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花》止于榛

3、黑白无常 阴风阵阵，

　　救命呀！！！
　　粼粼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呐喊，跑了不知道有多远，终于看不见了两位无常大神的身影。
　　她烂泥一般瘫在树墩上，还没来得及喘气，眼前又是一暗，嘻嘻哈哈的鬼叫钻进她的耳膜。
　　不不……不行了……再跑不动了……
　　粼粼佝偻着背朝两鬼摆手，捂着岔了气的腰肢，上气不接下气。
　　幢幢的鬼影被树枝一搅，在月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只听得幽幽的声音冒着寒气从树后面飘出来，“尔等何人，持我黄泉图谱，召吾二鬼前来，所谓何事？”
　　粼粼艰难地抬起胳膊指指嗓子，又摆了摆手，接着从地上捡了根木枝，在地上画起了小人。
　　这通操作做下来，看得黑白无常两兄弟是一愣一愣的，两个鬼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挤眉弄眼了一通——
　　“大哥，这姑娘是个哑巴啊。”
　　“胡说，叫俺看分明是个傻子！”
　　“怎么会？我压五文，是哑巴！”
　　“俺压十文！！”
　　“我压二十！！！”
　　“好小子出息了，敢和你大哥抬杠了，找打是不是？！”
　　“啊啊啊……哈哈哈……呀呀呀……”
　　粼粼扔掉小木棍，蹲在一旁啃树上结的果子。眼瞧着一会儿是白的鬼揪住黑的的帽子，一会儿是黑的鬼咬住白的的脖子……惨烈至极，精彩之至啊！
　　斗至高潮处，粼粼还不忘薅了身下草甸上的花扔给二位无声喝彩，早将自己的最初目的忘得一干二净。不过，怕什么呢，就算是鬼，这两个，也是可爱的鬼啊。
　　这场酣战的最后，以白无常给对方洗一个鬼月的袜子告终。
　　两只鬼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粼粼狗腿子似的架起柴火堆，就地取材为二位煮了一大锅热腾腾的鲜草汤，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哔哔啵啵的火堆烧着干柴，两只鬼的神色放松开来，相互推杯换盏，喝得津津有味。
　　见气氛稍缓，粼粼乘机连比带划的讲述了自己的悲惨经历，当然，对于见财起意反被捉弄这样有损形象的事情，她是绝口不提的。
　　白无常缓缓收回了长长的舌头，闭上了他那张常张着的鲜红的大嘴，经过粼粼一番生动至眉飞色舞的无声叙述，他勉强算是理解了大概。
　　他拍拍粼粼的肩，先是义愤填膺地痛斥了一番老道的恶劣行径，然后又对粼粼深表同情。
　　“水妹子，我叫谢必安，这是我儿子范无救，以后有事情找我们父子俩，保你平安顺……”
　　范无救黑着脸，一拳捣在谢必安胸口，“喂！胡说什么！鬼是你儿子！”
　　谢必安夸张地捂住胸口，虚弱地咳了两声，无辜地眨眨眼，“你不是鬼啊？”
　　知道同这家伙讲不通，范无救选择无视他，径直转向粼粼道：“妹子，你叫俺黑鬼就好。”
　　“对对对，管他叫黑鬼，管我叫白鬼，我们两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佳偶天成。”谢必安有意扭捏着身条朝范无救抛了记媚眼。
　　所以说，没救了的人应该是谢必安吧。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到了黑白无常该启程的时候了，摆在粼粼面前的是两条路——
　　第一条，留在俊溪，从今以后一辈子做一个哑巴——这不能行，让一颗从小就在叮叮咚咚的小溪里长大的水珠子不说话这怎么可以；
　　那么就只剩下第二条路了——就依照老道所言，去地府闯一闯，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好！
　　“我跟你们走！”
　　粼粼看到，谢必安笑嘻嘻地握住哭丧棒，在她面前一挥，霎时间眼前就变得漆黑一片，耳边是呜咽的风声，隐隐还有金属相互摩擦的响动。
　　她神志有些恍惚了，等到她再次醒过神的时候，眼前已是彻头彻尾换了一片天地。
　　光线昏暗，间或燃着鬼火幽幽，地面上渣滓遍布，偶见得几具剔透的白骨，不远处有两排光滑的木头栏杆，走进些，才晓得原是一座窄桥，桥下黑黢黢的一片，探出头去看，水面平缓无波，却似有热气熏蒸，隐隐带着些腥气。
　　粼粼后来才知道，这座桥叫奈何桥。
　　不远处，粼粼忽见着似有人在水边独坐着。
　　那人倚着栏杆，满头的灰白的头发乱蓬蓬地披着，胡乱裹一袭破破烂烂的粗布墨袍，那露出的一小节手腕，皮肉青黄且干瘪。
　　粼粼盯着他入了神，若有所思间，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一副肋骨，踉跄着险些跌倒。
　　听见桥头的动静，那人机械一般地转动僵硬的头颅，用他那双呆滞黯淡的眼睛对准声音的源头。在那张灰暗沧桑的脸上，两个乌青的眼窝深陷，双颊下凹，颧骨高利，下颌胡须干硬零碎，像是懒汉秋收剩下的庄稼茬。
　　那人就那样木然地盯着粼粼，一瞬间的凝滞过后，他像是触电般，突然睁大了眼睛，挣扎着站起来颤抖转身。待到再看他时，他布满血丝的瞳孔里竟含了星星点点的闪光。
　　“你来了……”他布满青筋的颈子上，喉结战颤，他艰难扯动声带，声音嘶哑得像一张久制的砂纸，“终于……”他补充说。
　　粼粼皱眉，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不由地自个儿暗戳戳地搓了搓手，不大自在地撇嘴道：
　　“嗯……请问，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们……见过……”
　　语音刚落，她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脖子，惊喜得想要跳起来。
　　天啊！老道诚不欺我，啊哈！我会说话了！我终于能说话了！
　　而与此同时，那人却眉心深蹙，望着粼粼的一双眼睛像是蒙了一层晶莹流转的细雾。
　　阴风阵阵，忘川水幽深，他的声音好像也在微微发抖，“原来没饮孟婆汤，你就已经忘了我。”
　　粼粼那份激动的心情在这种诡异的情景下，倒是蓦然被冲淡不少。
　　她揉揉狂跳不止的右眼皮，清了清嗓子，趁机动用了一回失而复得的舌识，一边扯扯嘴角冲他干笑，一边偷偷转头，向后瞟去——
　　不看还好，一看心里凉了半截儿，粼粼在心低暗骂了一句娘，原来刚刚才说要罩着她的那两位无常大神，不知道什么时候早没影儿了。
　　“我只是，想和你说……”站在对面的男人安静得像一尊雕塑，好像一直未曾呼吸，连胸脯都不见有什么起伏。他双目凝视着粼粼良久，最后颤巍巍地抬起手，缓缓伸向她的脸颊。
　　粼粼打了个激灵，条件反射地向后跳了一步，将胳膊肘抵在胸前，手的五指岔开拿手心冲着他，挡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从指缝里警戒地瞪他，“你，你！做什么？”
　　男人灰暗的脸上满是泪痕，他移开目光，局促地将扑空了的手放下，垂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在衣摆上狠狠搓动起来。他的唇角僵硬地向上抬起，笑得比哭还难看，“对、不，不是她……也好……也好……”
　　粼粼看着他慢慢转身，扶着断断续续的栏杆，步履蹒跚地往回走。
　　他走的那条路，又窄又瘦，残损曲折。在那路的边缘长着一种妖冶的花，一株挨着一株，花色浓艳，花瓣纤细，瓣上载了漫野的霜，它们正在暗夜中卑微地垂着头颅、坚持着生长、执着地随风轻摇。
　　可是无论再怎么乞求、再怎么守候，在那层层的猩红中也生不出一片叶子。有花不见叶，有叶不见花，生生世世，这就是冥花的宿命。
　　粼粼已经漫无目的地走过很远，不知为什么有些喘不过气来，她脚下顿住，一个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似乎听得风吹来一声幽远的嗫嚅——我对不起你……

