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看望 ...
-
“姑娘,刘嬷嬷来了。”
窗台的日头愈发昏暗,沈昭玉打起精神,扯了扯被子起身,问珠杏:“刘嬷嬷是谁?”
“是夫人院子里的嬷嬷,平常不怎么见她,今儿这一来应是得了夫人的吩咐。”
“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门帘后面出现了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妇人,身着绛紫色大褂,头发用一根象牙雕刻的簪子盘成圈,妆面一丝不苟。
“三姑娘安好。”她身子一侧,手腕朝后挥了一挥,随身出现的是三个似半个手臂长的木盒子。
中间的木盒子里面装的是一件嵌着金丝的团花袖裙,且不说上面那些珍珠扣子一类的装饰,就连布料的本身也不似寻常。眨眼一看过去好像是天边的火烧云,以铺满的橙红为底色,领口和袖边的蓝色由深到浅,明明是两个互不相干的颜色,可在这件衣服上却融合地恰到好处,使人感觉不到一丝突兀。一左一右是分别是一对透亮的黄色玛瑙耳坠和一支金子做的珠钗。不消珠杏多说,沈昭玉也知道这份见面礼的重量。
“您回的急,夫人怕院子的东西准备不齐全,便给您送来了这些衣物。这三个丫头,都是夫人跟前得力的,一并都给带过来了。”
沈昭玉谢道:“谢谢……夫人。”
刘嬷嬷抓住中间的停顿,疾言厉色道:“夫人为一家的主母,您该称她一声母亲才是。”
这话说重不重,但从刘嬷嬷嘴里出来,就比别人多了几份重量。沈昭玉非但没有被她吓住,反而十分淡定。
于沈昌寿而言,他始终是亏欠了自己和阿娘的,所以在他让改口的时候沈昭玉才可以无所顾忌地甩脸色,在他面前发泄怒气。但是这位贺家主母却不同,作为一个十多年都未曾见过面的“母亲”,礼数,是她们之间唯一可以说道的东西。感情强求不来,规矩却容不得她讨价还价。
她稍钝了片刻,回道:“嬷嬷提点的是,我记得了。”
要是放作旁的,早就不知道害怕成什么样了,刘嬷嬷看着她一副乖巧顺从,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细瞧她的长相,双颊虽未施粉黛,却更显得清丽动人。一抹淡若游丝的青黛间,鼻子小巧而秀气,弧线柔和自然,修长而密的睫羽使双目更为灵动可爱。与自家的二姑娘相比,多了份小孩子才有的娇憨。
刘嬷嬷定了定神,脸色缓和不少,“这几天就委屈姑娘先住下,等夫人回来了再给您好好修整一番,您住的也舒服些。”
“事不凑巧,若母亲还在家,该是我先去请安才对。”沈昭玉客气道。
刘嬷嬷眼皮上下一抬,不以为意道:“姑娘有心了。”
一行人走后,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沈昭玉和珠杏与三个丫鬟面面相觑。沈昭玉初来乍到,对于这三位的安置稍显无措。沉默良久,她只好先问道:“三位姐姐如何称呼?”
“奴婢彩月。”
“奴婢满枝。”
“奴婢颉芳。”
“……你们先起来说话。”
起来之后,又是一阵寂静。
“三位姐姐从前在母亲那里都是做什么的?”
中间浓眉的丫鬟看出了沈昭玉的局促,大胆回道:“奴婢的老娘是夫人打小就用惯了的,得夫人赏脸,叫奴婢过来服侍姑娘您,这是奴婢天大的福分。姑娘初来府上,要紧的不要紧的都可交与奴婢去做,姑娘只消坐着喝茶赏花,省得为这些子琐事操心~”
话正说着,彩月便熟络的走到身前来,一边忙着端茶倒水,时不时用眼睛偷瞄一下,对沈昭玉分外殷勤。
沈昭玉接了茶杯,只得答应道:“那就辛苦彩月姐姐了。”
有了沈昭玉的首肯,加上彩月本身在府上就有些威望,不过几天的时间,陶然居上上下下确实比之前规矩了不少。不过管家再好,也抵不住彩月事事不饶人的脾气,小到衣服上该熏什么香,大到值夜的丫鬟该如何安排,若有不顺她意的,她便摆起主人家的派头,指手画脚地教说一番,直到她满意为止,不过沈昭玉倒是乐得清闲。
可这样清闲的日子却没过上几天。
“三姑娘,她们人多势众……奴婢真是没法儿了,求您主持个公道!”
