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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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当日。
迎亲的车马占满了整个街道，路上鞭炮齐鸣喜乐不断。平头百姓听说有大官娶妻，早早携着一家老小去凑热闹，几个胆子大的一边吆喝一边跟在队伍后面讨要喜钱，沿街叫卖的摊主眼瞧着有利可图，费尽心思挤到人堆里也有样学样了起来，好不热闹。前头几个人高马大的见堵了路，连散了好几把银子出去，这才得以继续前行。
转了一个拐角，又向前行了一里地，终于在晌午之前抵达了沈家。
“新娘子到了！快快快！”
眼尖的小厮张着头朝外望了望，一撇见迎亲的队伍就立马撒腿跑去告诉了老爷夫人。没过多久，刘妈妈带着三个丫鬟整装待发站在了门口。一看她们的穿戴，头上两朵红色绢花配上四五颗碎珠子点缀，与腰间的红菱相得益彰。个个粉头朱唇桃花腮，呈得一派喜庆。
骑马的男人身着朱红色的婚服，胸前别的大红花将他冷峻如常的脸衬出了几分喜色。他遵着指示下马，回身将轿子里的新娘牵了出来，两人踏上早就铺好的红毯，并列跨过了沈府的门槛，直向里步入大厅。
沈老爷远远看着一对璧人，看上去比新郎官本人还要激动，高声开怀道：“今日小儿娶妻，广迎八方来客，诸位尽兴！”
各桌宾客纷纷起身对饮，众星拱月式围在他身边，一口一个恭喜叫得好不开怀。酒曲相应，一众男客很快便起了醉意。后院的女客珠翠满盈，浑身的香粉气味熏得人昏昏欲睡，虽没有前头那般嘈杂喧哗，但来的这些夫人们聊起男婚女嫁的话题也是毫不含糊。顾忌着身旁还有一大群未出阁的小姐，贺氏和几位夫人们便将沈昭宁她们赶去了邻边的沧流亭。
别看沈昭宁对沈昭玉不怎么客气，对来的这些官家小姐倒是分外亲热，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妹妹，熟络地像是一家子。沈昭玉插不上嘴，也不感兴趣，就坐在栏杆边自顾喝茶。因亭子不大，她自己坐着也不会显得过于突出。
“千月斋新到了几批蜀锦的料子，等哪天得了空咱们去挑挑，中元节就要到了，正好做几身新衣裳。”
姑娘们都甚少出门，在阁中无非是绣花写字消磨时间，逢了节庆才能出去，提起下个月的中元节，都在商量该怎么打扮。其中有个叫赵可儿的目光一直盯着沈昭玉，趁着兴起问道：“那位妹妹眼生得很，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
姑娘们都暗戳戳地朝沈昭玉看去，沈昭宁掩了掩尴尬的神色，到底还是逃不过被人问了，便道：“她是我妹妹，前些日子刚回的家，不懂规矩，姐姐莫见怪。”说着拼命给沈昭玉使眼色，叫了她过来。
“我竟不知道你还有个妹妹！”赵可儿捂嘴作惊讶状，手上的金镯子叮当作响，随后又道：“好妹妹，跟我说说你这身衣裳从哪儿得的，赶明儿我也叫他们做上一身，我瞧着喜欢的很。”
沈昭宁一眼就看出来她身上的这件团花绣裙，不禁酸气道：“姐姐怕是要失望了。”
赵可儿立马冷脸，态度高傲道：“妹妹不愿意？”
这赵可儿的爹赵守全是新晋的太子太傅，深得圣上赏识，今儿能来沈家的宴席，是看了常家的面子，放在平日，沈昌寿搬出老丈人的名号也是请不过来的。赵家三子一女，赵可儿享受着独一份的宠爱，骄纵蛮横比沈昭宁有过之而无不及。周围的姑娘们知道赵可儿的脾气，要么冷眼旁观，要么幸灾乐祸，就连沈昭宁也一副置身事外。矛头一挑她是畅快了，可这样的话人家都会知道沈家两姐妹不和，兄弟姐妹之间小打小闹虽是正常，可如今这样的场合下若撕破了脸，肯定会让人对沈家生出闲话。
沈昭玉提了口气，回道：“姐姐的意思是说，我这身衣服穿在姐姐身上，反倒弄巧成拙了。”
赵可儿皱眉道：“如何说得？”
“姐姐雍容典雅，举手投足皆是华贵，牡丹素有倾城国色，与姐姐最为相衬。我身上这茶花开在乡间田野之上，若是穿在姐姐身上，不免落了俗气。”
到底是夸人的话，赵可儿缓了神色，却还有不甘：“照你这么说，我是穿不得茶花了？”
