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举荐 ...
-
腊月,隆冬时节。
正是数九寒天的时候,冀州在洛阳城以北,冬日的寒意便更重一些。这是岑家迁居而来的第一个冬天,岑容遣人向族中上下都探视了一圈,又令药房备足防治伤寒的草药,便带着一车石炭拜访姑母岑知微。
岑知微来到长乐郡后也仍然独居,并未和家人住在一起。岑容进到屋中,便见她卷起了遮风的毛毡,正独坐在窗前,对着大雪纷飞的庭院轻轻拨弄着怀中的琵琶。
“姑母,天寒了,当心着凉。”
岑容不由叮嘱起来,走上前去。岑知微停了手,抬头笑道:“无妨,这个时辰,风不往屋里头吹。”
她手边放了只熏笼,屋中也满是融融暖意,确实不觉有寒风侵袭。岑容便不多说,在岑知微身旁坐下来,看她闲闲弹拨着手下的琵琶。
“天寒地冻,行军难进,城外的战事应当已经停歇了吧?”岑知微问。
宋继昭叱责岑氏谋逆的诏令传告天下之后,便下令北地州镇发兵征讨。诸州统军领了这个命令,各有心思,最后拉起一队讨逆军,便向冀州而来。
讨逆军由各州郡兵集结而成,内部各自为政,其中固然有忠于陈朝的将领,但还有相当一部分统军抱了冷眼旁观的打算、只派出小队人马充数;或是心怀鬼胎之流,极力争夺领军权,想要借此搏一个勤王的名号。
在这种情形下,伏连没花多少功夫,便将讨逆军的几波攻势都化解得干干净净,还令对方折损了不少人手。正好冬日来临,讨逆军便连忙拿天气做了借口停止行动,退守太原,再不敢寸进了。
此战岑重原只在后方掌握形势,令麾下的一众将领前往应战,调度与统领之责都全数交与了伏连。而伏连自己亦有在夏州时追随的旧部,再加上一部分曾经的北镇军,此间复杂的军中派系,他也平衡得很好,几月的战事下来,听闻有不少的将领都对他服气了。
“是,半月之前便已停战了。听闻有的州镇以年末检兵之名,已经将人手撤回了。”岑容道。
岑知微淡淡笑着,看她一眼:“七娘每日诸事不管,都闲到天天来找我说话了,对外面的消息还是这样灵通。”
岑容在冀州安顿下来之后,除却执笔檄文,剩下的时间里便再未参与过政事,每日只是读书写字,或是与家人们待在一起。
她无奈道:“战事当前,谁不关注这些?姑母别拿我取笑了。”
“伶牙俐齿,我说你消息灵通,你拿关不关心来挡我,这算一回事吗?”岑知微睨她一眼,仍旧是那淡淡的、无所谓的笑意,“经世之术,时事世局,你从小便对这些感兴趣,七娘,怎么如今既不再沾手,也不肯承认了呢?”
岑容沉默片刻:“我……小时候是这样的吗?”
“怎么不是?”岑知微轻拨一下,圆润的弦音便从琵琶中滚落下来,“你七八岁那年,我从武陵回来,在洛阳定居,那个时候你跟着你父亲过来看我,问了我什么问题,还记得吗?”
“我不记得了。”岑容摇头。
岑知微淡淡笑道:“那时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在问我,洞庭风光是何模样,只有你问,朱太后新提拔上来的那位御史中尉,就任武陵时有过什么政绩?”
