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橙黄橘绿时》拱拱

7、岑荔枝 敲门声响起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荔枝已呈马拉之死状，瘫在床上气若游丝：“Come in（请进）…”
　　“厨房水池里被老外塞了一堆锅，我就把我们的碗筷先洗掉了……”陈迦理边说边把脑袋伸进来，然后看到了荔枝宛如被赐毒酒后般的挣扎。

　　荔枝眼看着陈迦理仿佛拔了线的电脑一样进入死机状态，刚想解释，却不防该程序运转三秒后居然直接推演出正确答案：“吃多啦？”
　　一针见血，振聋发聩。
　　荔枝苍白的脸上肉眼可见一丝红晕，补救：“本来这几天胃就不太舒服。”

　　“带药了吗？”仍旧指令清晰言简意赅。
　　荔枝摇了摇头。

　　短暂卡顿之后，陈迦理发出下一条指令：“我能不能借你电脑跟家里视频一下？”
　　岑荔枝愣怔得胃疼都停了一拍，随后在胃疼铺天盖地的反扑下放弃挣扎，作了个自便的手势。

　　陈迦理得令之后一个箭步，有条不紊地开机登录Skype：“爸爸！今天提前！你们快去开视频！”

　　对面陈家爹妈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赶紧电脑登录上来。
　　“爸爸！胃疼的话，脚底穴位是哪儿来着？”陈家爸爸的脸一出现，陈迦理立马急切问道。
　　MSN下方显示己方画面的窗格里，有荔枝缓缓撑起身来、瞠目结舌的脸。

　　陈家妈妈紧张：“怎么啦？宝宝你胃疼啦？”
　　陈迦理平稳冷静：“没有，岑荔枝胃疼，她吃撑了。”
　　窗格里的荔枝又缓缓倒下去不见了。

　　陈家爸爸的平稳冷静和儿子如出一辙：“别紧张，不管哪里不舒服，总是先要按摩脚底对应肾到膀胱的这段，然后再是胃……”
　　陈迦理点头谨记。

　　“胃呢，是上半个脚掌肌肉结束的地方，也在靠近脚内侧……”陈家爸爸似乎觉得自己这个描述不够严谨，现场画了个脚底穴位简单图、贴着摄像头演示。

　　荔枝已经完全进入了异时空，以至于毫无防备地被学成归来的陈迦理一把捞起了左脚，抵近摄像头，听陈迦理问：“爸爸，是这里吗？”
　　荔枝如遭雷殛般看到自己正以一个脚丫比脑袋大两倍的形象出现在电脑视频画面里，袜子上的金线小熊刺绣在摄像头照耀下清晰可见。
　　初次见面，用脚底板跟人打招呼还真不错啊……
　　荔枝自暴自弃，索性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叔叔阿姨好……”

　　陈妈妈啼笑皆非，“哎呀”了一声还来不及说话，旁边陈爸爸点头回礼之后就开始很认真地解答：“对，再左边一点，一点点，好了就是这里。”
　　荔枝认命地仰面望天，仿佛自己是案板上的肉，而屠夫正掂着剔骨刀问买家要肋条还是五花肉。
　　随后，命运的走向自然是——
　　“嗷！”
　　“很痛吗？”陈迦理手持水笔，一脸老中医望闻问切的专注。
　　荔枝简直说不出话，抽搐着点头。

　　“痛就对了。”陈迦理确信地点头，说着又用笔头碾压了一下。
　　……荔枝内心充满着绝望，身体无力地后仰，如同耶稣受难。

　　陈妈妈鞭长莫及地补救：“哎真的是……不好意思……迦理他爸爸也是，几年前学针灸，试过自己之后又来试我，一针下去我都酸得要哭了，他也是说，酸就对了！还把针再转转碾碾……哎呀渣滓洞一样！他还说我是撒娇……结果等针拔|出来，针头都弯了……”
　　“哈哈哈……嗷呜哼嗯……”荔枝语不成调。

　　“不过好在还蛮有用的。”陈妈妈又好笑又抱歉地安慰她，又关切道，“出门在外还是要自己照顾自己呀，你看这胃疼起来，要是爸妈看到了多心疼。”
　　“嗯，好……嗷……”“好”字华丽转音，尾音直接升八度。
　　荔枝疼得本能地要抽回自己的脚，又被陈迦理隔着毯子拽了回去。

