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常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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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玉做了很长的梦，梦里树木阴郁繁盛，湍急的溪水自山顶倾泻而下，灵凌水光击向崖间的青石，“啪嗒……啪嗒……”，声音传入石洞，悠长而沉闷。忽然，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拽入洞内，寒气扑面而来，可是她的手却像被炙烤过一般焦灼难耐，就在她前方不远处，一张女人的脸映着熊熊火光而来，她来不及多想，只能向外跑去，岩壁上的青苔像是有了意识一般，迅速缠绕起来，布成了一张大网……
“姑娘！姑娘！”
床上的人身子不住地发抖，汗渍浸透了碧色的里衣，满枝焦急地叫着，将热帕子敷在她的额头上，又取了帕子擦了擦身子，试图唤醒身处梦魇之中的沈昭玉，叫了三四次之后，才见有了起色。
“姑娘总算醒了。”满枝眼眶泛红，递了杯安神汤过去。
许是睡得太久，起来时腰间后背酸的得厉害，借着软枕才能坐住。看满枝略带愁苦，沈昭玉道：“我不过就做了场噩梦，瞧把你吓得。”
盯着沈昭玉把汤喝完了，满枝才安了心，她破天荒地怨道：“姑娘本就多梦，平日稍有动静就睡不安稳，如今糟了这场大难，连大夫都说是命悬一线，好不容易盼到姑娘醒了，还要来拿奴婢讨兴儿！”
因为贺氏的缘故，沈昭玉对她多有防备，很多事情全都交给了珠杏，她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也没有表现出很在意的样子，该干活干活，该伺候伺候，做事勤勤恳恳，既不像颉芳那样在沈昭玉面前甩脸子表示不满，也没有跟珠杏起过什么争执。受了伤之后她一连几天守在床前照顾沈昭玉，更是让沈昭玉放下了偏见。
沈昭玉连连服软道：“我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白白糟蹋了你的一番好意，等哪天我身子好了，给你做白玉糕赔罪如何？”
满枝从衣柜里拿了件干净的里衣过来，看这个才从生死关上过来的女孩儿眼角带笑，眉目清朗如昨，如夏日繁星，冬日暖阳，这样的亲昵，让她感觉两人并不像是主仆，更像是寻常姐妹，她被自己荒唐的想法吓了一跳，慌张道：
“奴婢瞧着姑娘还是没醒，这会儿还说浑话呢。”
知道她消了气，沈昭玉又问道：“珠杏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的？”
“她受的都是些外伤，并未伤到筋骨，调养三两天天便好了。倒是姑娘你，送回来的时候身上全都是血，把奴婢吓得不轻。”提及晚上的事情满枝后背一阵阵发凉，“所幸遇上了贺家表哥，不然真叫那个疯婆子得逞了！”
“贺家表哥？”沈昭玉迟钝了一下，狐疑道。
“他是我们夫人哥哥的儿子，以前在梁州时对我们这些人都非常和善，而且善医术，寻常有什么头疼脑热的就会跑去他那里，省下不少麻烦。”说着，满枝的脸上不觉出现几分红晕。
沈昭玉眼睫微动，慢慢地，脑海里浮出了这个男人的身影，“我记得他，看背影和大哥哥年纪相仿，不知道有没有成亲呢？”
满枝的脸唰地一下红得透底，羞说道：“姑娘省些力气罢，说这些也不嫌害臊！”
正玩笑着，门外突然来了人，“姑娘，少夫人过来了。”
常氏肯许配给沈家，在很多人看来都是沈家沾了大光，细想想，何尝不是他们自己需要有人依靠？一来常家虽有皇亲在身，恩泽再多又能耗过几年？二来沈家在上京关系简单，嫁过来之后除了侍奉公婆，根本不用费心思跟七大姑八大姨周旋，要是能遇见一个能体谅人的婆婆，她这个媳妇就更省心了。余下的温姨娘和姚姨娘只需好生照拂，彼此便相安无事，若是有兴风作怪的，凭她的身份地位，处理起来也不是难事，只消夫妻举案齐眉，两厢欢好，日子过得也自在。至于家族荣盛，沈昌寿身处户部要职，为人进取，儿子又在督察院就职，身后还有一个贺家撑着，加上常家的家世背景，不愁没了饭碗。
沈昭玉不觉正了正身子，见一身红色宽氅曳地裙迎面而来，便道：“嫂嫂。”
常氏加快了脚步行至床前，细声道：“你大病未愈，便省了这些虚礼了。”
拿了圆凳坐下，两人这才看清对方的样子。常氏身上有着独一份的温婉，只见她面容精巧，眉如远山似有似无，两颊端方秀美，举止娴雅，不知受了多少家学的熏陶才会养出这般的体态。
而常氏也是一愣，上京的大家闺秀她看过不少，环肥燕瘦各有千秋，都不曾有她这样目若朗星，柔静中浑然一股豁达。
“得知妹妹摔伤了身子，做嫂嫂的也不知道做些什么好，就拿了些西洋参给你，补气血最好不过了。”
沈昭玉循例道了谢，随即让人上了盘点心过来，满怀歉疚道：“还没来得及恭贺嫂嫂新婚，到等得嫂嫂亲自上门了。”
常氏被她逗笑，“心意到了就好。”然后叫丫鬟递了木盒过来，打开里面是八朵绢花，模样逼真，颜色迥异，每朵花的花芯都嵌了颗小拇指盖大小的珍珠，粒粒饱满圆润，皆为上品中的上品。