岑容怔了怔。
宋继昭比她大一岁,正是在八岁那年登上皇位。如此推算下来,她七八岁的时候,便是朱太后谋划打压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一步一步掌握朝堂之时。
岑知微道:“那时你才多大?就在想这些事了。”
她说着,感叹地望过来。
岑容垂下眼去,片刻笑了笑,道:“现在想来,倒觉得应当问洞庭风光才更好。山河万里,我不曾亲眼得见的实在太多了,只愿往后的日子也能像姑母一样遍览山光水色。”
“你啊……”岑知微摇了摇头,重新拨弄起琵琶,没有再说什么。
从姑母的别院出来,岑容登上马车,往家中的方向驶去。
快到傍晚,天已经微微昏暗下来,厚重的云层堆在天边,是将要下雪的模样。岑容坐在车中,手捧着暖炉,听窗外马车驶过雪地的声响,有些出神。
“殿下。”
倏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马车停下来,岑容犹豫片刻,卷起了车帘:“伏将军。”
伏连正站在雪地中,隔着马车的车窗,向她看来。
自从陈朝的讨逆军进攻冀州,伏连到前线领兵,他们已有几个月的时间不曾见过了。
他的身后牵了匹马,衣饰简洁,并未穿戴武将平时的厚重铠甲,只在腰间挂了一柄长刀,似是方从刺史府中议事出来。
岑容看着那刀,认出来,那是曾经在洛阳猎场时,她为答谢伏连救助了身陷流寇的岑怀一家,而赠予他的那柄长刀。
“殿下近来可好?”伏连道。
“……我很好。”岑容回答,将视线从长刀上收回,“伏将军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伏连说:“方才议事,商定出使幽燕之人,我向岑大人推荐了殿下。”
“什么?”岑容一愣。
她虽不再参与政事,但对冀州动向都了解得清楚,知道冬日停战之后,伯父与父亲商议,打算趁此时机出使幽州与燕州,将这二州拿下,一举打通北镇到冀州的道路,免除后顾之忧。
这两州统军在之前的讨逆军集结中都态度暧昧,并未积极派出大军。无论他们是抱了怎样的心思,总归对陈朝没有多少忠心,有操作的余地。
——但是,伏连为什么会提出让她来做这件事?
“……伏将军,便是不说岑氏子弟,在这冀州之中,也自有英才可以承担此任。”岑容道。
“但就身份与能力而言,殿下是最适合的人选。”伏连说,仍旧看着她,“再加上有我随行护卫,即便谈判破裂了,也能保证殿下全身而退。”
“……”
岑容只觉得,伏连今天带给她的惊讶实在太多了。
“你还要随行护卫?”她不可置信地说,“伏将军如今统筹一州军务,怎么能如此擅动?真是胡闹!”
伏连道:“眼下并无战事,军务可以交给其他人代理。岑大人也认同我的提议,说稍晚会与殿下商议。”
岑大人,哪位岑大人?是父亲还是伯父?岑容已经顾不上伏连了,马上命马车往家中赶去。
岑重山果然正在家里等她。
岑容从外面匆匆进来,不等他开口,先问道:“父亲决定了出使幽燕的人选吗?”
“你知道了?”岑重山有些惊讶。
岑容道:“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伏连。”
“哦,伏连。”岑重山思索着说,“他会提出让你担任使者,我也很惊讶……”
岑容无奈道:“父亲,现在不是考虑他怎么会提到我的时候。难道您真的觉得让我们出使很妥当吗?”
岑重山回过神来,听到这话,微微笑了。
“一开始我也觉得这个提议不妥,幽燕二州的统军不管心里如何做想,至少明面上总还是陈朝的官军,你去了,万一有什么危险该怎么办?”他说,“但你伯父考虑后却觉得,让你与伏连同去,反倒才是最安全的选项。”
“你曾为皇后,即便如今叛离了,他们统军也不敢把你当作普通的使者随意处置,最坏的结果是你被控制起来,由他们护送到洛阳。而燕州毗邻北镇,幽州又在瀛州之旁,以伏连在军中的威信,无论你在哪一州出事,他都能就地调集人马将你救回——也就是说,由你们出使,即便是最糟糕的情况,冀州也不会有太大损失。”
顿了顿,岑重山笑道:“但我赞成这个提议,却并不只因为这些。”
“我想,那最坏的情况,应当也不会出现——和你曾经是不是皇后无关,和伏连能不能护卫你无关。”他说着,含笑的目光落到岑容身上,就像很多年前,他查阅她的课业成绩时那样。
岑容没有来得及开口,便听父亲一字一句道:“因为你确实有这个能力收服幽燕,是不是?”
她犹豫着:“我……”
岑重山道:“阿容,如今岑家要在北地站稳脚跟,有许多事都需要忙碌,已经没有更合适的人选能抽出身了,你就当是帮家里一把吧。”
岑容叹了口气:“好吧,那就由我来出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