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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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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太极殿。
黄门侍郎从殿中退出来,悄悄舒了口气。
朝中风云变幻,陛下的性情也越发阴晴不定。不过是来接一道圣谕的事,都能叫人心惊胆战,担心哪里触怒了天子。
他想起诏令上的内容,又收回四望的目光,匆匆离开了前殿。
——要下这样的命令,也难怪陛下今日的心情尤其地坏。
宋继昭独坐在殿中。
砚台上的墨痕还未干,他静静看了片刻,忽而将成摞的奏折都用力掀到地上。
“哗啦!”奏折如山一般倾倒下去,杂乱散落一地,殿中侍立的宫人们也都跟着一齐跪倒,伏在地上,像什么前赴后继的木偶。
“滚。”宋继昭沙哑地说。
宫人们都退了出去,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宋继昭仍然坐在那里,良久,被锋利纸缘划破的手背一点一点滴下血来。
他刚刚下了个诏令,晓谕朱氏一族,承先太后遗泽,授以朱氏爵位、官职,并金银玉帛若干。
这是朱太后以她的生命换来的诏令。
端午之夜,他收到岑容离宫的消息,追出宫外,朱太后便抓住这个时机,将她猝然离世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洛阳城——当晚值班的官员们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态下令敲响宣钟,他已无法追究,只因全天下都知道,太后与天子不和。
在朱氏一族失势的此刻,太后便因鸩酒而亡,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他的手笔。
弑母。多恶毒的两个字,既不足以将他拉下皇位,又沉重到能让全天下的毁谤都压到背上。
他不能处置相关的一切人员,甚至对于朱氏还要大加封赏,再不能动他们一分一毫。
而谋害太后的元凶,他也只能推给岑家——这是最坏的选择,却也是他能选的唯一一个选择。
果然,在诏令通传朝野的半月之后,岑家的后手便来了。
一份檄文,堂而皇之地冠上了岑容的名字,也确实出自岑容之手,他一眼便能认出。
这份檄文从北镇之乱起笔,指明北地这一次的叛乱与动荡,皆是源于他的示意,只为了除去朱况。又写他在事成之后逼迫朱太后自尽,以此扫平最后一点掌权的阻碍,而岑家因不愿同流合污,便被扣上了谋逆的罪名。
当一件事里有七分是真的,那剩下的三分假,便也成了真的。
这份行文流畅、笔锋锐利的檄文,就通过这样真假参杂的叙述,将岑氏的起兵摇身变作了义愤之下的被逼反叛。
岑容太了解他,皇后叛离的传闻也太过震动,檄文一出,便激起无数声浪,哪怕将街头巷尾里谈论此事的人都通通抓了下狱,每回他上朝时,也仿佛总是在一支支笏板后望见臣子们闪烁的眼睛。
宋继昭想起始光十七年的除夕。
那时岑容住在行宫之中,即便是除夕也不愿回宫,他便将她接出来,两人一起去看街上的夜集。那个时候,岑容在去往夜集的马车上,对他说“皇后之位,陛下要如何处置,我都接受”。
现在想来,她这样说,也只是为了让自己以为她只想离宫,以此掩盖岑家真正的目的罢了。
而在始光十七年之前,那一辆辆打着探亲的名号驶去冀州的马车,那些收整厚重的行李……都是岑家早已开始的行动。
他从未想过他们之间能有善终的结局,原来她也一样。
多可笑,他一直以为自己能以冷漠残忍的手段掌控一切,却没有想到,最后是他的妻子与母亲,合作给予了他最冷漠残忍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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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容正在做赴宴前的准备。
岑氏一族来到冀州后,还没有一个正式的露面,如今朝廷的诏令与岑家的檄文都已传扬开来,也是时候邀请冀州以及相邻的定、瀛二州的世族前来一见了。
“姑姑,姑姑!”