　　那种疼法像光脚跑鹅卵石，痛感从皮到肉再到心肝脾肺肾一路侵袭。
　　荔枝心里莫名回响起《扁鹊见蔡桓公》，寡人痛在腠理，不治将恐深；痛在肌肤，不治将恐深；痛在肠胃，不治将恐深；痛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
　　时而麻木泛化，时而变本加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迦理停下手的时候，疼的惯性还在大杀四方，过了十秒钟荔枝才脱力般放松下来，听得陈迦理说：“哎，右脚好了，换一只。”

　　此刻，荔枝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我有两只脚！

　　等两只脚都得自由，荔枝油然而生一种酷刑离身而四肢犹在的感恩，连血红蛋白都是唱着欢乐颂在奔腾。
　　陈迦理忽然笑眯眯凑近：“你看，你胃不疼了吧！”
　　“哎？！”荔枝睁大眼睛感受了一下，大为惊讶，“真的不疼了！”

　　陈迦理开心得摇头晃脑：“我真厉害！”又给她倒了杯温水，“你歇一会儿，不要着凉哈，我去自己房间跟爸妈视频去了，一会儿他们该睡了。”

　　“哎等一下！”
　　“嗯？”

　　“好奇问一下，你一个理科生怎么还会中医？我以为理科生都很鄙视中医的。”
　　陈迦理挠挠头：“我本来的确觉得是骗人的，但我妈一直说有用，我觉得超过了普通概率，就稍微研究了一下。我感觉穴位可能有许多分布在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上，前者在人类面对危险时提高所有官能的兴奋程度，后者则是放松、在不需要紧张的时候节省积蓄能量。从我妈妈情况来看，穴位按摩对神经疼痛比较有用、炎症病毒则作用有限，可能和这个有关。不过我毕竟不是学生物医学的，也就实证加理论研究到这个程度了，反正我妈妈有用就行呗。”
　　荔枝拱手致敬。陈迦理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关门走了。

　　荔枝目送扁鹊同志飘然而去，舒然躺倒。瞧见按笔记本电脑还在床头，索性点开音乐播放器。
　　昨天放到一半的《伊戈尔王子》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荔枝赶紧暂停，怕把胃疼又吓回来。从“Classic（古典）”换到“Pop（流行乐）”文件夹，《Dying in the sun（在阳光下死去）》倒很符合此刻的脆弱慵懒。

　　午后斜阳阑珊，照在眼睑上，是一片橙红。

　　MSN提示音响起。
　　[Alexander陈迦理]：那个，要不我们一起搭伙烧饭吃？

　　搭伙烧饭。
　　但凡换个男生，便是太过明显的君子好逑之意。但是陈迦理……
　　似乎从脸到性别，都不曾记得过她是个窈窕淑女吧？

　　[Alexander陈迦理]：刚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我就这么想啦！我妈妈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以后我们午饭自理，晚饭饭钱均摊，你负责烧饭和洗碗收拾，我负责洗菜烧菜，一荤一素，行不？
　　今天一举消除了那么多误会，又承他的饭菜和按摩，荔枝几乎为之前给陈迦理的冷眼歉疚起来，更何况，口舌之欲正横扫千军。

　　[Lychee@NL]：那多不好意思，我也会学着烧菜的。我一会儿先去采购点食材
　　[Alexander陈迦理]：不用客气，那就说定啦！[憨笑表情]

　　关闭窗口的时候，荔枝才注意到，时隔一个月，这个家伙总算知道添个英文名字。

　　既然要搭伙做饭，自然得买点原料。厨房里属于荔枝的那格始终空空如也，而陈迦理的那格早就塞满了柴米油盐酱醋茶。
　　荔枝提着购物篮，第一次在超市原料区转悠，心里隐隐兴奋期待，倒像是刚到荷兰一般。

　　她记得今天做月饼已经用完了陈迦理最后一点面粉，于是先蹲去了佐料区。

　　袋子上画了小麦的应该就是了。然而，面粉为什么还有这么多花头？！
　　Witte tarwebloem, Patent tarwebloem, Biologisch Tarwebloem, Patisseriebloem…
　　荔枝傻眼，英文再好也没用，一个字都看不懂。

