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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皤玉怀旧事 今朝比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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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
霁和拧着眉头,提着裙摆一脚踏进太和殿,相比以往的悠闲端庄,此番她步履匆忙,额前的碎发也跟着舞动。
“越发没有规矩了,如此急躁,哪里还有公主的样子?”
容玦抬头看了一眼,继续批阅奏折,嘴上虽说着,但全无责备之意。
“皇兄,为何要把孟湘赏给南煜王?他不过是王公贵胄里的一个深宅公子罢了!”
霁和本对此人无多了解,她是当朝公主,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只不过今日瞧见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南潇身边居然有他的身影,这才引起她的注意。
“莫要胡闹,朕自有打算,你好好在宫里待着,看看你现在哪还有半点皇室公主的仪表?”
容玦眉头一紧,霁和何时见过南潇和孟湘,又是为了孟湘火急火燎赶来的?堂堂公主,竟为了一个男人这般不顾体面。
“既然他可以去南煜王府,那我也要去!皇兄,我想嫁入南煜王府,我...”
南潇的影子在她脑海中频频浮现,这座皇宫太多的服从和麻木,那样的桀骜是她在宫里没有见过的。她远远的看着南潇在她前面走过,那样的气场是旁人没有的。
“胡闹!”
容玦终于放下手里的奏折,猛地站起身来。他以为最坏的结果是霁和对孟湘有意,没想到是南潇,他与南潇势同水火,此事绝无可能发生。
“我贵为公主,为何不可?他是我第一个想嫁的人,皇兄,霁和求你了!”
她俯身跪在容玦身旁,素日里容玦是最为疼爱她的,无论她有何要求,容玦都会应下,可偏偏到了这件她最希望可以得到祝福的事上,却是不可以了。
“你是公主,南煜王是朕的皇兄,是你的皇兄!你嫁给谁也不能嫁给他!”
霁和不知朝堂上的风起云涌,只凭一眼定情,他权当一时兴起了。
南潇自小舍身沙场,前方的捷报一封封传来,南煜王和潇湘王军的称号蔚然成风,民间更有功高盖主的说法,若说容玦不忌惮他是不可能的。如今霁和钟情于他,只会平添祸乱。
“我并非父皇血脉,父皇念在我李家举族战死,留我孤苦,这才给了我公主的身份。皇兄,你成全我这次好不好,霁和以后一定乖乖的!”
她想嫁给南潇不是临时起意,匆匆那一眼而已,足以令她念念不忘了。
有些喜欢就是这样,晚一步错过谷花,早一步春芽不发,只那一眼,便挥之不去,念之不忘了。
“朕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此事无需再议。来人,带公主回宫!若是再让朕看到公主在宫里乱跑,小心你们的脑袋!”
容玦起身背对着她,朝中的事霁和不需要清楚,她只要安分的做她无忧无虑的公主便好。至于嫁给南潇一事,永远都不会实现。
一众太监和婢女跪在地上不敢出声,唯有霁和还在方才的对峙中难以释怀。
“如果做这个公主的代价是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那我宁可不当这个公主!皇室的公主鲜少能逃过命运的安排,可霁和本就不是公主,我是不会认命的,皇兄难道没有心仪的人吗?这种感受皇兄早晚也会体会到。”
是无奈,是深深的无力,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无可奈何。她以为是公主的身份束缚了她,却不知其中究竟有多少缘由。自古皇室的婚姻有多少是随了自己的意的。
她双目微红,缓缓站起身来,她的皇兄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却因为她要嫁南潇而怒气大发。她想嫁却不能嫁,但是区区一个闲散公子却可以进南煜王府。南潇身边除了那个跟了他很多年的侍卫以外再无旁人可以亲近,但孟湘却能站在他的身旁。
