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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陈迦理 从岑荔枝的 ...

  •   从岑荔枝的房间走回自己房间,门啪哒一声关上,陈迦理大脑里缓存下来的数据开始自动跳转到前台运行——
      岑荔枝的床单是灰橙相拼,其抽象图案像是在用梯度下降法测算多变量函数的最小值;

      走出三步——
      窗台上有一盆宽叶绿植,旁边排队般挨着一瓶草莓酱、一瓶花生酱和一瓶巧克力酱;
      桌上一大叠书稿文件边上,散落着一个橙子和三包速溶咖啡;
      电脑上原先开着游戏祖玛。最小化回到桌面,是一张照片,远处海天一色,近处沙滩脚印,最底下,露出白皙的脚趾,趾间还沾着细沙。

      于是在他第十步停下脚步——
      陈迦理的脸腾的热了,烧心烧肺。
      他居然,不由分说就抓了一个女生的脚!
      还好岑荔枝似乎没有生气。下次可不能再这么犯蠢了!

      第二十步,在自己房间门口站定,他脑海里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单曲循环——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今天明天都是好日子,赶上了盛世咱享太平!
      坐在自己位子上,陈迦理继续傻笑。

      他几乎要忘了今天起于多低落的开端。
      他今天才发现原来专业课课题分组是自己搭伙、而不是等老师指定的,于是已经错失了唯一一个他比较熟悉的同学;
      接着意识到他忘看公告板,于是又错过了一位瑞士知名学者的讲座;
      想着去做个鲜肉月饼自我安慰,却发现心爱的小葱惨遭屠戮……

      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沮丧得耽搁到和岑荔枝打照面——他已经蹑手蹑脚避着她一个月了。
      然而!要不怎么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今天简直是他到荷兰以来最欢畅的一天!

      想到这里,他打开电脑乐陶陶地输入:
      [Alexander陈迦理]:那个,要不我们一起搭伙烧饭吃?

      大洋彼岸的爸妈大约实在是等久了,拨了过来。
      陈迦理点了“接受视频聊天”,却先在岑荔枝尚无回应的对话框里又噼里啪啦打了一段补充说明过去。
      妈妈在那头倒也不急不催,笑眯眯地问他:“在跟人家小姑娘打字啊?”

      [Lychee@NL]:那多不好意思,我也会学着烧菜的。我一会儿先去采购点食材
      陈迦理憨笑出声,答复妈妈:“嗯,我问她要不要搭伙一起烧饭,她说好的哎。”
      “哎哟。”对面妈妈好像惊叹了一声。
      陈迦理也不知道妈妈在惊叹啥,想当然地附和:“是呀,我也以为她不会答应呢。毕竟她一直买中餐馆的饭吃,而且好像一直有点讨厌我。”
      对面妈妈眯了下眼睛,张了张口,最后没有说话。

      [Alexander陈迦理]:不用客气,那就说定啦![憨笑表情]

      敲定了这桩大事情,陈迦理忍不住又乐了片刻,直到对面妈妈唤他,才醒过神来。继而想起今天还有一桩大新闻没有分享:“对了妈妈!原来在机场帮我翻译猪油黑芝麻的就是岑荔枝哎!”
      他于是手舞足蹈地把这一日的跌宕起伏描绘了一遍。

      抵荷以来,从飞机落地直面海关警察、到头一周战战兢兢漫无头绪,都是岑荔枝神仙下凡一般帮他解围。若非如此,以他怕生的性子,不知多久才能摸清门道。
      最近这大半个月里,他因为荔枝的疏远嫌弃失落不已、一想起那些窘事更恨不得敲死自己,而今天突然冰释前嫌把酒言欢了一轮,让他怎不欢欣鼓舞呢?
      难得这个爽利干练、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天使还中意他烧的菜,以后天天可以搭伙聊天,陈迦理的心涨得满满的,欣喜四溢。这简直是值得记入留学里程碑事件的一天!

      对面妈妈嘴角带笑,听他滔滔不绝地说完,表扬:“嗯,真不错!能主动提出帮助不会烧菜的同学,爸爸妈妈都觉得你进步很大!”
      陈迦理傻乎乎地笑着点头。
      妈妈忽又问道:“你起了个英文名字啊?”
      “哦对的!我觉得来荷兰真的来对了哎!我觉得我和这里很有缘分。”陈迦理很是骄傲地解释,“荷兰文里J不发音,所以荷兰同学都叫我压力,哈哈哈!我是压力,如果我往地上一趴就是压强,如果我移动一下就是功了哈哈哈!”他想起这个挚爱的牛顿帕斯卡焦耳笑话就乐,自娱自乐了半天才点题,“既然是压力,我就叫压力山大了!”
      也只有亲妈能够跟上这番思维,赞许:“不错!”