“我们家姐妹少，不像你和昭宁，去哪儿都有个伴，见了你们姐妹两个之后就更想多亲近亲近了。这些绢花不比金银首饰，却也是姑姑专门找宫里的巧匠，足足花了三个月制成，也是难得的很，正好你们姐妹一人一盒。”
常氏的姑姑便是那位宫里的娘娘，沈昭玉暗自惊讶：果然身后有人就是不一样，出手这么阔绰。
“嫂嫂这才坐下多久，又是西洋参又是绢花的，一会儿要是从陶然居空着手出去了，到让人家以为我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了。”
常氏忍俊不禁道：“真是小孩子心性，嫂嫂还能惦记你的东西不成？”
说实话，以目前沈昭玉在沈家的处境，常氏完全没必要花心思去讨好这个小姑子，费神费力也不讨好，但是她却没有刻意冷了谁，连送礼都是姐妹两个都送，后来又听说往温姨娘和姚姨娘院里都送了东西，不得不说，这位新嫂嫂实在是过于周全了，她甚至觉得，贺氏很快就会被她取代。
这日子比沈昭玉所预想的来得更早。
大约过了半月不到，府中上下都在夸常氏贤惠大度，衬得贺氏越发暗淡无光。贺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表面上一副镇静自若，私底下卯着劲儿找常氏的错处。偏偏这个常氏对她格外恭敬，早上请安一刻不落，没事儿就跟在她后面端茶倒水，等晚上的时候定要等着贺氏进了门才肯回去。一连几日，她就吃了沈昌寿三回冷脸，去儿子那儿告状，谁知道连儿子跟他爹一样胳膊肘往外拐，气得她叫天捶地。
为了装贤惠，挽救一下在府里的威信，贺氏就把主意打到了陶然居身上，三天两头往沈昭玉这里跑，嘘寒问暖，送东送西，来的时候大张旗鼓，恨不得让全府上下的人知道她，常氏也不甘人后，今儿贺氏送首饰，明儿她就送衣裳，后个儿院子就会多两套崭新的茶具……沈昭玉觉得自己就像是贺氏和常氏口中的肉骨头。直到把小小的院子塞得人满为患，沈昭玉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能拖着病躯挨个儿求绕：神仙打架，切莫殃及无辜，陶然居人少庙破，真真是再受不起二位大佛的恩惠了！
万般无奈之下，贺氏想了个肉痛的法子：将外头庄子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交给她去管。外人不知道，那些庄子的情况贺氏清楚的很，光一个账目都够她头疼的了，还有庄上那些佃户的欠的租金，到时候再找借口给她来个下马威，看她还敢不敢跟自己叫板！
谁承想常氏的能力远在她之上，不消几日她就上了手，从最开始的核算账目，到后来庄子上的日常进出，方方面面做得叫人不落人口实，连沈昌寿都说她颇有管家之才，还让常氏帮着贺氏帮忙打理府上，贺氏气得直咬牙根，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想不到贺氏一把年纪，在家里无不是哥哥宠着父母亲爱着，连嫁了人都没受过做媳妇儿的气，如今因为媳妇碰了钉子，回头想到常氏抬进来的嫁妆，这才吞了气，再猖狂又如何，那些嫁妆最后还不都是沈家的！
常氏和贺氏打擂台之余，陶然居清闲不少。借着“养伤”之名让沈昭宁吃了好几次闭门羹，趁着这个机会，沈昭玉开始调查起了那日在院子里的芍药根。
这天她正试着能不能把里面残留的药物熬出来，听说沈言松过来看她，就从厨房里拿了蜜饯过去，自那晚的事情之后，沈言松对沈昭玉亲近不少，闲着没事也会来陶然居玩。
见了沈昭玉，沈言松还是会害羞，他扭捏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瓷瓶出来，说道：“二……二姐姐。”
沈昭玉接过白瓷瓶，“这是？”
“抹在手上，就不疼了。”
原来是为了她手上的伤来的，沈昭玉招呼他坐下，拍了拍他圆乎乎的脑袋，轻声道：“刚做好的蜜饯，你尝尝。”
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语气里还有些小骄傲：“这……这药可灵了，姨娘说了，女孩子身上不能留疤，会变丑的，涂上这个就不丑了。”
沈昭玉触摸着手掌心，虽然已经痊愈，但这条暗红色的疤痕却总也消不掉，每次一触碰，她就会想起了向妈妈发了疯似的杀她的场景。刚开始沈昭玉总觉得对不起彩月，可是后来她就不这么觉得了。这里不是金水镇，很多事情并不是有错就改有过便罚就可以解决，是非对错没那么重要，在这里，最要紧的是生存。
她打开盖子，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不由道：“替我谢谢姨娘。”
沈言松咬了咬嘴巴，两只黑溜溜的眼睛躲躲闪闪，沈昭玉觉得有古怪，便问：“不是问姨娘给的？”
沈言松恳求道：“二姐姐，我答应了人家不能说出去，我可以不回答你这个问题吗？”
送给药还鬼鬼祟祟的，沈昭玉心里嘀咕，不过看他一脸为难，再去逼只会让他不好交代，就只好作罢，“我不问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常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