沈昭玉凝思了一会儿，道：“若姐姐不嫌弃，我那儿有一整套的渤海明珠头面首饰，听说即使在晚上也是满壁生辉，中元节那天虽说有灯火相映，但是如何能比得上明珠的光泽？”
赵可儿眼色带喜，面上不冷不热道：“你这个妹妹生了一张好伶俐的嘴。”
沈昭宁忍下不虞，潦潦几句敷衍过去了。再去与姑娘们相谈时，她们都有意无意地朝着沈昭玉看过去。新人到来，难免会对她生出几分好奇心，方才竟然还能让赵可儿服软让步，就更加匪夷所思了。
有人按捺不住终于开问道：“妹妹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沈昭玉十分无奈，越是不想引起注意就越是事与愿违，明明她已经很老实了。这话再问下去就是：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是不是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是嫡生的还是庶出的……人们对于新鲜的事物总是抱有极大的求知欲，在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之下，十八辈祖宗都能问得出来。
而她的身世于沈昌寿，于沈家，都是不能宣之于口的事情。因为无论怎么解释，都逃避不了沈昌寿抛妻弃子的事实，所以他让沈昭玉三缄其口，对外只说是在外养病，其他的一概不知。
“离家虽是迫不得已，但是好在父亲常常挂念，所以不觉得苦。”沈昭玉故意抛出话头，欣然道。
果不其然，崔家小姐的眼神陡然亮起，道：“迫不得已？”
正中沈昭玉的下怀。
沈昭玉脸色愁苦，戚然道：“小的时候生了场大病，父亲遍寻无法，得了一个道士的签，说是不宜家养，需得在外面散了气运方能回家。”
众人皆大失所望，这玄之又玄的东西本就不经推敲，可看着沈昭玉煞有其事的样子便只能作罢，沈昭宁在旁看的目瞪口呆，只知道她伶牙俐齿，不成想谎话是信手拈来，当即按下决心以后再也不听这野丫头的蛊惑了。
当天宾客足足喝到半夜才散去，沈昭宁还吵吵着要去闹新娘子，被沈昌寿一个冷脸吓了回去，然而就在这天晚上，沈家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沈昌寿送走宾客后，醉醺醺地歇在了姚姨娘屋里。贺氏习以为常，打点完自去睡觉了。沈昭玉等到最后，发现还有个人没走。
只见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因身量小，扶手挡住了他半个身子，从缝隙外看去，那双眼睛充满了焦虑和恐慌。
是沈言松，温姨娘的儿子。
沈昭玉犹豫了一会儿，走上前问道：“还不准备走吗？”
沈言松被她吓了一跳，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沈昭玉只好蹲下来跟他说话，他却躲躲闪闪地避开了沈昭玉的眼神，最后逼得急了，直接低头去看地板。
沈昭玉指了指外面，他的目光也不自觉地跟着沈昭玉的手指看了过去。
“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他还是不说话。
沈昭玉只好拿出了杀手锏，语气森森地说道：“你知道熊瞎子吗？他们又高又大，浑身都是黑黢黢的长毛，最喜欢你这种白白净净的小孩儿了！”
语罢，她便佯作要走的样子。前脚刚踏出门槛，一只小手就伸了过来，紧紧地握住了她的三根手指，手心里都是汗。
她回握住那只小手，他得到回应，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昏暗的路上，他们的脸上都辨不出喜怒，可是他知道，这一路有个人会一直陪他。
穿过假山时，风一刮，围着假山的草垛子被吹得左右摇摆，沈言松吓害怕地贴着沈昭玉，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沈昭玉感受到了力度，安慰道：“别怕，没事。”