一大早上这丫鬟就在门口候着,珠杏刚打开门她就泪眼汪汪地要见沈昭玉,珠杏奈不住她的央告,只好将沈昭玉叫醒。从床上下来的时候沈昭玉还在打着瞌睡,入府已有大半个月了,她还是觉得浑身疲累,像散了架似的打不起精神。
她揉了揉眼睛,问道:“她们?”
丫鬟委屈说:“厨房新得了一笼螃蟹,奴婢原想着放在盆里先吐吐沙,好给姑娘蒸了吃去,不成想彩月她们瞧见了,她们就诓奴婢说是姑娘叫她们过去挑了新鲜的出来,余下的就全都扣在了她们手上……她们分明是自己想吃!”
“该管的她不管,不该她管的像个苍蝇似的往上头扑,眼里还有没有姑娘了!”
经丫鬟这么一说,珠杏也满腔怨言。这些天她算是看明白了,什么怕姑娘操心,整个就是活祖宗!骂不得说不得,就知道在姑娘面前作威作福!
珠杏看向了丫鬟,对她状告彩月的行为表示非常赞许。
丫鬟受到了鼓舞,继续说道:“彩月仗着她娘老子撑腰,又曾在夫人院里服侍过,可您才是我们正儿八经的主子,凭什么叫她欺负到头上去了!”
彩月揽下管事一职,以此妄图在陶然居只手遮天,可过犹不及,她们对她越是畏惧,积怨也就越深。今日这丫鬟前来诉苦,嘴上是给沈昭玉打抱不平,实际上也是在试探沈昭玉的心思。要是能借沈昭玉的手惩治了彩月,那便再好不过,如果诉苦无果,人家执意做甩手掌柜,她也没什么损失,指不定还能博个好感,大不了以后遇见彩月她们避着就是。
沈昭玉稍抬了下手肘,腕间的银镯子上下跳脱,薄衫顺势而下,一截白玉般的手臂若隐若现,素手生香。出神之间,院子外终于听见了人声,她们忙碌而有序,廊檐下三两个丫鬟拿着扫帚除去昨日的落叶,北方的天气来的干脆又不留余地,一地的叶子杂乱无章地躺在红褐色的木板上,闲适而静然。
要处理彩月这个烫手山芋,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昭玉打住珠杏,示意她去拿钱袋,将一个绣花布袋子塞给了丫鬟,而后一脸为难道:“彩月姐姐到底是母亲院里出来的,我这个做小辈的怎么也不好说了她的不是,到是叫你受了委屈。”
丫鬟自是明白沈昭玉的意思,虽然心里头憋屈,但是能得些银钱也算没白来。她接过钱袋道了声谢,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听到身后来了一句:“她们来陶然居也有小半个月了,我自己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要不就拿那些螃蟹犒劳犒劳各位姐姐们,就当是替她们接个风。”
珠杏还满脸不情愿,“姑娘也太好性儿了,便是接风也用不着拿老爷给您的东西去给她充脸面罢……”
“大家同住一处,和和睦睦的才好。”沈昭玉遣了丫鬟离开,平心静气地劝起了珠杏。
满枝借着空隙敲了门进来,看见她在跟珠杏说话,颇为震惊道:
“姑娘今儿起得真早。”
沈昭玉叹了声气,心道:她也不想起这么早啊!