      “爸爸呢?”
      “他在看化验单,其实最近没什么变化,他非要看。”

      “啊……”陈迦理笑容黯淡了一下,又强打精神起来,“妈妈你最近气色蛮好的!”
      “好了好了,你一个脸盲还会看气色了。”妈妈笑。

      “妈妈你一定要健健康康,我再过几个月就能暑假回来了!”陈迦理很较真地看着妈妈。
      “晓得,我现在可健康了。你好好读书,好好跟同学相处,啊?”
      陈迦理趴在镜头前面,用力点头。

      “那你今天晚上准备跟岑荔枝烧什么吃啊?”
      “嗯……她胃痛刚好,是不是应该下个面条什么的?中午吃得太多了,晚上清淡一点。”陈迦理想起荔枝,就又忍不住咧嘴笑,心里蜜糖翻涌似的,埋头盘算冰箱里食材能产生的排列组合,得出一个中西合璧的结论,“下两碗意大利面,拌番茄炒蛋好了。”
      “蛮好的。你也可以教教她,万一以后去别的国家读书,总归自己要会的。”

      “她就交流一年,一年之后就回去了。”陈迦理说到这里顿了顿,有点走神。电脑提示新消息,他低头查看MSN留言,复述道,“她说她现在去买电饭煲和油啊米啊什么的,一会儿回来。”
      “这小姑娘心也蛮大的,电饭煲也没带啊。”陈妈妈回忆了下岑荔枝的样子,哪怕病痛尴尬之中也算得大方利落,并不扭捏。大概是家境优渥,原本并不打算自己开炉灶的。

      “嗯,但是她很厉害的,要是学起来肯定很快就会了。”陈迦理从一年之期的惆怅里跳出来,絮絮叨叨地又跟妈妈聊了起来。
      陈家每次视频总能东拉西扯说上许久,荷兰这边有疑似满地栗子却并不能吃,而舟山那头院子里已然晒了一床单的桂花,糯米揉打起来,好做成桂花糕。

      等结束视频,陈迦理伸个懒腰,看窗外秋叶明媚,心情大好。
      啊,荔枝,名字就很可爱的荔枝。
      想到以后每天都可以和荔枝相处,陈迦理莫名脸都有点热了。

      他一直知道自己有些异类。
      在小学三年级之前,他混沌记得自己像活在异世界,脑海里是另一种语言。他不知道老师写满一黑板是在做什么,也不太费心父母在说什么。
      但他会自顾自地观看这个世界。他记忆里最喜欢的两件事,一个是跟着爸爸在灶台上烧融了锡皮牙膏壳、灌进不同形状的小容器里,比如盖子、子弹壳,得到一个锡塑;另一个就是看修车铺上的师傅修自行车,尤其是拆开罩子之后齿轮链条。他痴迷地看着大齿轮带着小齿轮,一格又一格地传动。有一次为了让它转得慢一点,他直接把手指伸进车轮里,后果当然惨不忍睹,疤痕至今仍在,吓得师傅一度再也不敢让他靠近;于是他在早餐蛋饼摊过渡了一段时间,看那面糊凝结成一张张饼,直到老爷爷收摊。
      如今想来,父母那时多半是绝望的,毕竟没有几个父母能勇敢面对班主任不止一次建议送孩子去特殊学校。老师也不是不绝望的,让他在走廊罚站,居然他不声不响就跟着浇水的园丁师傅出走了……

      转机发生在三年级,数学课学到分数和百分比。
      分数,是简单的一条短横分割上下;百分号,是一条斜线上下各有一个圆。
      就这么简单。
      然后那就是他人生顿悟的一刻——这就是自行车大齿轮和小齿轮之间的关系!
      他入迷蹲着看的,就是大齿轮和小齿轮是怎么相互带着转的,转多转少是为什么。这原来可以用这一根短横、或者斜线上下各一个小圆来表示!

