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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拜见阎王 血样的涎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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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谢必安带着粼粼穿过了一个又一个如墓室一般的阴暗走道。
正在进入又一个墓室的时候,终于让粼粼逮到了说话的当口,“白鬼,你说是上面要见我,那这个‘上面’是指谁?是那画儿上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吗?”
谢必安这边忙着赶路,猛地一听,被她问得有些糊涂,“哪有什么画儿啊!就是阎王爷,我的顶头上司要见你!”
粼粼觉着心里有些空,又要再说话,谢必安却停下了转动门锁的手,偷偷贴近她的耳朵,低声道:“水妹子,我们头头儿平生最恨欺骗,到时候,咱可千万得有啥说啥,要不然这地府的任一道刑罚都够你受得了。”
“我哪有?”这家伙把她当什么人了!粼粼拽住他正要细细理论,忽然感觉脚下微微震动起来,紧接着就听见轰隆的一声,转头一瞧,距他们四五步的地方,不知为何自发地生起了滚滚烟气,在其上一左一右的两头石狮子张着血盆大口,顷刻间拔地而起。
尔后在隆隆的巨响中,粼粼高高地仰起头去看。
只见石狮子的眼中冒出如炬且刺目的红光,石头眼球像四粒滚落在地面上的大珠子无规律地扭动着。血样的涎水从它们的齿缝中流出,初时如涓滴,之后便是滚滚的浊浪,流出来的液体极快地将这一方逼仄的空间填满。
地面还在颤动,水位逐渐上升。当粼粼惊异地转过头看向谢必安的时候,水面已经积到了小腿。
“怎么回事?”
谢必安没有说话,贴着房间的墙壁淌着水缓缓往角落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掐了个响指示意粼粼跟上。
他在尽头停住了。
顺着谢必安的目光看过去,粼粼这才看见这原来这里放着一幅厚重的红木棺材,约莫与她胸口齐高,还在散出一种浓郁的香。
除此之外,粼粼注意到,那棺木上用鎏金颜料刻着密密麻麻一层奇异的符号,她觉得很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正在思索之时,冰冷黏腻的血水已经淹了她半个身子。
“跳!”
不知何时谢必安已经掀开了棺材板子,棺材里面漆黑一片,竟像无底洞一样幽深,声音砸进去,连回音都听不见。
见粼粼还在迟疑,谢必安索性趁其不备,一把揪住粼粼后背上的衣服,像捉小鸡一样把她提起来,咻的一下丢了进去。下一步,自己也翻身跳了进去。
反应过来的粼粼吓得一动不敢动,僵硬地维持着被扔下去的原状,听着呼呼的风声从身后急速穿到身前,潮湿的空气中夹带的血腥味愈来愈浓厚,还有黝黑的东西嘶叫着,擦着她的脸或是脖颈一飞而过,之后粼粼便觉得有股热乎乎的液体从那一处皮肉渗出来了,继而便是四肢冰冷,头皮底下的血管疯狂地收缩,心脏似乎也停止了跳动。
粼粼的大脑已经不能思考。
听说人死之前会回忆起他的这一生。可粼粼这一生太短,实在没有什么能回忆的。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堂下何人?”
意料之中碎尸的痛苦没有袭来,听到声音,粼粼一骨碌爬起来,发现自己正像谢必安那样飘在半空。
默默地摸摸脖子,哦,手上没血,还好好的;转了转腕关节,咯嘣咯嘣的,也算正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此时此刻,粼粼觉得自己已经是一只真正的有权利走进地狱的鬼了。
“堂下何人?”那洪亮如钟的声音又一次响起,粼粼展目看向那处音源——
空气阴冷。远远地,九阶高台层层垒砌,高台中心安置着一把玄铁王座,篆满阴阳文字。一人身着厚厚的玄色袍服,宽袍阔袖,端坐其上。
那人面色黝黑,长髯垂胸,冠发浓密,眉间重重两道皱纹,这个样子有点像……
那画上的阎王!
粼粼扑通一声跪下来,“见见见见见……过……阎阎阎阎……王……爷爷……小人粼……粼粼粼……无……无意……”
“粼粼,大人面前好好回话!”谢必安的声音严肃到不像他。
啊!到底怎么回事啊,粼粼急得要哭出来,她发誓不是故意的,可这舌头怎么就像打了结一样,怎么都捋不展。
明明刚刚一切都还好好的!
