河的，毕竟九重之下暗无天日，黄泉周遭往来的精魂众多，可俱是死物，非要说此地尚有一丝生气，怕只有河岸开的极艳的彼岸花了吧。
　　我在鬼仙身边伴书近万年，侍奉笔墨纸砚。我不知自己从何而来，是何身份，问过几次无果后，便乐得安闲不再追究。
　　鬼仙不愿说的，我八辈子都套不出半个字来。
　　此刻见他不爱搭理我，便丢下书卷，准备动身去孟婆那处消遣寂寞。前脚刚出书斋就听见鬼差来报，说魔君已到前殿了。
　　我听得心痒痒，愈发好奇那鬼差口中的“魔君”是何方神圣，索性躲在暖阁的书格后边瞧热闹。
　　只消片刻，果然见书斋外行来一人，此人走路生风，步伐稳健，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感扑面而来，饶是我隔着堆成山的卷宗都能切身感受到。
　　我不禁缩了缩脖子，又往后退了些，哪成想这一退反倒弄出更大的动静，魔君驻足，目光扫来，在格间罅隙里捉到我贼溜溜的眼睛，我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就想逃，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怕他。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浑浑噩噩间听到鬼仙的声音，再然后我又变作一只翠羽红喙的雀儿。
　　鬼仙在我身上施了法，好让我安心听墙角。
　　“魔君何故造访？”
　　“寻访故人还需要缘由？”
　　“魔君的故人，老夫愧不敢当。”
　　我听闻二人的交谈，神神道道云里雾里，尤其是看着鬼仙那张傅粉何郎似的脸，再听他那句“老夫”，怎么都不对味。
　　“传言黄泉之尽长着一棵树，名为返生，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三千年酿酒，名为渡魂。若得此酒，前尘尽忘。”
　　鬼仙终于放下手中的笔，拂干墨迹，释卷而道：“不过是传言罢了。”
　　“是不是传言，等我破了这地府黄泉，自会明了。”
　　魔君脾气不好，没说上两句已红了眼，张口闭口就要大开杀戒。
　　“魔君执意要取渡魂酒，可是心有夙念？”
　　魔君眯了眯眼，脸色不大好，像是被戳了痛处，“与你何干？”
　　鬼仙不疾不徐，语气甚至带了点笑，“既然如此，那请回吧。”
　　“本尊纵是有夙念又如何？”
　　魔君怒了，劈手一道风刃直冲我藏身的地方刮来，我吓得惊叫，却也只能发出几声啁啾，遂扑棱着翅膀从书格后面飞了出来。
　　许是我的出现太过突然，魔君怒气未消立在原地，脸上神情竟有几分诧异恍惚，看上去很是滑稽。
　　鬼仙冲我招手，我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肩上，心生不满，一转头啄了啄他的脸颊。
　　“此乃老夫养的云雀，不懂规矩冲撞了魔君。”说罢，他伸出一根手指，将我的鸟嘴拨到另一边，“还不快给魔君赔礼？”
　　我扑棱着翅膀，头也不回地穿过未掩的窗棂溜走了。
　　——
　　人间正值寒冬，三九天风雪寒冽，地府的精魂也就多了起来，孟庄里外忙的不可开交，我搬来一根裹脚杌子坐在门口，桥上往来的鬼差瞧见我，还得颔首唤我一声“小仙姑”。
　　我等的有些乏味，孟婆一面布汤，一面同我东山西海地闲扯，“先生今日怎么又将你赶出来了？莫不是嫌你聒噪？”
　　我默不作声，将手中绯红的花瓣一片片地扯落，好半天才道：“孟婆你知道魔君吗？”
　　孟婆舀汤的动作一顿，愕然望着我，“可是樊城的那位魔君？”
　　我哪里知道他家居何所，不过想来世上应当只有一位魔君，便胡乱点头道：“正是。”
　　孟婆若有所思，“近来不常听说他的消息，倒是三百年前……”
　　“阿年。”
　　我循声看去，鬼仙立在桥头唤我，一点儿笑意都没有，我只好收敛起小心思，冲孟婆道别。
　　难得鬼仙亲自来接我，我受宠若惊。
　　“魔君与你说了些什么呀？”
　　他忽然站住，我避之不及，迎头撞上他的后背。他没说话，落在我脸上的目光里流转着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片刻后，他伸出手遮在我的眼睛上，我便从指间去看他，他的脸上有我从未见过的怅然和无奈，他在看我，又不似在看我。
　　过了许久，我听得“噗通”一声，桥上的精魄瞧恍了神，不慎从桥上跌落忘川，登时一阵惨叫传来。
　　他缓缓收回手，无端端地冒出一句：“你想转世投胎，当个凡人吗？”
　　“不想！”我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孟婆与我说过，天上的神仙下凡历劫，多是要受七难八苦的，我又不是神仙，我为何去受这磨难。”
　　他又道：“若不是让你历劫受苦，你难道不想去看看人间山海，四时风物吗？”
　　我有些犹豫，他说的这些我都想。
　　见我沉吟，他转身慢慢悠悠踱步到桥那头，“只怕你去了，就舍不得回来了。”
　　我快步追上问：“那你得替我寻个好人家。”
　　他负手而道：“自然会替你寻一处高门贵胄，养尊处优。”
　　我笑弯了眼，“甚好，甚好。”
　　彼时我尚不知，高门之中，最是祸乱。
　　亦不知，那日在书斋之中，魔君到底与他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