      原来老师每天在黑板写写画画,是在用一套世界已有的符号,讲述他每天观察的事物。这一瞬,就像获悉了密钥,只要将所有a替代为b、b代替为c,混乱不清的密文就豁然开朗,这个混沌的世界和他的内心就打通了。
      从此,他在所有逻辑推理学科上突飞猛进。文科虽然略差一些,但相比之前的不知所云,也堪称天差地别了。
      小学跳过了五年级,初中跳掉了初一。

      学业一日千里,社交却仍是一片空白。他几乎不记得任何小学同学,初中也好得有限。他不知道同学们在笑闹什么、或者好好的怎么就打了起来……他发现那可能需要另一套密钥,而他对此无甚好奇。
      于是直到高一遇到那位班长之前,他的同龄伙伴只有家族里的堂表兄弟姐妹。而所谓伙伴,也不过是受命于长辈、得带着他一起瞎玩而已。

      高中同学全都大他两岁,于是和善的、受托于班主任照看他的班长姐姐,自然而然地推断他的木讷寡言全是因为他的年幼,于是耐心细致地给他解释同龄人的言行——比如这年龄正是叛逆的时候,若非迫不得已,没人穿校服。全班一年四季俱是校服的只有他陈迦理一个、还因此得到一次教导主任的夸赞,但继而也就饱尝同窗的白眼。若非班长姐姐剖析这里头的“潜规则”,打死他也不会明白这里头的道理。
      这套密钥复杂得多,再也不是简单的替换,而像是二战是的恩格玛密码机,有太多变量。

      不过起码作为一个开端,他听懂了,他要跟着同学们一起“抵制”校服。
      既然要添置休闲服,便需要跟父母交代来龙去脉。于是,这大概是他第一次长篇累牍地跟父母讲述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妈妈简直欣喜若狂,自此天天询问他的校园生活。
      于是,即便这套密码复杂得多,他的“友军”也多了起来。
      如此七年下来,即便相比同学仍笨拙得多、他的脸盲也仍在制造次生灾害,但好在他小两岁,又老实低调,便得了许多袒护偏爱。他在宿舍学着说些笨拙的傻笑话,室友们也会捧场。
      于是这七年顺风顺水的后果是,他严重低估了出国留学的难度。
      初来乍到的那一个礼拜,他几乎回到了三年级之前的自闭状态。
      此教训的惨痛程度,堪比天才物理学家海森堡算错铀的用量、导致纳粹德国错失原子弹研制先机。

      万幸他没有覆灭。
      因为他遇到了岑荔枝。
      从机场,到宿舍。如阿拉丁神灯从天而降,救他于水火之中。她总是成竹在胸,无所不知,笑得云淡风轻,明眸皓齿。
      只可惜好景不长,灯神次数用完就失灵了,他还把女神冒犯得透透的,没把他镇在五指山下已是菩萨心肠。他只好自作自受地独自在漫卷砂砾的无垠荒漠中踽踽探索。
      可今天,灯神再次与人类建交了!
      感谢鲜肉月饼!
      ——可想而知,如果陈迦理是远古人类,经此条件反射训练,大概会推导出用鲜肉月饼祭祀可得上天垂怜的迷信宗教活动雏形。

      无论如何,陈迦理今日凫趋雀跃,翻开《宏观、中级、纳米级结构》也是福至心灵,做题如有神助。
      物理世界实在比人类世界简明可循得多。只有规则、数字和逻辑,没有脸,也没有迥异的个人偏好——他在那个世界里完全不需要密钥,如鱼得水。

      窗外阳光自白转金,而后淡黄,映得他墙上的世界地图也像沧海桑田渐变了颜色。
      地图上舟山、上海、荷兰Y城上贴着五角星,是他长居过的城市;
      地图另一侧挂着两个相框,都是全家福,一张儿时父母揽着他,一张穿学士毕业服的他揽着父母。脸盲如他,左看右看,总觉得父母除了多些华发之外,并无什么改变;
      一厚摞物理书籍和词典之间,嵌着一本格格不入的《哈利波特与阿兹卡班的囚徒》,从封皮到内页都已翻得旧软。这是他自备的缓冲罩——每逢焦虑忧惧,便躲进那些烂熟于心的情节里,护他一阵周全。初抵荷兰时,他两三天就要重读一遍。如今一个多月过去,这本书终于逐渐沉降,不常被翻起了;
      电脑任务栏里,系统自带的“空当接龙”常踞不去,是他最爱的游戏;
      空当接龙旁边的MSN闪了两下,然后维持在了橙色,直到一个小时后,才被做完习题的陈迦理再次点开:

      [Lychee@NL]:我买完回来了。碰到一个对面走廊的中国女生,说想一起搭伙,我还没答复她,主要看你意见。

      陈迦理皱着鼻子目不转瞬,半晌打字:

      [Alexander陈迦理]:如果她可以坚持不换发型、不换鞋外套、不要一会儿化妆一会儿不化妆的话……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陈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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