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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夫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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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这位姐姐通传一声,事关紧要,可不能再耽搁了!”
哀求声断断续续地传到屋内,不一会门外开始骚动,其中一人道:“便是天大的事儿也得等着他们吃完了饭再说!你们陶然居真是会挑时候,一连几日不曾说有事儿,紧着夫人回来的档口出事,真是不拿我们夫人当外人。”
沈昌寿脸色极差,“陶然居”三个字搅得他心烦意乱,未等他发作,贺氏先开了口:“去把人叫来,有什么事儿进屋里说,乱哄哄的成什么样子?”
末了,一个丫鬟被领了进来,鼻子被风刮的红红的,眼泪不停地往下落,抽抽搭搭地说不出话来。
刘妈妈看了眼贺氏,贺氏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明显不想掺和进来,她才敢道:“蠢东西!老爷夫人都还在等着你回话,你哭哭啼啼的给谁哭丧?再不说话,明儿就把你发卖出去!”
丫鬟被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回道:“老爷夫人开恩!奴婢不是有意闯进来的,实在是……实在是没法子了……”
沈昭宁来了兴趣,勾起嘴角道:“你是陶然居的?”
丫鬟点头,“奴婢是三姑娘院子里守门的,姑娘走后好一会儿,突然一个姐姐跑过来跟我说要我快快找姑娘回来,说是……说是采月姐姐吃醉了酒,在厨房里撒了好大一通脾气,还说再没人过去,怕真的要见血了……”
“混账东西!”沈昌寿嗓子中发出一阵闷哼,咬牙切齿道。
别人不知道采月的来历,贺氏却是一清二楚的。她慎了又慎,才道:“老爷何必为一个丫头置气,只叫人把她捆起来打几板子,让她吃个教训就好了。”
她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能再让沈昌寿追究下去,采月是她拨过去的丫鬟,细究下去怕是连她都要受到牵连。
沈昭宁不知道贺氏的用意,一味地拱火道:“早就听说妹妹院子里不安生,没想到都是真的。妹妹,你不能因为自己在乡下待得久了,就由着底下的人跟着你一块胡来啊。”
“早就听说?”沈昌寿顿挫道,一双素手在他胸膛处突然停滞,随着手的方向,沈昌寿将目光锁定在了贺氏身上,眼底里的森冷让人不寒而栗。
贺氏稳住心神,喝道“住嘴!你是姐姐,妹妹有不是,做姐姐的应该悉心教诲,告诉她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你平日口无遮拦就罢了,怎的连妹妹都不绕口?”
先是让沈昌寿不快,然后又挨贺氏一顿骂,沈昭宁小脸气得通红,双手绞着帕子久久不能平静,一个千娇万宠的沈家二姑娘,当着下人的面遭了这通数落,她羞也要羞死了!
不过今晚这趟浑水,贺氏逃不了,沈昭玉也难辞其咎。看着还跪在地上等着发落的丫鬟,沈昭玉道:“姐姐提醒的是,我不该放任底下的人乱了规矩,不过采月姐姐既是在陶然居出的事,我定会还彩月姐姐一个公道,也让母亲安心。”
一个丫鬟何来公道?沈昌寿鄙夷道,念头一转,觉得她话中有话,为何会说让贺氏安心?沈昌寿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个丫鬟,不经意间瞥见了贺氏,面上波澜不惊,眼底却盖不住的心虚,这事跟她脱不了干系。
“行了。”沈昌寿道,“正好你母亲也在,就让她来教教你该怎么管教他们,你好好学着,日后少不了用上。”
沈昌寿凝神端坐,静静看着贺氏的反应,贺氏装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道:“把人带过来。”
言毕,刘妈妈转身离开,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辰,将采月捆了过来。她醉酒方醒,脸上还留着红晕,一双眼睛混混呼呼地发散着,半天聚不起神来。
沈昌寿怒火中烧,臂膀一扫,带了两三个莲瓣白瓷碗下去,“刺啦”一声,全部碎在了地上。贺氏见状,连声喝道:“好个胆大包天的东西!刘妈妈,给她好好醒醒酒!”
“啪啪啪!”刘妈妈左右开弓,接连三声打得采月左右摇晃,再看脸上早已是掌痕深陷,红印斑斑,不留半分躲闪的余地。
采月这才看清了形势,她顾不得脸面,一路跪行至贺氏身下,哀求道:“夫人!夫人饶命啊!”
