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绝》阿思蓝

13、重逢

　　第十三章重逢

　　桌上有一盏孤灯，简柔坐在孤灯旁，一动不动。她没有因为脱身不死而感到高兴，也没有因为见不到向离君死去而感到难过。她只是望着窗外的山，暗自出神。昏暗的烛光照在她皓白如玉的脸颊上，照得她黯然的神色说不出的凄美。她本已离开这里，却又回来了，仿佛明明中有什么把她拉了回来。无论是谁，只要还有东西值得他留恋牵挂，就总能使他回心转意。

　　门“吱呀”一声响起，有人走了进来，很轻柔的脚步，很轻柔的话语。“你终究还是留下了！”步羽飞注视着她，手指轻轻抚上她的前额，拥她入怀，道：“永远都不要再离开，你答应我！”

　　简柔闭上双眼，双手紧紧握住他轻抚自己的手掌，贴向脸庞，深感内疚地道：“我曾经答应过你的，但我没做到。你……你还会再相信我？”

　　步羽飞轻抚她的脸颊，眼中满是深情地望着她，忧伤而充盈爱意地道：“你是我唯一相信的人，也是唯一值得我保护的人，无论你会怎样，我都不会忘记我们的誓言。”

　　誓言，多么好听而华丽的词。若是两情能长久，还需要什么誓言吗？那都是拿来骗人的，不仅骗人还骗自己。简柔望向他，她知道这个男人有多爱她，也知道自己有多爱他，但是自己对他的爱已因为仇恨而变得不再纯洁了。这不再纯洁的爱，他是明白而依然紧紧守护的，但自己却始终不能原谅自己。

　　步羽飞带着忧郁的微笑，道：“报仇的事，恐怕要有变动。”

　　简柔道：“什么变动？”

　　“我最近查到一些眉目，向飞云可能并不是杀害令尊大人的凶手。”

　　简柔愕然，从步羽飞怀中跃了出来，道：“这怎么可能？”

　　步羽飞安慰她，道：“只是一点线索，还没查到真相。所以，最近你就不要再出去了。等我一切查清了，我们再一起想办法报仇。”

　　简柔一时间百感交集，什么头绪都没有，只得点了点头。

　　步羽飞见她点头，高兴地抱紧她，道：“你乖乖在家，等我。”

　　简柔任他紧抱自己，伸手劳劳圈住他的腰。她想到，自己亏欠他的实在太多了，忙接口道：“好，我天天在家，为你洗衣做饭，打扫屋子。就象、就象从前一样。”提起从前那段日子，她的泪水就再也忍不住倾泄了下来，那仿佛很遥远的幸福日子又好象突然回来了。

　　步羽飞感觉到她温热的泪水湿润在自己肩膀，立时那一切的苦难与不幸都被抛到了脑后，现在心里有的只有幸福快乐与安详。他是多希望自己宽暖的怀抱能熔化她内心坚冰般的仇恨。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幸福因为短暂而美妙，但无论多短暂，也是真实的存在，他会珍藏永远。

　　快乐幸福的日子总归是已过去的，过去的东西是不会回来的，但却可以时时拿来回忆。

　　四下里一片黑暗，混混厄厄之中，有一个声音从远方传来，没有亮光却像阳光般温暖。向那个方向飞奔而去，半空中却坠入了深渊。

　　向离君从梦中惊醒，睁开眼，就看到了叶玄。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从心底油然而升，她忽然发现自己抓着他的手不放，脸上顿时一热，放了开去。但因为她脸色实在过于苍白，叶玄并看不到她的害羞。他只是很担心她的身体，她发烧了，今天是她昏迷的第五天，这是她第二次清醒，情况非常不妙。

　　叶玄对她微微一笑，用难得的温和的声音道：“你额头很烫，高烧不退。”

　　向离君道：“是吗？我病得不轻呀，已经是第几天了？”她强打起精神，勉强笑着，却不知这笑容在叶玄看来有多苦涩。

　　叶玄道：“第五天。”

　　向离君轻哦一声，把目光抛开去，沉静半晌，忽然又看向他，眼里露出恳求的神色，道：“叶大哥，你、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这是向离君第二次叫他为“叶大哥”，叶玄本来不屑，现在听来却说不出的味道，既不似甜蜜又不似高兴，反倒象是凄苦。他凝视她，道：“你说，我答应！”

