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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家 ...

  •   去上京的路上,沈昭玉道听途说了不少那个人的发迹史,虽然琐碎,但也算是个消遣。

      那个人起初在梁洲任职,不过几年便提拔至上京当差,如今家有贤妻在侧,膝下儿女承欢,可谓一路坦荡,接了她回去,正好凑个阖家团圆。

      听到这里,即使自己心中早就做好了准备,却仍是止不住地泛酸。她小时候常常想,要是阿爹能陪他一天,哪怕就看一眼,让她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子,等她长大了,便是千难万阻,山高水长,她都要帮阿娘寻他回来,她想象中的阿爹也会像她这般,不顾一切要与她们相见。梦终归是梦,醒了之后那个人才姗姗来迟,随之而来的,是他的那个所谓辛福美满的家庭,兄弟和睦,夫妻琴瑟,她就像被过去强拼硬凑的小丑,看着他们其乐融融,金玉满堂。

      一朝身外客,孤处寄谁家。

      沈昭玉放下帘子坐回软榻上,车外的刘威觉察出异样,便识趣地闭了嘴,不再多言。

      一车人马约莫走了小半个月,终于到了上京。

      以前听别人说起上京的繁华,沈昭玉心里充满了雀跃,总想着有一天能带着阿娘去上京好好游玩一番。如今她真的来到了上京,却没有想象中的热闹。车轱辘吱呀了一路,沈昭玉掀起了车帘一角,街道上的商铺还没有开张,虽不见人,摆在门口的幡子却早早地扬了起来,高低有致、样式不一,直到一处门口立着石雕时,马车停了下来。

      沈昌寿从梁州迁过来,安家时也沿用了在梁州时的风水格局,因此和整个上京城其他门户略有不同。沿路用青石白瓦搭就的亭台都有三四个,从东至西横贯在沈府的正中心,中间用长长的回廊相连,飞檐拱窗,一步一景。南北向设了一个正厅和两个偏厅,其余便都是供佣人居住的厢房。这些屋子布局通透,纷繁巧妙,在一众门户中显得十分精致。

      约莫拐了三四条岔路,终于到了一间敞亮雅致的屋子。屋内没有什么金银式样的物件,可单看圈椅两旁的书架,线条宽厚,纹理流畅,底下三列带门的柜子边镶以木雕的把手,上格以水波纹作为支撑,简约之中不失厚重。

      书案上的檀香袅袅升起,燃了有小半个时辰,他才开口道:“路上多有波折,累的话就先去歇息。等你精神好点了再在一起吃个饭,你母亲还有几个兄弟姐妹们都等着你回家。”

      他就这么笔直地坐在她面前。衣襟上灰青色松鹤锦文一路铺展下来,闲情逸致如是,冷漠凉薄如是。沈昭玉与他只隔了几步,却感觉隔了千重山万重水,在他眼里看不到一丝对她的挂念。

      她眼神倔犟的像一只小牛,直直地盯着他,同时又有种无力和绝望,口鼻中奇怪的味道让她作呕,只定定道:“我的阿娘只有一个。”

      似是早有预料一般,他推着杯盏,雾气缭绕于身,虚虚实实中只听得一句:“现在回了家自然就是一家人,你叫她一声母亲不为过。”

      这两个字说得多容易啊。生而不养,这声母亲她如何能说出口?她好想质问他,问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出现,为什么要抛弃她和阿娘,可话到嘴边,她却道:

      “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你和她长得很像。”

      他眼神开始涣散,这眉,这眼,像极了那个女人。

      “不负相思不负卿,相公可不要负了我......”

      往昔的记忆在他脑海里里挥之不去,目光最终落到了沈昭玉愠怒的脸上。好在,这孩子还是回来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跟阿娘的?”

      他眼神一顿,口中的茶水变得苦涩,“……这件事情说来话长……”

      沈昭玉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见知如此,再无追问下去的心思,便垂眼道:“我累了。”

      “刘威,带昭玉去陶然居。”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靠近过沈昭玉一步。明明应该是最亲近的两个人,真的面对她时他心里竟然有种莫名的抵触,是害怕她问起凌霜吗?经年累月的脸上颇有些不安,他低头甩掉了手中的书册,看着空空的窗外摇了摇头,日子还长,他还有时间。

      日出破晓,浓雾化成银灰色的轻纱笼罩在四四方方的院角,金黄的阳光撩起薄纱爬上梁柱,带着丝丝暖意。出来上工的小丫鬟用余光瞥向沈昭玉,规矩之下她不敢去大喊大叫,只能等人走远了才拉上姐妹过来瞧上一眼,寂静的宅子里总算有了人气。

      又穿了几道拱门,直向北来到了一处院落。

      刘威刚想对着陶然居娓娓道来一番,就被沈昭玉堵住了嘴:“刘管家要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去睡了。”

      “这就走~这就走~”

      他特地号了一嗓子,叫出来一个脸圆圆的姑娘:“珠杏!过来!”