她贵为公主,得到了旁人想要的华贵,却偏偏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无力与之抗衡。容玦态度如此坚决,她多半是不会如愿的。
“公主,皇上政务繁忙,莫要惹皇上不悦。”
她的婢女百草搀扶着她,眼下已是十万火急了,速速离去为好。平素在宫中,霁和也有些刁蛮任性,但绝不至于如此。眼下皇帝盛怒,自然不要再强硬如此。
霁和收回目光,甩袖离开。她本想着和容玦提一提这件事,没想到竟会遭到如此严词厉色的反对。
容玦看着她愤愤然的背影,心中平添几分哀伤。
“为何人人都偏向于他?就连霁和也不外乎其中。”
他幼时便听下人议论,他比不得南潇,他的身上缺少一种南潇独有的东西,这是他穷尽一生也求不来的特质,而当他察觉到自己被南潇的气场和魄力震慑时是最为痛恨自己的时候,可恨自己不如他。可那又怎样,如今他为君,南潇为臣,俯首称臣,历朝的规矩。君要臣死,不死不忠。
“她一心想嫁给南潇,只怕南潇连她是谁都还不知道。”
南煜王的性子清冷又孤傲,少有人能受得了,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又神勇无比,百战百胜,无一败绩。这样的人活在传说里,大概也是人人仰望的吧。
“许是公主头一遭见到南煜王,再加上宫中关于南煜王的传闻较多才会如此,过几日公主没了兴趣,此事兴许也便作罢了。”
曹起禄在一旁看着,这公主在皇帝和太后眼里是机灵乖巧的,但是他们宫里人心中自然清楚。
“也许吧。”
霁和这般失礼还是第一次,以往她要什么,无外乎都会顺了她的意,再不能的也不过是磨一磨便有了。似乎很多例外都因为南潇的出现。孟湘,霁和,还有他一直难以安定的心。
“曹起禄,你说朕贵为天子,会不会像霁和所说那般,错失钟意之人?”
霁和那句话的确让他恍惚了,他是一国之君,有什么是得不到的,他好像掌握了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从来太后一直挡在他的身前,他努力长大,变得不再优柔寡断,变得心狠手辣,变得满心算计,终于脱离了太后的掌控,如今又来了一个南潇,让他好不容易坐稳的皇位再次动摇。
“正如陛下所说,您是天子,哪位姑娘得了陛下的宠爱,那才是她的福气。”
曹起禄躬身打理好凌乱的奏折,他伺候皇上已久,也算是了解他的性情的。
“你倒是会说,朕应该赏你,重重的赏你。”
容玦将最后一本奏折扔给他,起身捏了捏眉心,曹起禄连忙将茶奉上。
“赏你六十大板,直到你说实话为止。”
他的身边没有人会对他说上两句真心话,无非都是虚与委蛇,阳奉阴违。
“皇上恕罪,老奴所说句句属实啊!陛下受万民朝拜,天下归一,陛下是英哲非常之君,谁人不感念陛下!”
他做内侍这些年,时刻陪伴君主,自然晓得他的心思。这是他宠爱的皇妹,即便是生气动怒,心中也还是在乎的,只是南潇在外执掌兵权多年,功高盖主,令人心忧。
“行了,滚吧。”
容玦心中疲累,近日南方涝患,北方盗寇,再加之对南潇的计量,已经让他身心俱疲。
当年南潇无缘无故的消失,又傲气十足的出现,每一次露面,都让人叹为观止。而他,大兴的皇帝,一直在这里,始终在这里,坐拥天下,天选之人,却没能比得上一个孤子。
南潇啊南潇,当初既然你选择离开,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们儿时的那丝缕情谊,早就在不停的猜忌和提防中消耗殆尽了。
容玦看着桌上一沓奏折,眉心紧紧的拧起。
“怎么又来了?”
容玦听到脚步声,一手撑着头,颇露倦态。
“陛下,是太后。”
曹起禄战战兢兢的进来,眼下这情绪不好着呢,他自是不敢打搅的。
“哀家听闻陛下把孟家的公子赏给了南煜王。”
太后鄂多兰尔氏家族势力庞大,因着其父在朝中为官,先帝不得不立她为后,而后先帝驾崩,当年还是皇后的她遵旨扶持她的嫡子容玦为帝,奈何当时的皇帝尚且年幼,便由她垂帘听政。如今皇帝可自行处理政务,她便居于后宫,但依旧插手朝堂大小各类事务。
“确有此事。”
孟湘暂且动不得,而他拿了南潇的兵权,将此人送予他,一来安抚,二来孟湘不肯陪政,他不能过分处置孟湘,也不能将他放回去,丢了他的颜面,送去南潇那处也算是解了他的难堪。
“南煜王驻守边关多年,战功赫赫,回京后更是深得百官爱戴,孟公为百官之首,更是文官的领头羊,陛下将孟家嫡子赏给南煜王,岂不是让他如虎添翼?”