稚嫩的童声从门外传来,岑容唇边不禁泛起笑意,待流石将最后一支珠钗簪好,便回身望去。
一个玉雪似的小姑娘正牵着崔神秀的手,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岑容的弟弟,岑怀与崔神秀的女儿,如今也将近周岁了。小姑娘话已说得利索,但走路还不太稳当,只能叫人牵着。
她性子很有些风风火火的架势,一进院中远远望见岑容的身影,便连声叫起来,待到小短腿好不容易迈到门前,却被高高的门槛拦住去路,顿时急了起来,差点便要上手爬过去。
“哎、狕儿!”岑容赶紧上前将小姑娘抱起来,嗔怪地瞪了一眼旁边抱手看戏、乐得不行的崔神秀。
按岑怀在家书中所说的,她这个小侄女从在崔神秀腹中起便闹腾得很,出生后更是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儿,像个小豹子似的,便给她起了“狕儿”的乳名。岑容来到冀州后与小侄女不过见了几面,也已深刻体会到了弟弟所说的闹腾的含义。
岑见山小姑娘也很喜欢新认识的姑姑,被岑容抱进怀里便咯咯地笑起来,伸手去摸岑容鬓边摇晃的步摇。
“狕儿赶了这么长的路,精神还挺好。”岑容掂了掂小侄女,对崔神秀道。
崔神秀笑道:“早说了她皮实得很,不用担心。”
他们一家也是才来到冀州,比岑容还要慢上几天。岑怀在朔方郡待了两年,北地战事胶着、朱况身死的消息传来后,岑怀与崔神秀便马上收拾行李,离开了夏州。
他们原本该直接往冀州而来,但岑怀考虑之后,大胆绕了一条路,在北地通往洛阳的急递必经之路上等待,竟真的叫他们截下了军报信使。
原本的军报急递,是该有当地守军在各自的领地里护送、保护信使安全的,但如今陈朝上下一片混乱,尸位素餐之人不知几多,岑怀不过稍行贿赂,制造了个空当,便成功将信使换成了自己的人。
而截下来的这封军报,正是伏连奇袭大胜,柔然退兵的消息。
岑怀捏着这份军报,让假扮信使的自己人放缓了行进的速度,终于踩着端午的黄昏将它送入洛阳城中,为岑容的离宫创造了最好的时机。
岑容离开后,他召回人手、将事情扫尾,这才往冀州而来。到了长乐郡一家人碰面,岑容才终于知道他做了什么。
“便是不担心狕儿,你们也该慎重些,不要冒险行事。”岑容想起弟弟这一路的情形,仍不由心有余悸,只怕当时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岑怀一家便陷入危险之中。
她这样念叨,崔神秀却不赞同道:“我们这叫冒险,那你呢?所有人都能安安全全地到冀州来,只有你,说什么会见机行事,那万一军报来的时机不对,你该怎么办?”
她叹了口气:“阿怀很担心你。况且这一路其实并没有多少危险,他提议的时候,我也是同意了的。”
岑容愣了愣,一时无言以对。
她自重生以来,最大的愿望便是家人平安,自己如何其实并不在乎。岑氏奔赴冀州、脱离宋继昭掌控的这一路,是最重要的一步,她能确保计划成功便已十分满足。至于她自己,若能离宫自然很好,若是走不脱……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一死而已,她不会让宋继昭得到把她当作人质的机会。
岑容无言以对,崔神秀也不说话,屋中一下便安静下来。狕儿左右看看,不满地提高了声音:“姑姑!”
“好好,姑姑冷落我们狕儿了。”岑容无奈地晃一晃她,小姑娘马上便又眉开眼笑起来。
她初见狕儿时还很生疏,现在已经能熟练地将人抱在怀中了。
“就知道折腾人。”崔神秀点点狕儿的鼻尖,引来一串反驳的咕哝,对岑容笑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今晚的宴席人太多,狕儿又太小,并不适合出席。岑容点点头,将狕儿交给奶娘,崔神秀便三言两语吩咐下去,安排好了看护的人手。
她们一同往正厅而去,已经快到了开宴的时候,各方赴宴之人都已到齐,岑怀原本在前门接引宾客,此刻也来到正厅外等待,看见岑容便上前唤道:“阿姊。”
“嗯。”岑容点了点头,岑怀便与崔神秀站到一处,落后她半步。
正厅大门敞开,灯火明亮,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岑容步履平缓,带着岑怀与崔神秀,迈入门中。
如一道令草木偃伏的风,喧哗声在这一刻平息下来。
各种各样的目光自四面八方投注而来,岑容穿过人群,从容走向上首那一方为她空置的席位。
“七娘来了。”岑重原笑道。
“伯父。”岑容含笑以应。
天下人都知道,岑重原的侄女,岑家这一辈行七的女郎,正是执掌中宫、当今天子的皇后——更是传闻中抛下后位,叛离皇城的惊世之人。
岑容执笔的檄文虽有署名,但真正出现在世人面前却是此刻。岑家要举兵谋逆,已是在座心照不宣之事,她的出现,便是正式印证传闻,撕开一切迂回与试探,将岑家的行动真正摆到冀定瀛三州世族的眼前。
拉拢,打压,掌控。这是今晚这一场宴席的目的。
岑容执起酒盏,微微抿了一口酒。她席位的斜对面便是伏连,岑家有意从现在起就展现出对伏连的看重,将他的席位安置在了夏州时便已是旧识的岑怀旁边。
他正在看她,目光相接,伏连也拿起酒盏。
击溃前来讨伐的陈朝军,令北地至冀州完全服膺,这是伏连接下来要做的事。
所有人事都已到达应有的位置,而她,完成了这最后一场任务,便是时候该退居幕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