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花》止于榛

2、失去舌识 什么世道，

　　“好了，就是这儿。”
　　粼粼猫着腰撩开垂下的柳条，勾勾手指，示意老道走进去。
　　这是一个天然的绿色屏障，屏障之源便是这迎面一株足有十抱粗的柳树，主干笔挺昂扬，枝叶扶疏，丝绦翠绿婀娜，条条分明，细细密密却不蔽日，周遭依旧光明璀璨，只是阳光竟像是从地底之下照射上来的一样，因而这地上不仅没有枯叶，反倒还有许许多多修长的柳条，盘结纠缠，搭在石头上。
　　那石头更是奇异，通体硕大，边棱锐利，苍白色的外皮与柳色交映一体，石面上龙飞凤舞地刻了几个鲜红大字——柳乡谷。
　　满地都是被晒得干韧浓绿的柳条，老道踩住枝叶就这么往前走了一段，循着当时粼粼的点拨，依言折了树枝默念。
　　柳枝掉回地上，老道顺着方向望去，仍是柳枝掩映的一片，其后似有微光。
　　“多谢小恩公。”老道回头，却见粼粼并未跟过来，只一个人蹲在原地，脑袋靠在一个木头墩子上，闭着眼睛，张着嘴巴打哈欠。
　　咦，怎么回事？
　　“小恩公？小恩公？”
　　老道折返回来，凑近叫她。
　　而粼粼却一副困极了的样子，苍白的嘴唇动动，也不答话，只将眼睛半睁开又阖上。
　　老道见状，就要去探粼粼脉搏，伸手间忽觉脚下泥土有些黏软，凝神一瞧，暗道不妙，掀开粼粼衣裳下摆，果见她的双脚整个儿化没了，原来她站脚的地方，现在已积了好大一片水。
　　电光火石之间，老道顺势掐指捏诀，掏出两张贴身带着的黄符纸，将它们胡乱烧作一团，烧到最后只余了一点粉灰。他接着砰的一声拔开酒葫芦塞子，喷薄而出的酒香像张了条生着倒刺的舌头，一遍遍恶狠狠地舔过他的喉咙。老道不由咽了口唾沫，捏住粼粼的鼻子就将这点子灰用酒尽数灌了进去……
　　粼粼是被熏醒的。
　　醒来的时候，脑子空白一片，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躺在这儿，又为什么会吸了这股子上头的味道一口又一口。
　　看着天边的云聚了又散，粼粼涣散的意识总算回潮，她想起来了——
　　她本是来送这老道走的，最后却因为自己灵力少得可怜，且饿着肚子走了那么久，体力不济，灵力又空虚……故而再后来，她好像就睡着了……嗯——按照以往的惯例，她应是化了原型才对。
　　那么现在——咦，怎么还是人身？
　　难不成是自己内法又精益了？虽说粼粼不在意这些，但是有句话怎么说的？不想当乌龟的王八不是好王八！嘿嘿！
　　粼粼兴奋地一骨碌爬起来，起好势，正要试验试验自己的功夫到了哪一层，却意外看见老道正坐在不远处，抱着葫芦咕嘟咕嘟喝得香甜。见自己看他，他便眯起眼睛朝她呵呵笑起来，一边笑，一边举起葫芦朝着粼粼的方向对着空气碰了一杯，转而又扬起脖儿，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酒。
　　哦，这样啊，竟是老道的缘故！这样的话，其中因由就不难解释了。
　　虽说心下有些落寞，却也觉得老道这个朋友交得值当。
　　粼粼蹦蹦跳跳跑过去想向老道道谢，可是就在这时候，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粼粼空张开嘴，却忘记了如何发声？！
　　“啊——啊——啊巴……啊巴！？”彼时彼刻，粼粼的声带竟酥得像是泡脆了的油纸伞，喉咙里的肌肉软得像是案板上的鱼，任凭她再怎么努力去调动自己的嗓子与喉头，却还是再发不出一点语义连续的声音。
　　粼粼的脸憋得通红，她心中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又急又气，怒目圆睁，死瞪着老道，指指葫芦，又指指自己。喂喂喂，这算怎么回事呢？！
　　老道被这充满杀气地一瞪，心头咯噔一下，如藤蔓般滋长的酒意顿时散了大半，伸出手掐指一算，迷糊了半晌，老道瞅瞅这边，瞧瞧那头，一揉脑袋，只觉五雷轰顶。
　　啊呀！谁能想到老白这点子自酿酒如此厉害，竟让他乱了术法，误封了小姑娘舌识，啊呀！罪过，罪过……可是这解封的法子，就凭他现下剩的这点半吊子能耐，硬要去使，只怕更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
