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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醉酒道人 葫芦在摇晃 ...

  •   “粼粼,快来!我娘做了你最喜欢吃的蜜浸花脯。”
      声音清澈悠长,远远传到山谷的那边的俊溪里。
      于是,紧接着,在那潺潺流淌的溪水中,猛地探出一颗湿淋淋的脑袋。女孩抿抿嘴巴,藏不住脸上的笑,一边用手抹掉脸上连绵的水滴,一边脆声喊道:“哎,就来!”
      粼粼是溪中一滴水珠子,准确地说,她是个不入流的小水妖,天资不太够,修行了很多年,也只能勉强化个人形,仅此而已。不过,在天生没心没肺的粼粼眼里,只要每天开心快乐,这些小事,又有什么要紧呢?
      粼粼本没有名字,至于为何有了、又叫了这个名字,其实是有一段前缘在的。
      在粼粼的化生处,那个拥有她所能回想起的最久远记忆的地方,是一片偌大的杨柳林,风烟迷离,酒香清冽。月下、地上、树间,或生或缀着一簇簇碎如落星的花,有位白衣少年栖身花间,看不清他的面庞,只见得有琴一张搁在他的膝上,他信手抚过冰弦,素白的指间按拨出如许的天籁,流转如一首长诗,落笔轻轻,声声合韵。
      嫩绿的柳条窈窕起舞,揉弄皎白的月亮,被搅碎的月光洒在他的周身,他像是一块清淡的羊脂玉坠落凡世,在那里,清辉脉脉,树影绰绰,不知其所。
      他那一袭白衣裳没有半分藻饰,干净得像是最纯粹的凤羽。衣裳好看,人也不会差吧。她如是想着,枕着清风浮浪陶醉其中。又听得那少年口中不时念叨着些什么“明月”、“清泉”之类的难懂文字,她幻出人形也不自知,就这样沉入了梦境之中。
      临睡前的那阵迷糊里,她听见那人口中最后吟的是——“扬之水,白石粼粼。”
      她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很好听,像是瀑布的水落到清灰色的大石头上,溅起唰啦啦的声音。
      她醒来的时候,身上搭了一件外衫,淡银色的流纹缎面沾了水也没湿,面前空荡荡的石阶生着青绿的苔藓,淅淅沥沥地落着些半干未干的水迹。
      粼粼抱着衣裳从水中站起来,几分迷惘,几分期待,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脑子里只是反反复复地响着这一句诗。
      从那以后,她就有了名字。
      乱云飞渡,碧蓝如洗。昨儿晚上刚下过雨,粼粼今天破天荒醒得格外早,呼一口气都是阳光的味道,伸一个懒腰就架起了彩虹桥。明明是个极好的日子,又有好友的饭邀,可是正所谓凡事都讲究一个阴阳平衡、祸福相生,哼着小调儿穿过花丛的粼粼却遇见了并不美丽的一件事情——
      这个人,是不是快要死了?
      在遍地烂漫的野花之间,突兀地跌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青袍男人,四仰八叉的,压塌了好一片绿草,他的身体像是浸在了酒坛子里,浓郁的酒气似一块被泡腐了的木头,黏腻酸朽的味道源源不断地往四周散开。
      那人浑身都被露水浸得湿淋淋的,其上满满的泥浆,被阳光一照多半已经干涸在他那又宽又肥的袍子上了。
      他躺在那里,张着大嘴打着震天响的呼噜,一顶庄子巾早就离了他的脑袋,黑撘裢躺进泥水里,歪了的道簪插不住半白的头发,乱发便七零八落粘连成一片。他旁边稀零散落的是一串木头流珠、并一柄饱蘸泥汁看不出颜色的拂尘,即便是醉成这样,那人手中却还是牢牢攥着一只圆葫芦。
      粼粼大起胆子伸出脚,试探性地往那人屁股上一踹——
      没动静?
      歪着头等了片刻,还是不见回应。
      是不是力气太小了?
      念及此,粼粼撸起袖子,提气抬腿,狠狠朝那圆鼓鼓的屁股上头又是一脚——
      “啊!疼!疼!疼……”粼粼痛呼出声,几乎是瞬间抱起脚踝蹦了三尺高,“不是吧,这么硬,这是……都死僵了啊?!” 她哭丧着脸怨道。
      一向秉持着那种“路见不平,拔腿就跑”的理念的粼粼,晃过神来,扭扭仍在发麻的脚丫儿,正准备溜之大吉,却在临走前盯上了那人腰间的香囊——五色丝线束成锁,丝布外裹清香溢。
      好漂亮啊!
      一直在乡野水边长大的粼粼,哪见过这么绚丽的东西。她一下子脚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感觉自己又行了。反正这个人也死了,那这东西借她玩玩儿不过分吧?
      实在不行……过两天,她再埋了还给他嘛。
      嘿嘿,说干就干!
