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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颜绵 颜绵迷懵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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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绵迷懵地看着转达这句话的岑荔枝,后者显然憋着笑。
什么意思呢?是嫌她换发型丑或者不化妆难看?
那人撞见过她吗?她当时在做什么?不会也在修车吧?
她局促地搅着外套拉链扣,低头咬唇思索。
好在岑荔枝极其敏锐地终止了这场竞猜:“不是不是,你别想太……呃不是,他是个脸盲!你换了发型鞋子他就不认识你了!”
颜绵甚至用几秒钟才反应出什么叫脸盲,嘴角提了又松的,简直不知该作何表示。
“真的,我九月就在机场海关跟他碰到过,还替他在海关解了围。结果呢,住一条走廊,到今天偶尔说起这件事他才知道那是我呢!”岑荔枝笑着补充说明,“神奇吧?”
颜绵释然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就见到了那个长期致力于割草回屋的青年。
她的目光下意识逡巡陈迦理的房间——并没有找到兔子。
瞟完一遍回过神来,却见陈迦理还揪着裤脚,在规整地、来回扫描她的脸——即便岑荔枝打了预防针、晓得这是他在努力记脸,颜绵面对这割草青年还是有点瘆得慌。
目光躲闪间,倒是瞧见极其眼熟的一景——房间墙角匿了个镂空塑料盆,上面覆了一块半湿不干的纱布。
颜绵心里忽而雀跃,却忍着没有问出口。
倒是陈迦理终于结束强记,循着她的目光瞥了瞥:“啊,我妈妈说可以买点绿豆发豆芽……但我发不出来。”
对上这道切口暗语,颜绵终于感受到了红一红四方面军会师的宏大喜悦,学术交流的渴望压过了自我怀疑的矜持:“不是,这边卖的应该是陈绿豆,我也试过,发不出来的。”
余光里岑荔枝一个急转身面壁,肩膀在抖。
好在陈迦理赶在尴尬阴影笼罩颜绵之前一声叹息:“真的啊?种葱也不行,发豆芽也不行……接下来干吗好呢……”
颜绵愣了愣,心念电转:“原来你不是割草养兔子!”
岑荔枝终于笑得难以掩饰,顺着墙蹲了下去。
颜绵到底也跟着笑了,这像找到大部队了。
十月三十日,圆满的日期。
后来颜绵一直记得那一天,那是她留学生涯的第一个转折点。
即便那天仓促之间,他们三人只是简单拼凑出两菜一汤,却是她抵荷以来第一顿在欢声笑语里度过的晚餐。
“绵绵今朝好像心情蛮好啊?”周末的视频里,妈妈赶着画面中断之前打量了两眼女儿。
“嗯,我碰到两个学长学姐带我搭伙,都是F大的,很厉害的。”颜绵说出那两字,自己都顿了顿。大概因为是岑荔枝和陈迦理都长她几岁,这理想落差便被年龄落差掩盖,不再字字锥心。
没了画面,颜绵的爸妈在那头对视一眼,默契地还是绕过了这个话题:“哦,那你不懂的事情多请教请教人家……对了,正好你下周过生日,买个蛋糕请他们一起吃,出门在外,跟大家都要关系搞搞好,哦?”
颜绵应了声。她早想过了,AH超市打折时候,一个奶油蛋糕也就三四欧,还买得起。
她原想跟父母分享再不用一颗大白菜吃一礼拜的喜悦;分享能干如岑荔枝、第一次炒油锅也是一脸的英勇就义闭目就死;分享陈迦理那神奇的大脑;分享他们偶尔聊起的F大生活……
可不知怎么的,还是例行的健康、安全、好好学习之后,便挂了通讯。
就像她如今也聊不上父母在新疆的生活。
颜绵沉默了一会儿,想起下周的生日,又有些小小的期待兴奋。
如今他们仨常是在岑荔枝的房间用餐,岑荔枝还特意添置了两把折叠椅和一张小桌——这只怕又是大几十欧。
而颜绵的房间则只有标配的一桌一椅一橱一床。请人来吃饭,难道盘腿坐地上么?而她必然是买不起新家具的。
熟门熟路地打开GoGoDutch(战斗在荷兰)留学生论坛的二手交易板块,搜寻一圈,却都是些二手电热水壶、二手烤面包机之类的小件。毕竟不是学年交替、毕业回国的高峰,交易自然不频。
MSN闪了闪。
[Daisy 蝶恋花]:Hi Mian,不好意思我可能要晚一点到,我男朋友回来迟了。
这位MSN名字前后缀满了花蝶彩虹的庄晓蝶是颜绵《微观经济学I》上的团队搭档,她俩原本约好今天去学校讨论项目进展的。
可是这和她男友归迟有什么关系?