　　向离君开心地微微一笑，道：“我很想吃肥水镇那间妙鲜酒楼的蜜汁火腿。你能帮我买一份回来吗？”

　　蜜汁火腿？她难道只是为了这个，才求自己的吗？叶玄不禁愕然，回想起当初在妙鲜酒楼的一幕，记得向离君似乎是很喜欢吃这道菜，而他自己也是很喜欢的。她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要求，莫非她知道自己所剩之日无多，而想在临死前再尝过这美味？叶玄心头一震，不敢再想下去，不知何时起他的心不再像从前那般硬了。

　　向离君见他脸色多变，忙道：“算了，还是不要了。”

　　叶玄道：“不，我答应去帮你买来。”

　　向离君闻言大喜，道：“真的，你真的肯？我，我没料到你……”她本想说“没料到你会对我这么好”，但话到嘴边就停住了。

　　叶玄道：“你还想要吃什么，我一起买来？”

　　向离君微笑，摇头道：“没了，我只要这一样。”她微叹一口气，举目望向窗外，道：“其实，即便你买了，我也不知，会不会醒来？”

　　她这句话说得虽然平淡，但其中包含的深意却令人心痛。叶玄明白她想到了死亡，对一个双十年华的少女来说，死亡的确是件可怕的事。他道：“你一定会醒来。”

　　向离君目光收回，看着他，道：“我并不怕死，只是现在大仇未报，怎么能死呢？这报仇的担子不能全卸在姐姐一人身上。我，我决不能就这样死去。无论如何，我都要坚持住。”说话间，目光变得犀利起来，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神色。

　　叶玄没想到向离君会对自己说出心事，可见她有多信任自己，心里那些从前对她的反感和不满一下子少了大半。他道：“放心，你一定会好起来，我不会让你死的。”

　　向离君闻言，似是一怔，注视着他的眼睛掠过一丝惊喜，道：“多谢！”

　　叶玄自知这句话自己说的有些过火，但他向来敢作敢为，既说了，就要做到。他看到向离君眼里的神情温柔似水，内心不禁一动，他首次发现她娇柔多情的一面，紧接着这个发现，他又注意到那双恢复风采的眼睛说不出的醉人。

　　向离君见他直瞧着自己，脸色立即一变，忽然道：“别以为我对你吐露心事，你就觉得我对你有什么。你，你仍然是我的属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得听我的命令。我不会相信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叶玄见她语气突然转变得严厉，神情也陌生得很，完全没了刚才的温情，也不觉得生气，只淡淡道：“属下得令。属下知道即便是为少主牺牲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属下不会妄想什么。”

　　向离君点点头，正想说什么，喉口一阵难受，不停地干咳起来，想是刚才说话太多，费神得身子又不行了。

　　叶玄见她咳得身子不停地颤抖十分辛苦，心里不禁有些疼惜，道：“少主请休息吧！属下这就去买蜜汁火腿。”

　　向离君边咳边道：“以后还是叫我向姑娘，我不想别人知道我身份。”

　　叶玄道：“是！”他退出屋外，关上了门。

　　向离君闭上眼睛，内心一阵难过。听他脚步声远去后，眼角忽然流下了两行泪水。“姐姐，离君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你可知，我竟然哭了，我说过再也不会哭的。”

　　叶玄又来到了肥水镇，他用白纱缠住刀鞘上刻有银月标记的地方，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妙鲜酒楼处在并不热闹的街区上，往来的人不多。叶玄象普通客人一般进入酒楼，他没打算用饭，只点了几份菜外带。

　　他坐在角落一个极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等着伙计来送饭菜，却不想他刚坐定没多久，背后就有人朝自己走来。听脚步声显然是练过武的会家子，他暗自运功，却不回头。江湖上认识自己的人实在少，如果不是别人认错人了，就一定是神剑门的人。

　　“是叶大哥吗？”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儿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令叶玄吃了一惊，竟是凌秀，她身后还站着任伊明。

　　只听凌秀欢笑着对任伊明道：“我说是叶大哥吧，怎会看错呢！”

　　叶玄似笑非笑地对两人一抱拳，道：“原来是两位。”

　　任伊明忙回礼，道：“叶大哥别来无恙。”