贺氏一脚踢开了她,嫌弃道:“你是三姑娘的丫头,又是在三姑娘院里惹了祸事,要是三姑娘点了头肯放过你,我自然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
说到底,贺氏还是不想自己动手,各家管各院,只要沈昭玉不再计较,外人也就无从置喙。沈昭玉自然明白贺氏的态度,只可惜贺氏此举虽然撇清了她的关系,也只会让人觉得她这个当家主母包藏私心。
采月抓住沈昭玉这根救命稻草,转身哭嚎道:“姑娘,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奴婢啊!”
她死死拽着沈昭玉的裙角不肯放手,声泪齐下,往日趾高气昂的样子消失不见,只剩下卑微的恳求。
沈昭玉心里突然一紧,嗓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喷薄而出,恍然间她感觉好像被万人审视,他们叫嚣着她罪该万死,她想开口辩解,却有一双无形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她慌张地四处望去,只看见一张张冷冰冰的面孔,她犹豫了。
珠杏感觉到了她的异常,一鼓作气冲出去,道:“求老爷夫人做主!”
贺氏刚想抬手制止,却被沈昌寿截了话头:“说。”
“老爷,夫人,我们姑娘心慈和善,待人是一等一的宽厚,可是采月姐姐一点都不把姑娘放在眼里,动不动就甩脸子给姑娘看,姑娘再□□让,谁想到她连姑娘的东西都拿,上回要是不姑娘及时发现,那一筐子螃蟹就全都被她拿了吃了。”
“好啊!好啊!”沈昌寿胸腔发出一声怒吼,“这般刁奴欺主的东西留着也是个祸害!来人,拖出去打!”
忽然,一个老仆应声倒地,模样与采月有几分相似,“老爷!采月她是昏了头,但她打小就一直跟着奴婢,求您念在奴婢劳苦一场的份上,网开一面啊!”
这老仆便是采月的娘,她一出来,方才贺氏的言行就都有了解释,她是贺氏的人,采月肯定也在贺氏身边伺候过,怪不得贺氏不肯下重手。
贺氏骑虎难下,不由道:“老爷,言柏不日就要大婚,家里见了血腥总不是好事,不然就让她去外头的庄子上将功赎罪,省得在家里鬼哭狼嚎的惹人闲话。”
眼下全家都在为沈言柏的大婚做准备,既是喜事,确实不好为了一个丫鬟坏了气氛,沈昌寿收了怒气,道:“便按夫人说的办。”
屋檐下,一对夫妻两两相望,眼中却不是柔情蜜意,而是带着猜忌和怀疑。
“你难道不想解释解释?”
贺氏笑得苦涩,自顾自端起茶碗吹了一会儿,内心深处像杯子里的茶叶一样,几经起伏终究落到了杯底,窗边这个本该是他丈夫的男人,语气中没有一丝对她的情意。
“老爷难道不觉得应该先给我解释一下那丫头是怎么来的?为何而来?”
沈昌寿拉下脸,阴沉沉说道:“一个孩子,你跟她较什么劲?”
“啪”地一声,茶碗重重掷地,门口的丫鬟纷纷跪下,隔着门帘都能嗅到里面剑拔弩张的火气。
“是啊,一个孩子而已,我何必跟她计较?”
她红着眼睛,多年来积攒的不甘和怒意瞬间迸发出来,头上的珠钗因为激烈的抖动而摇摇欲坠,她的庄重,她的贤淑,就这样赤裸裸地消失在沈昌寿面前。她明白自己的失态,明白此举可能会让沈昌寿对她更加厌恶,可这又怎样?一潭死水的日子,她过够了!
“先前我抬了温姨娘,本以为你能念着我的好,老爷又如何做的?那个姓姚的,不过就是被落了罪的贱婢一个,我看她可怜,又有叔叔临死时的托付,这才把她从见不得人的魔窟里救出来,没想到一来二去是为她做了嫁衣裳!”
于沈昌寿而言,姚姨娘被抬进门并不算是十分光彩的事情,贺氏将这桩丑事揭开,无异于在众人面前打他的脸。他急赤白脸地朝她吼道:“都说你大度识体,我看不外如是!连个妾室都容不下,你又何苦当这主母!”