等下,才开学一个半月,怎么已经有男朋友了?!
颜绵心头一拧,甩了甩脑袋,试图晃掉自己脑海里闪回出那张曾经思慕暗恋的脸。
大约看她许久没回复,那头自动补充说明:
[Daisy 蝶恋花]:因为我不会骑车,今天又有点不舒服,男朋友说好载我过去。而且他是我们同专业大二的学长,他说可以帮我们一起讨论,那多好啊,我们省力了对不对?
颜绵隐隐抗拒,却说不清是对她的娇滴滴,还是对她的偷懒。
[Daisy 蝶恋花]:啊,他回来了!还好还好,没晚太多。我们现在就出发!半小时后讨论区见!
等颜绵犹豫半天发出“好”的时候,对面已经变灰下线了。
她木讷缓慢地理着书包,心里却似潘多拉的盒子一打开,窥探、羡慕、忧伤,噼里啪啦地翻涌,推怂着她点开了校内网,在好友名单里搜索他的名字。
头像,似乎换了……她记得上次看还是军训后躺在草坪上的照片。
颜绵颤颤巍巍地放大那张隐约是双人照的新头像。
大图依旧是隐隐绰绰的背影,却足够看清是一男一女,马尾辫斜倚在男生肩头。
或许,也算是情理之中吧。颜绵迟缓地关掉了电脑。
高三毕业前相互传写的同学录上,他只留给她简简单单一句“希望F大见!”
于是那一整天她都无心课业,按捺心头小鹿乱撞、状似无意地四处借阅其他女生收到的同学录祝愿。何可人收到的也只是“祝前程似锦”,似乎,并没有谁与她享有同等待遇……自此,揪花少女“他喜欢我,不喜欢我,喜欢我,不喜欢我”的内心戏不知道反复了多少次,在F大校园里并肩而行、甜蜜相视一笑的白日梦也不知上演了多少回。
只可惜,他们再也不可能“F大见”了,继而这辈子都无法考据那句“希望F大见”里到底有没有青春的知慕少艾。
她甩了甩马尾辫,潦草收拾好电脑和讨论材料,匆匆出门。
一路飘雨。
她压住心头乱麻锁了自行车,边往讨论区走,边用T恤下摆抿去镜片上的水珠。戴上眼镜,恰看到庄晓蝶巧笑嫣然,作势嗔怪身旁的男生。男生仗着手长脚长,一指头点住女朋友的额头,庄晓蝶张牙舞爪也便够不着他了。
颜绵心底晦涩暗涌,黑底白边。
庄晓蝶一看到她就起身蹦过来揽住她的肩:“这就是颜绵!特别厉害!上次我做到半夜零点前一分钟才交的那份作业,她提前一周就发给全组了!哇塞!我最佩服学习好又自律的女生了!我真的读不好书,唉!”
颜绵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这是雷惊鸣,大二国际商务的。”庄晓蝶又介绍自己男朋友,“他也很厉害哦,会跆拳道!去年《财政学》考了8分!我现在看不懂的都靠他教我!”