      粼粼踮起脚,一步一步潜过去,猫腰蹲下。不料小心至斯,却还是被那股浓得刺鼻的烈酒气味呛得打了个喷嚏……
      又是一番折腾。好不容易稳下心神的粼粼捏着鼻子,单手去解——
      就在这时,不知为什么,大夏天的,她忽觉得脖颈子一凉,右眼皮也突突地跳开了。
      粼粼心道不好,好死不死地扭头一看,好死不死地撞上一张硕大的笑脸——撞上一双直勾勾盯着她的眯缝眼。
      心跳毫无征兆的骤停,一瞬间,蝴蝶不飞了,麻雀不叫了,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恩公慈悲。”
      “妈耶!见鬼了!!!”

      俊溪水岸,粼粼蹲在最大的那块石头边,拄着腮帮子,远远看着梳洗齐备的老道,白须飘飘,衣冠济楚,倒也有那么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当然,还得要强行忽略他身上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酒味。
      可是他为什么一醒来就喊自己恩公?!
      方才趁着他梳洗的功夫,粼粼倒是好好冷静了一番,回想那人当时恍惚神情,大概清楚了这人不过刚刚恢复神智而已,那么彼时情态,他误会也是……在理?
      那道士摇摇摆摆地走过来了,眯着眼睛,颤巍巍地向她拱手。
      “贫道囫囵道人,见过恩公。”
      粼粼的眉头跳了一跳,她揉着从地上薅起来的狗尾巴草道:“还没说,你是怎么到我们这儿来的?”
      “说来惭愧,此地前头可是有个齐曰山?”
      粼粼点头。
      “吾早年云游四海,交有一友,常居齐曰山,贫道此番跋山涉水,正是为与其一聚。是时,与友痛饮三日夜,放浪形骸,不觉疲倦。便辞去,拔脚上路,不料好酒憨神,竟让吾醉倒于此……多亏恩公出手相助,贫道感激涕零!不知……小恩公有何欲达成的心愿,贫道愿略尽一点绵薄之 力。”
      闻言,粼粼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扶起又要拜下的老道。若是平常,粼粼定会认为,恩情这种东西,说不清就不必说了嘛。怎么能说她趁人之危?是他老道一心认定自己是救命恩人的,这便宜人情,不要白不要不是。
      但是现在,饿着肚子又被吓了一跳的粼粼,也不想那什么劳什子的身外之物了,她现在才算明白过来,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吃进肚子里的才是实的。
      可怜兮兮的粼粼只想早早把这瘟神送走,实在没有什么好心思再和他周旋。
      “不必客气!你往西走三十里有一个山口,从山口钻出去再二十步,有一棵十抱粗的古树,便是到了柳乡谷。你从巨柳上头折一根带叶的绿枝,在手中搓一搓,然后在心中默念你想去的那个地方,最后闭着眼睛把它扔在地上,睁开眼,看叶子指向何方,那里就是你应走的方向。”
      语罢,见老道神色似有迷惑,迟迟没了下文。粼粼顿了顿,揉了揉咕咕乱叫的肚子,她在心里已经哭成一团了,呜呜呜,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下这摊事,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罢了。”总之已误了邀约,不如送佛送到西,嗐,谁叫她贪财短视,自找麻烦。
      “我带你去!” 粼粼撸起袖子,抚掌道。
      只见那老道眼里像是要放光,“啊呀呀,小恩公真真无量寿福,元始天尊无……”
      饿着肚子的粼粼耳朵里像是钻进了一只没头苍蝇,嗡来嗡去的,愈发让她心烦,便有意加快了脚步,把那老道甩得远远的。
      可算是清净了!
      粼粼回头看他,见他气喘吁吁吹歪了胡子,佝偻着背,步子颤巍巍,一时又不落忍,终究不着痕迹地放慢了脚步。
      “老人家,年纪大了就不要喝酒,好歹自己的身体,要爱惜。”当老道终于赶上来的时候,粼粼如是说。
      道人一时无话,像是犹豫了好久。当风又一次卷动湿哒哒的树叶的时候,他慢慢地说:“老了,是老了……”声音哑得像是老骥的嘶鸣。
      粼粼闻声转过头去,看到老道红红的眯缝眼中有些湿,觉得悚然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顿时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于是一边疯狂摆手,一边苍白地辩驳:“不不不,老先生,我不是这意思……”
      “嘿嘿,就知道!”老道哈哈一笑,用酒葫芦在粼粼的天灵盖上一敲,挺直腰背,乐呵呵地走远了,哪还有半点老态?
      只听他高声唱道:“四方的路,人生的途,走过山河与江湖,不见茫茫来时谷。风烟黄沙乱人目,做个神仙无贪图。只怕、只怕——”
      唱道这儿,像是才想起粼粼仍旧迷糊地站在原地,于是他大笑着唤:“小恩公,吾去也,请来带路!”
      “哎,先生,你唱的这叫什么歌?我从前没听过,怪好听的。”
      “洪荒之书,上古之说,囫囵道人,囫囵唱来,囫囵听啊……倘,硬叫念他,便叫他《水中花》。”
      “后面的词是什么?”
      葫芦在摇晃,酒在葫芦里也跟着摇晃,黄澄澄的酒撞上葫芦壁,咕咚咚地响,像是春天的小溪水流过堤岸,叮叮叮地撞上石头。
      老道只是微笑,任粼粼再怎么发问,他都不再说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醉酒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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