　　荷兰的超市每周日都闭门歇业，今天周六自然就成了留学生出门大采购的日子。于是还没找到工作人员，倒先让她捕捉到一个熟人。

　　这偶遇对于自行车姑娘而言显然猝不及防，四目相对之下，她先是闪避开去，不防余光里捕捉到了荔枝的善意微笑，于是又弥补似的慌乱点了下头，错开脚步往冰鲜区去了。
　　荔枝晃了晃篮子，暗奇自己到底是什么白发魔女形象，到处给人心理阴影。前有陈迦理吓了个屁股蹲，后有自行车姑娘闻风而逃。快步追过去：“不好意思，能帮个忙吗？”
　　自行车姑娘睁大了眼睛，应了声，又下意识把篮子转到了身后。
　　荔枝压抑住自己的好奇没瞟，虚心求教：“你知不知道这里的面粉有什么差别？我想买来摊饼，应该是哪一种？”
　　问题一出，荔枝得以第一次看到这姑娘眉眼放松下来。姑娘推了推眼镜，跟过来在货架前蹲下，胸有成竹地指点江山：“这是高筋面粉，做出来的东西比较劲道，国内用来做面条，国外如果加酵母比较容易发起来做面包；这个是中筋，中式糕点都可以；这个就是自发粉啦，已经加了酵母的，做馒头之类合适，千万别买去做饺子。”

　　荔枝再度惊艳，这姑娘是蓝翔新东方双修啊！
　　“什么叫……筋？”
　　姑娘头一回笑开了：“就是蛋白质，高的比较劲道，低的比较松。”
　　“你太厉害了！怎么什么都知道！”荔枝由衷称赞，“之前没有机会自我介绍，我叫岑荔枝，你可以直接叫我Lychee，我们应该住一栋楼吧？”
　　“嗯，我叫颜绵。”不知道是不是又想到了车库的相遇，她的声音又细细的，不如介绍面粉时信心满满。

　　“这名字好听的！”荔枝对路人向来不吝赞誉，“谢谢啊！那我就拿中筋的这包。”
　　颜绵腼腆地一笑，显然不太习惯被夸、也不擅长回夸，仓促道：“那，我去买东西了，你有问题尽管找我。”
　　“谢谢！”

　　她走时忘了把篮子掩到身前，于是荔枝不经意一瞥间，瞧见里面都是贴了红蓝标签“35%-off（六五折）”的打折商品。
　　荔枝抿了抿唇，三次相遇，已然够她大致拼出颜绵的家境与性情，拮据、敏感、而踏实努力。

　　后面的油盐糖米便容易得多，荔枝满载去往收银台，恰与颜绵相向而行。
　　颜绵忽然就慢下了脚步。
　　荔枝心念一动，故意抢了个先——免得颜绵被迫展示一篮打折商品。

　　颜绵显然松了口气，掩着篮子跟在荔枝身后。
　　“咦，你，这些都用完了吗？”颜绵看荔枝一篮子都是基础原料，脱口问。
　　“啊，不是，我刚开始学烧菜。笨手笨脚的，刚好今天走廊里另一个中国同学说可以搭伙，我算碰到救星了！”

　　颜绵初是诧异，想起荔枝的那袋中餐馆外卖也就了然。旋即鼓起勇气问：“那个，我就住你们隔壁走廊，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搭伙？一个人烧菜太难买了，一棵白菜要吃一个礼拜，一袋削皮土豆呢开封几天就发黑发粘了……”
　　荔枝脱口就想答应，却想起烧菜主力毕竟是陈迦理，迟疑道：“我回去问问搭子。”眼看颜绵在她的瞬间犹豫之下已然复又拘谨起来，忙补救，“我们留个MSN吧？我去中国超市买好酱油电饭煲之类的回去之后联系你？”
　　“你电饭煲都没……”颜绵脱口而出又戛然而止，“哦好的，我把MSN写给你。”

　　荔枝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吐了吐舌头：“我是交流项目，就呆一年，备的东西就不太齐。”
　　“这样啊！你从国内哪个学校来交流的啊？”
　　“F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