颜绵被她夸得心里微感熨帖,定了定神,微笑颔首:“你好。”
后来的讨论,自然九成九存乎颜绵与雷惊鸣之间,而庄晓蝶除了偶尔发问便是时时赞赏,撑着脸,瞪大黑白分明的眼,像个无辜懵懂的中学生。
颜绵总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可却也没有。
这么个女生,纯白得像棉花糖一样,蓬蓬松松甜甜美美,攻讦指责都无从下手。
另一侧的雷惊鸣高大挺拔皮肤微黑,却不知为何总让颜绵想起外婆家弄堂里凑在一处的几个邻居,敞着怀、抖着脚、衔着烟,语夹含混粗话地指点江山。
“这算什么,妈的下半学期那门国际商务的项目才叫复杂!”雷惊鸣拿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力透纸背地一戳,“都是陷阱我靠!我还以为能考9分呢,最后只有8分。”
庄晓蝶捧着脸崇拜地看着男朋友。
颜绵还不清楚9分难不难,听这意思似乎是很难的,于是也有些心生敬畏,又问:“那门是必修对吧?”
“必修!”雷惊鸣又用小指勾起圆珠笔一转,挑眉,“不过我教你们,助教的课千万选那个穿T恤的矮个子、不要选那个西装笔挺戴领结的傻逼……我靠,那傻逼简直了!”
庄晓蝶皱起脸:“助教是自动分配的吧?自己怎么选呀?”
“你傻呀?你去说时间和你另一门课冲突了不就得了!”
庄晓蝶醍醐灌顶,连连点头,再次钦佩地看着男友。
颜绵总觉得并不太对,却也默默记下,又忍不住追问:“那个,那个戴领结的怎么傻了?”
“靠,怎么傻逼?一道二元一次方程,他居然在黑板上慢慢解了十分钟!说怕大家跟不上!我们二元一次方差求根公式还不是初中就背出来了啊?!也不知道是他傻逼还是学生傻逼……”
“那蛮好的哎……”庄晓蝶软绵绵的,若有所思。
“适合你是不是?”雷惊鸣大笑着向后一靠:“你自己说的啊,不是我说的!”
“烦死了你!”庄晓蝶一肘捶了上去。
颜绵低头,不看他们。
等讨论完项目、又听雷惊鸣东拉西扯一阵,已是一个多小时后。颜绵主动请缨汇总成文、然后发出,庄晓蝶自然乐得轻松,又狠狠赞美了一番颜绵。
“你们先回去吧,我写完再走。”
庄晓蝶犹豫再三,眼看天色渐沉,在男朋友的拉扯下道谢先走了。
颜绵隔着落地玻璃,看他们跨上车,庄晓蝶揽着雷惊鸣的腰、替他撑着伞,风雨一双人地远去了。
她叹了口气,整理着思维,打字,发送。
顺手又刷新了一下网页浏览器,却见到二手交易板块上有了一条新消息——
“搬家,旧沙发茶几免费出送,位置较偏、搬运自理,先到先得!”
颜绵眼前一亮,这一天的心潮起伏里总算还有个好消息。
打开页面,是个宽约一米二的淡蓝色简易沙发,恰好可以塞进她的房间,更诱人的是,它还可以翻展成单人床。虽然颜绵也想不到会有什么朋友来留宿,但似乎自小住房紧张的烙印使得她对折叠多功能家具有一种上海人螺蛳壳里做道场代代相传的热衷。茶几是一块玻璃四条腿,简约且般配。
打开地图翻查,地址确实偏些,从宿舍步行大概要四十多分钟。
可沙发太打动她,有八|九成新,何况她还得为长远计。
他们现在住的宿舍仅供抵荷一年内的交流学生租住,家具齐备;而明年要搬去的常住学生宿舍则是毛坯房,除了空悬的灯泡之外一应俱无。因此大多中国留学新生都如筑巢鸟禽般早早就挂念着往窝里衔枝攒叶,集腋成裘,以备来年。
颜绵立马发送站内短信:“想要沙发和茶几。我现在过来可以吗?大约半小时后到。”
对方也是发帖后勤刷勤查的热情期,很快在线回复:“好的,在。”
颜绵果断把自行车留在了学校,牺牲一欧元搭乘公交——这是她第二次坐荷兰公交车,第一次还是拖着大箱小箱下飞机的那天。十块钱人民币坐公交!抢钱啊!