　　凌秀在一边笑道：“看来我们真是缘分未尽，不然，怎又遇上了呢？”

　　叶玄尴尬一笑，没说什么。

　　任伊明请他到他们一桌上说话，叶玄不好拒绝，当下只得坐了过去。凌秀本就没什么亲人朋友，在出门前与叶玄认识，便把他当熟人般，有什么话都说，样子好不亲切，让叶玄觉得十分不适意。

　　谈了柱香时间，也没说什么重要的话，任伊明更是避讳没说到凌辛平的事，怕引得凌秀伤心，叶玄因为现在身份关系，更不想谈到那件事，于是尽是听凌秀谈在江湖上的奇闻趣谈。可说到最后，凌秀忽然自己提到了这事，并说为了报仇，自己已和任伊明加入了神剑门，令叶玄更是大吃一惊。他愈加不想多留片刻，只盼伙计快把菜送来，好走人。

　　凌秀留叶玄一起用饭，任伊明似看出他另有事，便没强留。伙计之后便送来包裹，叶玄付了钱，便起身要走。

　　任伊明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叶玄道：“如凌姑娘所说，只要缘分未尽，自然会有相逢的日子。”

　　任伊明笑道：“也是。既然叶大哥有要紧事，我们也不好强留。”

　　凌秀道：“是呀，虽我们也有事在身，却不比叶大哥来得急。”

　　叶玄问道：“两位也有事？”

　　凌秀道：“约了李堂主相见，这位李堂主就是引荐我二人进神剑门的前辈。叶大哥或许听说过‘断剑’李岩的名号。”

　　叶玄点头，他岂有不知之理。这李岩便是前宁教右护法李坚的胞弟，曾听云萧寒说过，宁教的覆灭与这对兄弟有着极密切的关系，但究竟有什么联系就不得而知了。如今他在神剑门谋生，必是受了金剑的好处。不然，以他的本事何故会委屈于一名小小的堂主？

　　凌秀道：“教中的事我们也不能于叶大哥多说，只可惜叶大哥使刀，不然，就可入神剑门，与我们一起了。”

　　叶玄闻言，只是点头，没说什么。

　　任伊明道：“叶大哥多保重！”

　　叶玄回礼，走出了门，却如何也感觉不到轻松。

　　肥水镇外是一片落叶林，叶玄的马就栓在那里。他看了看天色，现在赶回，估计天还不会亮。
　　马儿在树下悠闲地吃着草，叶玄找到它时，还意外地看到了一个人。此人正坐在离马不远的另一棵树下，一见到他，就站了起来，好象已经等他很久的样子。

　　“步羽飞？”

　　步羽飞面带笑容，点了点头，走了过来，道：“我已等你多时！”

　　叶玄凝视他片刻，道：“何事？”

　　步羽飞道：“我想告诉你，向离君所中之毒是‘七虫蚀肠散’，以她所服剂量看来，活不过七十日。此毒并非无药可救，但解药却只有配药之人得知。简柔并不是制毒之人，所以我们也帮不了你什么帮。”

　　叶玄冷哼，道：“阁下此言何意？”

　　步羽飞道：“若叶兄真的肯救向姑娘，就要冒一些险。”

　　叶玄道：“你会告知解药下落？”

　　步羽飞道：“在急剑迟少平手中，他如今正在神剑门总坛。你可有这个胆子去那里取解药？”

　　叶玄没有理睬他话，道：“阁下究竟有何目的？”

　　步羽飞道：“救人如救火，来去神剑门总坛，要花上六十来天的时间，若再晚些，向姑娘自是没救了。”

　　叶玄虽仍不信他，却也没了敌意，道：“阁下与简柔什么关系？”

　　步羽飞摇头，轻叹一声，道：“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也只能说这些，其他的就要靠你自己了。我这里有一张神剑门总坛的简略地图，你收好。”

　　说着，便欲离去。

　　叶玄眯起双眼，接过羊皮地图，困惑地看着他，道：“你——”

　　步羽飞朝他微一笑，道：“在下的确是步羽飞，神剑门的‘三飞剑’之一。”

　　叶玄皱眉，默默不语。

　　步羽飞笑容中自有一丝忧苦，他深看了一眼叶玄，转身而去。留下叶玄一人独自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