突然之间一个黑色的身影直奔沈昭玉而来，嘴里骂骂咧咧不知在说些什么，还没等沈昭玉转过身来看清样貌，她的两只手就触到了沈昭玉的后背，一把将她推到在地上。假山里怪石盘踞，她一个踉跄撞了上去，顿时之间鲜血淋漓，珠杏吓得脸色惨白，直叫道：“姑娘！来人呐！救命啊！”
在沈昭玉倒下之时，她连忙放开了沈言松，这才让他幸免于难。只见他嘴唇发紫，豆大的汗珠在他脸上落下来，受了不小的惊吓。
可是这疯婆子竟然还不肯罢休，她左右摇晃着步子，狰狞地看着沈昭玉步步紧逼。沈昭玉吃痛，低头一看，血迹从掌心蔓延到手腕，染红了衣袖，在衣服上缀出暗红，伴随着一点一点的刺痛，沈昭玉的面色愈发苍白。月色下，她仿佛就像一个开在火红烈焰里的水仙花，带着绝望而极致的纯净。
“小贝戋人，你还我女儿命来！”
沈昭玉这才看清了她的相貌，“向妈妈？！”
向妈妈满眼通红，甩开上前阻拦的珠杏，径直向沈昭玉走过去。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沈言柏竟然大吼道：“你快停下！”
见向妈妈不为所动，他转身扶起沈昭玉，但是力气太小，根本没有办法挪动半分，沈昭玉心下感激，对他道：“快去……快去叫父亲过来……”
趁着她和珠杏纠缠的间隙，沈昭玉推开沈言松，要是能拖延到父亲过来，便是最好，如果不能，也免得伤了他。
向妈妈顺手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将珠杏砸晕在地后，走到沈昭玉面前，近乎发狂般念着：“女儿，娘来给你报仇了！”
说着，石头便砸向沈昭玉。沈昭玉闭上眼睛，手臂失去了知觉，寒意侵袭全身，令她动弹不得。可是她等了半晌，迟迟没有感觉到疼痛。在夹杂着血腥味的空气中，她好像闻到了一股山风气息，清冽，却让人莫名舒心。
再睁眼看时，一个挺拔而硕长的身影挡在她的身前，腰间环着鸦青色圆形朱佩，宽袖随身而动，看似缥缈无定，实则处处直击要害，向妈妈的手被他牵制着动弹不得，一张扭曲的老脸忿忿不甘的看着挺身而出的男人，眼里似有退缩。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沈言松便带着大队人马赶到了这里。灯笼映射的火光中，有沈昌寿，有贺氏，还有姚姨娘，他们都被眼前这场景吓得怔住，好在沈昌寿反应快，赶紧让人抬沈昭玉回去了。
“瓒哥哥！”沈言松脱口一叫，意识到沈昌寿在场，又自觉捂住了嘴巴。
几个彪形大汉接过向妈妈，将她五花大绑甩在沈昌寿面前，向妈妈跪在地上，双眼如死灰般看着前方，透过层层人影，她的目光落在了黑幕中，仿佛那里才是她的归宿。
男人转身而立，月牙色的衣衫上沾了几滴血珠，显得很刺眼。见了沈昌寿和贺氏，他抚平衣袖，道：“姑父，姑母。”
沈昌寿阴着脸，眼神阴暗不定，“早些安息，这疯婆子的事情不要在言柏他们面前提了，省得让新人笑话。”
贺氏才缓过神来，急着问道：“没伤着吧？”
贺瓒摇头，心中念起月色下那一抹红，回道：“这位妹妹伤得不轻，若不尽快医治，恐伤及性命。”
贺家长子贺观衍与贺氏一母同胞，膝下只有贺瓒一个儿子，因此对他格外重视。这贺瓒天姿聪颖，在医学术数上颇有造诣，正考学的年纪，家里人都盼着他能考取个功名出来。不过贺老爹对他一门心思扎在医术上甚是发愁，每每看见他出入医馆还要牢骚两句，说什么求医之路艰辛坎坷，干得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看着他劳苦奔波，做父母的如何能安享天年如此云云，父子二人为此也发生了不少的口角。
“已经去让人叫了郎中过来，也该到了。”沈昌寿边说边迈步朝陶然居走去，他听得出来贺瓒的意思，昏黄的灯火下，他的脸竟出现几分尴尬，是在推拒。
贺氏眉头微微一挑，笑对着贺瓒道：“听姑母的，好生歇息去，明儿见了你大哥让他带你去四处逛逛，他正好得空。”
贺瓒心下了然，内宅的事自古都不好搬上台面，如今一个下人敢以下犯上伤了主子，背后的原因虽未可知，但终究是人家的家事，他便就势应下，随小厮回了住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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