　　待粼粼回过神来，已是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愈往里走，愈觉得阴寒，连阴魂也少见了。这可不行，再这么下去，她这个水滴子，就要冻成冰珠子了！她可不想自己孤身一人殒命于此。
　　粼粼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掌，转动头颅向四面张望。
　　周遭空旷幽邃到不知几何，借着飘忽的鬼火，能看见的只有森森的白骨，和一些叽叽吱吱的窜来窜去的活物，热腾腾的腥气似乎更加浓烈了。
　　她大着胆子喊：“喂——有人吗？”
　　粼粼的声音反复回荡在地府，说出口，又潜回她的耳膜。
　　阴风灌入衣袖，引得她打了个哆嗦，粼粼下意识地抱住胳膊，却摸到了身上密密麻麻一层鸡皮疙瘩。
　　在那种极度幽闭的环境之下，粼粼已经近乎绝望地豁出去了，油然的恐惧一瞬间化为了愤怒，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怒吼：“有鬼吗？！”
　　“有有有！”谢必安捂住耳朵，飞身飘来，惨白的脸上生生憋出了半抹艳红。“水妹子，我这一不留神，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啊这……”谢必安这招倒打一耙的技术高啊，粼粼张着嘴巴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
　　“水妹子，你这不是会说话吗？！”谢必安隔着帽子挠了挠脑袋，气喘吁吁道。“唉好了，先不说这个，水妹子，快随我走，上头传你呢。”
　　谢必安一把抓住粼粼的手腕，拽着她就往回跑。

作者有话说

　　永远不要怅然，永远不要难过，总有人在百转千回处，依然守在原处，等着爱你。
爱的人，从来只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