      名叫珠杏的女孩儿怯生生地站了出来,“奴婢珠杏,问三姑娘安。”

      “这是珠杏,专门挑来给您的。有什么事儿且放心交给她们去做。若是觉得她们不得力了,只消跟夫人说一声儿,换了她们也是不打紧的。”

      话音一落,只听沈昭玉说:“你……你起来吧。”她不习惯被这么跪着。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起来呀!”刘威不耐烦道。

      不光是珠杏,随行在他身后的几个小厮不禁也面露惧色。看样子,刘威在府中颇有威望。这个叫珠杏的姑娘被他这么一吼,脸色变得煞白无比,抖抖索索地站起来之后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待他草草叮嘱几句后,便带着人离开了陶然居。

      回想起刘威面对那个人时的嘴脸,沈昭玉陷入了沉思。珠杏的谨小慎微是因为刘威的存在,而刘威面对那个人的时候也会像珠杏这般不敢多言一句,处处透着小心,从珠杏到刘威,再到所谓的父亲,这分明的等级宛如城墙一般坚不可摧。而自己呢?自己又该身处何处?

      犹豫之间,沈昭玉抬步走进了屋里。穿过前堂,一扇拱形屏风将房间隔了开来,屏风后面便是供人起居的卧室,室内一张雕花红木床,下了床往右走上两三步便是梳妆的台子。几个空柜子摆在角落里,房屋正中一张圆桌,桌上只放了两个茶杯却没有茶壶,应该是没来得及添置。

      行至一半,才发现珠杏还在门口站着,她便叫她进来,缓声问道:

      “你叫珠杏?是怎么入的府?”

      珠杏点了点头,屈身回道:“阿爹攒了钱,托刘管家把我送过来的。”

      “喜欢这里吗?”

      “奴婢在这里吃穿不愁,还能帮着阿爹和哥哥做点小生意,已经很满足了。”

      细看珠杏身上的绸衣,浅红的料子上绣着点点芙蓉花瓣,针脚细密,色泽均匀,犹如亲眼所见一般逼真,比自己身上的要好上百倍不止。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沈家确实是个福窝。

      “你家里还有个哥哥?那你阿娘呢?”

      没想到一下就问到了珠杏的痛处,她支支吾吾地说道:“......阿爹说……说,阿娘跟一个男人跑了......我和哥哥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沈昭玉不好再追问下去,讪讪道:“这里是个安身立命的好去处,爹爹和哥哥他们肯定也欣慰不少。”

      珠杏抿着嘴,窘迫的目光变得异常坚定,对着沈昭玉点了点头。只要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说话之间,沈昭玉就自己褪了衣裳,珠杏本来想过去帮忙,碍于她动作过于利落,插不得手,只得缩着手等着吩咐。

      “我睡一会儿,要是有人来记得叫我。”

      “是。”

      脚步声逐渐离去,沈昭玉缩在被子里,感觉到了久违的舒适……

      “阿玉......阿玉......”

      幽灵般的声音飘荡在虚无的幻境中。

      “阿娘!我好想你啊阿娘!”

      周围枯树遍地,杂草丛生,漆黑的夜里没有一丝光亮,浓烟中沈昭玉听见了阿娘的声音,她循着声音走过去,冰凉的水浸透了她的鞋袜,似乎还撒发着臭味。

      “阿娘,这是哪儿?”

      阿娘背着的身子猛然回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惊恐万分地叫着:“小玉!!”她的眼睛越睁越大,眼眶竟落下两行血泪,干瘪的五指悬在半空去触碰沈昭玉,却扑了个空。

      “阿娘!”沈昭玉大喊道,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她的身体,她瞬间燃作灰烬,生着幽蓝色的火光。

      “走!走!”

      再向后一看,她又出现在沈昭玉身边,她的声音忽远忽近,张牙舞爪地赶沈昭玉离开。沈昭玉倒在地上,双手满是泥泞,嘶哑地喊着:“我不走!阿娘,你不要离开我!”

      沈昭玉激动地大哭,爬起来跑到她面前,她又化成了烟,怎么抓也抓不住。

      “阿娘!”

      空荡的房间传出一声惨叫。

      珠杏闻声跑了过来,撩开纱帐之后,她看见沈昭玉惊魂未定地躲在在床头的角落,额头上的冷汗浸透了她的发丝,惊吓过度的脸上愈显苍白。

      “姑娘做噩梦了吧。”珠杏赶紧沏了杯茶,又用手帕将她脸上汗珠擦了擦,边说着。

      渐渐地,珠杏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耳边也没有了阿娘的呼叫,她怅然若失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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