半眯半醒之间,满枝拿了件豆粉色的披风过来,颈口围了一圈雪白雪白的毛,肩部嵌着鹅黄色小穗子,三两朵玫红色的桃花晕染在衣摆处,走起路来皆是风姿绰色。
作为一同送过来的丫鬟,满枝和彩月像是两个极端,一个趾高气昂,巴不得让所有人知道她的能耐,一个温温吞吞,对谁都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沈昭玉抓着披风的一角往里一扯,像裹粽子一样把自己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是早了点。正好不用去请安,我再去睡会儿。”
转眼,满枝就看到沈昭玉挪去了被窝。看来还是不能对姑娘早起抱有太大的期望,满枝跟珠杏相视一笑,走过去把床帘放了下来,跟着珠杏静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一日,沈昭玉特意空出一晚上给她们吃酒,虽不知是何缘故,可难得清闲一天,丫鬟们都只顾着夸三姑娘体己下人,连日来的怨言也抛诸了脑后。等到傍晚下了日头的时候,几个好事儿的丫鬟先从厨房里搬出了三张桌子放在了后院的空地上,灶台生上火,洗菜的端盘的前前后后都忙活起来,约莫过了一刻钟,酒菜全都上齐,三盘子螃蟹瞧得人心里直喜,这可是平日都吃不到的稀罕物。
叽叽喳喳的人群里,只有彩月面色铁青,看螃蟹的时候两个眼珠子都要喷出火来。坐在她旁边的丫鬟看出了她的怨气,眼珠子一转,尖声道:“要我说,今儿的好酒好菜还是要归功于彩月姐姐。”
众人噤声,都扭着头去看她。她筷子一放,赚足了众人的好奇心,连彩月都不知所以。
“你们也不想想,就她那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样,怎么舍得把螃蟹分出来给我们?”
为了证明所说非虚,她煞有其事地拉了人问道:“那天你也在场,还是彩月姐姐说大伙儿受了累,才去厨房吩咐做几个好酒好菜的?”
被拽过去的丫鬟是厨房的厨娘,当时是彩月说准备酒菜不假,但是没说把螃蟹也蒸了,要是点了头,克扣螃蟹的罪过就落到了她的头上,这要是不点头……
正左右为难着,隔壁桌的丫鬟早就看不顺眼了,她是亲眼目睹了彩月她们是怎么私下扣下东西的,便回嘴道:“笑死人了,就算不是三姑娘的意思,又够不着你头上,你上赶着讨公道给谁看?再说了,别说螃蟹,陶然居什么不是姑娘的?她要是不愿意给,谁敢说一个不字?”
她们都明白,就算沈昭玉再不济,那也是她们的主子。彩月有靠山又如何,若是哪天不高兴了,上下嘴皮子一动就能决定她们的去留,更刚何况她?
“你!”丫鬟被戳到了痛处,手指头气得直抖,气急败坏道:“我讨不着好,难不成你就讨着了?你这般维护她,难不成指望她今后嫁了人给你也带过去?也不瞧瞧,就她这样的出身算哪门子千金小姐,浑身上下哪样能比过二姑娘!”
满枝瞧着不妙,连忙打圆场道:“好好的一顿饭,怎么吃成仇家了?”
奈何两边都在气头上,满枝的话她们根本就听不进去。为彩月出头的丫鬟双手叉腰,卯足了劲儿要大打出手,对方也不甘示弱地撸起袖子,一副谁也不让着谁的架势,院子里瞬间剑拔弩张,火气压都压不下来。
有闹事的,自然也有看人闹事的。满枝推了一把看得兴起的彩月,悄声说道:“你就算是再不爽快,如今也是时候收手了。”
彩月撇嘴,沈昭玉对于她们几个一直都是不管不问的态度,今儿因为一点儿吃食就给她难堪,不管有心也好无意也罢,心里总觉得膈应。
见彩月不为所动,满枝又道:“这螃蟹怎么上的桌子你可比我清楚,真要是往大了闹去,你管家的位子坐是不坐了?”
彩月面上不屑,心里也是知道其中的利害,不情不愿道:“行了行了,三姑娘体贴咱们,好好受着就是了,大晚上吵吵闹闹的还嫌不够丢人?”
言罢,挑头的丫鬟立马闭了嘴,乖乖地坐了下来。另一个也偃旗息鼓,埋头吃起了饭,这场风波终于在彩月的呵斥声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