可此刻为了“抢沙发”,也顾不得了。
下车处不远是一个连锁超市,这是她先前地图上就看好了的。颜绵按计划有条不紊地押进一枚硬币、拖出一辆购物车,哐呛哐呛推着直奔卖主家而去。
屋子外面已然堆了些零散物件,果然是要打包搬家的架势。
门打开,颜绵预见是一室狼藉的场面,却不防馥郁的猪脚黄豆汤香气率先扑鼻,混合着某种蒸物的淀粉甜香。
婴儿啼哭魔音穿耳,哄着他的“哦哦乖囡不哭哦,外婆抱抱”竟是乡音。
颜绵猝不及防,赶紧低头捏了捏发酸的鼻根。
“呀,你到得好快!”开门的男子狼狈不堪,手持奶瓶,眼镜片上还有几点奶糊,“喏,就是这个沙发和茶几,你有车吗?”
颜绵勉力掩饰情绪,摇了摇头,指了指屋外的超市购物车。
这位新晋奶爸愣了愣,挠了挠头,却笑了:“哎哟真是,刚来的时候大家都靠它搬家,都这么多年了。”他又瞧着沙发茶几盘算了一下,“你这……好不好推啊?是不是有点大哎。”
颜绵自持地笑笑:“没事,可以的,慢点推就好。”
奶爸放下奶瓶,帮着把沙发茶几架上购物车,瞧着这危乎高哉的样子又在地上寻摸了根绳子把玻璃茶几捆住:“你住哪儿啊?”
“东北角那儿。”颜绵报了个地名,忽而问,“你是上海人?”
“我太太是,她妈妈来帮忙带孩子。你也是?”奶爸脱下眼镜擦了擦,又道,“你住那么远,要推多久啊!”
颜绵刚点点头,里面那外婆哄着:“哦哦,咪咪不哭,爸爸在给侬做好吃的,马上就好了哦!”
咪咪和绵绵几乎同音,颜绵眼泪差点夺眶而出,赶紧抹了一把:“没事,我可以的,你快去忙吧!”
奶爸也确实顾不过来,匆匆说了一句“加油啊”,就挥别回了屋。
她被独自留在异国的陌生街角,念家之情骤然排山倒海而来。
“外婆。”颜绵极小声地念,“外婆。”
回答她的是雨声,滴答,滴答。
如果外公在,定是又要中气十足腰杆笔直地说“意志力最重要”了。
颜绵勉强让自己笑了笑,给自己打气。撑起伞来,呛啷推动她的车。
“意志力最重要,颜绵加油!”她心里默念,又紧了紧马尾辫。
可惜小车并不如她立场坚定,石板路凹凸不平,四个小轮各自东西南北流,歪歪斜斜地直往路边私家车上撞,吓出颜绵几身冷汗来。这撞瘪了或是刮了漆的,不知要赔多少钱。
颜绵抬头看了看天,风潇雨晦。
人没车贵,只能咬牙收伞。
即便双手推着,还是不时偏离正轨,遑论上下坡时的颠簸摇摆,她几乎手足并用地救驾,不时用髋顶、用脚抵,狼狈不堪。
路上没什么人,这让她不至太难堪,雨幕中却愈发孤苦伶仃。
心头委屈浪奔浪涌,雨已经顺着后颈流下去,逐渐冰凉得连线成面。
“不哭,不哭。”她呜咽着鼓励自己。
眼镜上已是雨珠成片,她索性摘下来往包里塞,才想起电脑还在里头,又手忙脚乱把包挪到前面,用身体给电脑挡雨——电脑也比人贵。
如此仿佛胸前坠了个婴儿,行进愈发艰难了。
“不哭不哭。”
可大概心理暗示收到的似乎只是最后一个字,当浑身湿透发冷、当雨幕重重看不清前路、当鞋里积水一步一个脚印、当沙发海绵吸足了水似乎越来越重、当一辆辆公交车呼啸而去……
颜绵终于趴在小车上埋头哭泣。
这一刻像是一种隐喻,她为了如此卑微的一个小愿望,捉襟见肘,左支右绌。
一如她十九年人生中每个愿望,无论宏大微小、孺慕之思,还是旖旎绮念。
无论她以为自己多么计划有度、绸缪有序,最终都会落得在风雨飘摇里茕茕孑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