她抬起头看着阎王和他身后形形色色的鬼下属,面目个个狰狞,表情阴郁到让人捉摸不透。
“不……不不不……是……”阴风穿堂而过,冻得粼粼打了个哆嗦。
“打!”加倍阴寒的声音自堂上如幽灵般传送过来。
板子划过地面的声音像是利剑在划破皮肉,嗜血的声音一寸一寸在粼粼的耳鼓放大又反复回响,逐渐向她步步逼近……
情急之下,粼粼咬住嘴唇不敢再发声,只能用颤抖的双手支住冰凉的地板,拼命叩头,黝黑的几只小活物从她身下爬出来,逃命似的奔逸四散。有个什么带颜色的东西就这么顺势从粼粼怀中掉了出去。
一道白影从眼前划过,是谢必安眼疾手快地将那东西抢了出来。
粼粼在被打的边缘线上疯狂徘徊,惊惧之间确实亦无法顾及这许多,她死死咬紧唇瓣,绝望地闭上眼睛,无助地等着板子落在她的身上。
好嘛,水珠子固有一死,或摔死,或被打死……就这样等了很久很久,久到粼粼觉得自己都已经应该凉透了的时候,她身上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并且不知为什么,不光她没有被打,反而从哪一刻起,连板子逼近的声音也没了。咦?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话说谢必安拿着那个物什当即让戍守的卫兵呈给了阎王。
阎王将那东西打量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盯着粼粼看了半晌,又示意谢必安走上前去。
谢必安麻利的飘上九层台,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在阎王耳边窃窃私语了好一阵。
但这些,粼粼都是不知道的,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就只是阎王拂袖而去的背影,和谢必安跟在阎王身后偷偷冲她挤出来的鬼脸。
听得唱念的小鬼朗声宣读道:
“俊溪灵物粼粼私闯地府、冒犯尊君乃是死罪,但念其天性温良,正直果毅,故此不发,准其入职黄泉管理部,收拾洒扫,将功赎罪,钦此。”
这一回,粼粼是由范无赦领到黄泉路的。
范无赦是个粗人,平时就算是遛弯也要把他的那些家伙什儿全部带在身上。所以当范无赦手持引魂幡、腰系锁魂链、身披黑软甲,全副武装地走在大路上,比别人宽了一个型号的时候,路过的小鬼也都见怪不怪地各自走着自己的路,当然,偶尔也有人停下来同他热络地打招呼。
粼粼可不一样,一路上,用结结巴巴的句子不知道问了他多少次热不热。其实主要不是觉得他热,而是粼粼觉得,自己在他身边一站,那种带着汗味的热气一阵阵地朝她飘来,就像是自己跳进了放错作料的汤锅里,而锅子底下的柴火烧得正旺。
眼前是一所以稻草土块为料搭筑的抱厦小筑,裸露的土黄外墙显示出风化的痕迹,两扇暗红的对开木门扉在风中吱吱呀呀地响,有种干裂了又被粘合起来的样子。
范无赦叩响了神兽椒图叼着的门环,然后不等回应,径就推开门大跨步地迈了进去。“干娘!”
粼粼抹了把额上的汗,喘着粗气紧跟其后。
进了屋里,偌大一个四方院儿挂满了水洗出来的白浆纸,因开门而扇动的气流让这些微湿的纸张以格外大的幅度摆动起来。
“干娘!”范无赦将手中的引魂幡扔到石桌上,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一边轻车熟路地摸出水壶斟茶,一边又去松他衣服领口最高的那粒扣子。
浆纸后面有门扉转动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沙哑愉悦的笑声,中气十足,“一定是大宝来了!”
粼粼转过头,见打帘走进来一个抱着木桶的老妪,白发纵横,松弛的皮肉上生着和谐的纹路。
“哎呦!”老妪见到粼粼,就放下手中的水桶,将她那双粗糙到生涩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紧接着就牵起了粼粼。
她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粼粼,笑得更加愉悦,“大宝,这就是你找回来的媳妇?好哇好哇,多俊的姑娘!瞧给这姑娘热的,喝水不喝?多大年纪了?何方人士?家中有几口人?”
粼粼闻言一怔,“阿阿阿……娘……不不是……”她到底还是不能正常说话,这一着急更发是坑坑巴巴地没了谱,连忙扭过头用眼神寻求范无赦的帮助。
范无赦呵呵一笑,“干娘,误会,误会,”他摇摇晃晃地上前将二人握着的手分开,又在粼粼肩上拍了拍,“这位是阎王新分给干娘的下属,我来引她入职,顺便瞧瞧干娘。”
“你个没良心的!”老妪弯起手指就冲范无赦的脑门儿上敲去,“我还指着你什么时候也把干娘的好媳妇带来叫娘见见,你却原来压根都不想见娘了!”
范无赦嘴笨,被一呛,本就漆黑的脸上竟憋出一点红晕来,“哪能呢,儿子……”正说着,他腰间的锁魂链忽然震动起来。
他不禁暗暗松了口气,顺势将话锋一转道:“干娘,上头又来活儿了,儿子这次先走一步,改日带只大肥兔子孝敬您。”
临走前,范无赦见粼粼还立在原地,便将她往前一推,“这是粼粼,中了术法,不大能好好说话,就让她在干娘处住下,帮着照顾。”语罢,扛起引魂幡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