　　见粼粼急得跳脚，老道眼睛一转，捻着胡须垂下头细思了一回——现下之际，首当其冲是要稳住她，不若……
　　待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完全不复方才焦灼，已是微微笑着，换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莫急——莫慌——我有办法……”果然，粼粼的眼睛亮起来了。
　　老道挑眉，用比成兰花指的手指头在空中点点画画，“你只要……先闭上眼睛……我数一……二……三……”见粼粼半信半疑地闭上了眼，老道一边用余光瞟向方才树枝所指，一边将手伸进腰间的撘裢，脚底抹油般蹭的一下窜得八丈远。
　　“哈哈，小恩公，老衲去也。你若依图寻至地府，事情或有转机……”
　　粼粼感到手中一沉，她下意识地睁开眼，最后看到的便是那老道如一道光般消失在柳枝掩映、花叶扶疏之间。她怔愣地瞪着手心里多出来的两样东西——上头的是方才她看上的那只漂亮香囊，而在那香囊下头又压了一本书一样的画册。
　　好一个狡诈的臭道士！
　　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始作俑者溜之大吉，白白被人耍了却无计可施，粼粼只觉七窍都在生烟，做什么！真把她当傻子啊！
　　一时气狠，狠狠将手中老道的东西全部摔到地上，正准备打道回府，刚要迈步，粼粼想了想，又转过身咬紧牙，不顾三七二十一地蹦上去跺了一通。
　　什么世道，什么世道！叫骗子骗到家门口来了！啊啊啊，丢死人了！粼粼一路小跑回去，扑通一声跳进俊溪里，溅起好大一朵雪白的水浪。
　　彼时夕阳西坠，洒落一池金色波光，粼粼将全身浸在河水里，清凉的水波揉捻过她酸胀的太阳穴，叫她吐纳了几回净水。
　　粼粼定了定神，放空的脑袋意识总算回潮。
　　事已至此，懊恼又有什么用，躺尸也不能换来解药，总得想个解决的法子不是……不对，临走时，那臭道士说什么来着？地府……黄泉……转机……啊？！
　　粼粼刷地破水而出，不管不顾地，直奔柳乡谷而去。
　　月亮圆圆挂在树梢，一腔清辉脉脉吻在起伏的山峦上，温柔得像是母亲的手，对着自己的幼子缱绻爱抚。
　　到了柳乡谷，见那些物什果然还在原地，粼粼激动地把它们纳进怀中，从柳荫处跑出去，借着月光，将这书卷翻了一回，见发黄褶皱的纸页上净是些闻所未闻的古怪文字。
　　正当粼粼开始纳闷的时候，从书缝里却突然又掉出一页泛黄的旧纸来，捡起来一瞧，约是人间钱币大小，可画面却是诡谲非常——
　　在那正中间大大地绘着个帝王人物，他端坐在厚重冰凉的石圈椅上，身前左右侍立着一黑一白两个恶鬼，黑衣服的那个矮又胖，白衣裳的那个瘦又高，皆吐着长长的舌头面目狰狞；而他身后左右站着的两个妖怪，则在他们的两具人身上，一个长了牛脑袋，一个生了长马脸；再往外围，更是张牙舞爪地围着各色妖魔鬼怪无数，间或混杂着些许诡秘的图案……
　　粼粼还要细看，眼前光线忽然一暗，不知道从哪里弥漫出来的冷气载着诡异的哭声窜进她的耳膜，引得她顿时寒毛乍立。
　　阴风阵阵，鬼哭狼嚎。
　　粼粼咽下一口唾沫，梗着脖子慢慢抬起头，见得距自己三步远处正飘着一黑一白两只厉鬼。黑衣黑帽的那位鬼面獠牙，黝黑如炭，手攥一条勾魂索，六尺身量肚圆盘；白衣白帽的那位惨青面皮，口吐长舌，手持一根哭丧棒，八尺瘦高比竹竿。
　　粼粼哆哆嗦嗦地低下头，就着月光往纸上一瞧，要不是她不会说话，只怕张口就要骂娘。
　　爷爷的，画得真他娘的传神！
　　她张圆嘴巴，惊恐地想要大叫，嗓子却还是完全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
　　啊呀呀，这是什么人间惨剧！

作者有话说

　　榛榛提醒您，喝法不施酒，施酒不喝法。
我的小可爱们一定要记得，平常遇事不慌张，静下心来想办法，办法总比麻烦多，天天向上好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