太后执掌后宫多年,又垂帘听政这十多载,自然是深谙个中缘由。即便是毫无立场的孟湘,也不该送到南煜王府,任何成为南潇助力的可能都要狠狠掐灭。
“母后,朕乃天子,天下共主,登于至治。孟家世代为臣,承了皇家的恩德,南煜王不过是区区王爷,手里的一兵一卒都是朕的,如何造次?母后是不相信朕还是太相信他们?”
容玦颇为无奈,自幼时起,他便被时时教导一定要在任何方面远超旁人,他是未来的储君,不可懈怠,不可小觑任何潜藏在暗处的威胁。南潇智勇双全,他定要处处优于南潇,让这皇位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可这些年他已经听得不耐烦了。好像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比不上南潇,可他如今已尊为皇帝,是万人之上的天子,为何还要活在南潇的阴影下?
“你以为你的皇位坐得稳是因为什么,难不成是因为你父皇觉得你比南潇更适合坐这个位置吗?”
太后狠狠甩了甩袖子,这帝位自古换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不择手段想要这个位子,她费尽心思帮他得到,可不是为了一句如何造次。
“无论如何,望陛下日后三思而行。既然南煜王已经回京,陛下可要妥善安置,莫要辜负了南煜王万里奔波。”
太后的贴身丫鬟暗暗看了看太后,这话原是不该说的。太后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过重了,也便就此作罢。有些事情只能成为过去,这么久都没发生什么变故,日后也不会。
“母后无需忧虑,朕心中自有度量。”
容玦缓缓回神,这龙椅之下是数不尽的白骨,猜不透的人心和算计。他既坐得,也有本事坐稳。
太后不再言语,此番她话重了,心中亦有几分不忍,容玦终归是她的儿子,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容玦。
曹起禄瞧着容玦的脸色,额前已是挂满汗珠。
“陛下,太后语气重了些,但也是为了您好,还请陛下莫远了母子之间得情分。”
皇帝最忌讳旁人将他与南潇放在一处比较,这皇位本就是他的,却时常被人支配,无时无刻不在顾忌南潇,好像坐在这龙椅上的人应该是南潇才对。
“朕何时用你教了?去叫孟公过来见朕。”
容玦处理政事虽未超越前人,但好在重臣辅佐,中规中矩,也未出格之事,只是南潇一直是他心底得一根刺,若是拔不掉,迟早会成他的心病。
“是,老奴这就去。.”
曹起禄巴不得赶紧离开,伴天子侧,喜怒不定,阴晴难测,着实心惊。
太后这些年逐渐远离了龙座,但从未真正放手过。
日光打在她华贵的金丝细线上,熠熠生辉,眉目之间皆是狡黠之气。
“太后您慢些,奴婢知晓您是为了皇上,但方才实在是说重了些。”
再着急也不该说那样的话,好在太后是皇上的生母,陛下又深谙孝道,这才没有恼火。太后言语毫不留情,话语间犀利无比,可那是当今的皇帝,不仅是她的儿子。
“哀家为了他的皇位操碎了心,隐忍了一辈子,而今他如此轻敌,只希望到头来不是一场空。”
她端坐台前,轻轻打开木匣,这温润的上等美玉已在她这处留了许久,只不过这看似缺了一半的玉并无任何碎裂之痕,反倒是依旧光泽。太后凝神看着铜镜中显现逐渐衰老的容颜,若是那人还活着,是否还貌美如初,是否还备受先帝宠爱?
“陛下兢兢业业,为国事操劳,大兴社稷稳健,太后多虑了,奴婢扶您去休息吧。”
太后将那块晶莹剔透的玉收起来,有些事情过去了便过去了,不再想了。只恨她时常回忆畴昔,脑中浮现她的面容,还是叫她辗转反侧,忍不住打起精神防备着身边所有人。
“给南煜王准备的赏赐可妥当了?”
南煜王回朝是喜事,入住新府也是喜事,喜得京都第一才子更是喜事,三喜临门,哪有不贺之礼?
“太后放心,一切都已备好,只待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