贺氏耳朵轰隆隆地一阵闷响,身子站也站不稳,一下子失去重心倒在了地上。慢慢的,她的脸上开始滚烫起来,两行热泪汹涌而至,晕花了她的妆容。她为这个家操持了一辈子,换来的竟然是他的厌弃?
“你……你……莫不是要休了我?!”
沈昌寿一愣,眼神瞥到房门外,眼珠一转,缓声说道:“你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真话假话还听不出来?”
贺氏没反应过来,仍哭着看他。驼色长衫离她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的胡茬时,她才恍惚道:“老爷?”
沈昌寿将她扶了起来,一如他在人前体贴温柔,“千说万说,是我对不住你。昭玉那孩子身上留着沈家的血,不管她的亲娘是谁,都是要过到你名下的,今后百年,也会多个人来孝敬你。”
“百年之后我自有昭宁和言柏,老爷不声不响带了个丫头回来,我怎么放心得过?”
“你一心为了这个家,受累了。”
沈昌寿亲手到了碗茶水送到贺氏面前,哄道:“我跟你保证,那孩子绝对不会做出有损沈家声誉的事情。”
贺氏冷哼,“老爷不必费此周章。她要是个安分省事的,左不过是多双碗筷。如若不然,我便是顶着苛责薄待的名声也要将她赶出府去。”
“全都听夫人的。”沈昌寿应承地很快,“今天这件事情是昭玉的不是,不过她才到家,不懂得管教下人也是人之常理,她底下那群奴才想必也是看她柔弱好欺,才会做出这等横行霸主的事情出来。”
贺氏暗道:一窝凤凰孵不出个野鸡出来,那丫头就不是个能享福的命,偏要让她凑过来让人笑话,这又怨的了谁?
“奴才不本分,那就要下功夫管教,她是个下不了狠手的。”
沈昌寿道:“虽知如此,却不能任由她这般莽撞无知,夫人持家有方,要是能在她旁边指点一二,日后嫁了人也不至于丢了沈家的颜面。”
他向她卖好,客气中多了份从没有过的亲昵。贺氏心头为之一动,复又觉酸楚,从前在梁州时他多有讨好,自己都不曾放在眼里,如今夫妻情分消磨尽了才觉得稀罕。
“嫁人有嫁人的历练,现在她在家里,自是另一番教法,到时候老爷别心疼就行。”她唤了刘妈妈进来,“把这儿收拾干净了。”
“是。”
两个丫鬟上来先把碎渣子捡了扔去,然后跪在地上擦起了水渍,刘妈妈带着剩下两个重新上了茶水和点心,手脚颇为麻利。
贺氏定了定神,想起来还有一件大事要办。
“这是言柏的聘礼单子,你瞧瞧,有什么缺漏的我再补。”
一纸红底单子上,写满了各式金银珠宝田契店面,贺氏为了儿子的婚事,真可谓是下了血本。
沈昌寿细细看了一遍,发现里头有不少是从她娘家带来的东西,一阵膈应:“夫人的家底再厚,也犯不着为了娶一个常家媳妇添置这么多东西。”
贺氏犯起了嘀咕,敢情不是你儿子。从开始为言柏寻亲事到现在,全都是自己一个人里里外外地忙活,何曾见过你操一点心?
“老爷如果觉得不妥当,就自己拟了去。”她不乐意地甩了甩帕子,侧过身去生气道。
战火好不容易平息下来,这会儿又有重起之势,跟前走动的丫鬟悄没声息地吸了口气,生怕殃及到自己身上。
沈昌寿心里郁闷,但连日政事缠身,便是有心跟贺氏争执,也懒得再去跟她较真了。
他忍着不耐烦,跟贺氏说道:“这门亲事是你我都相中了的,我有何不满的?他们常家是门贵亲不假,但在官阶品级上是我比他高了两阶,夫人要是按照这份单子下聘,长了他们的傲气不说,还会灭了自家的底气。言柏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我诓他上门,给我发了好大的脾气,他要是知道你准备这么多礼去讨好常家,天晓得他这个新郎官还愿不愿当了?”
看贺氏拿了单子翻了翻,沈昌寿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趁热打铁又说:“这些都是你从娘家带过来的,以后昭宁出嫁也用得上,又何必白白便宜了常家?”
“老爷是个有谋算的。”
说实在话,贺氏也不愿意这么低声下气,没得让未来儿媳妇骑到自己头上了。她往那单子上划了两道,“我再斟酌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