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潇湘》花瑚

4、登楼念故里

　　“陛下，孟公子到。”
　　他那一袭白衫拂过南潇的墨袖，一进一出，一玄一青，却堪堪擦肩而过。他就那样愣愣的看着南潇在他面前走过，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早已不自觉的悄悄握紧，未见时思念成疾，如今见到了，反倒是不敢上前。
　　南潇坚毅的目光未曾因他偏离半分，是了，南潇的记忆里不曾有他。
　　“草民参见皇上。”
　　孟湘跪在地上，不卑不亢的身板饶是依旧令人生厌。容玦先后面对这样两个清冷的人，心中已是十分的疲累。
　　“既然你不愿在宫中陪政，那便去南煜王府听候差遣，照料南煜王的起居，若是有半点怠慢，朕唯你是问。”
　　孟湘迟迟难以回神，一贯平静无波的眸中闪动着灵光。
　　他和南潇，两个毫无交集的人，终于走到了交叉口，而这一切终于发生了，真真切切的发生了，就好像世界大雨滂沱，而他的手里不仅有一把伞，头顶的天空还有绚烂的彩虹。
　　皇帝命他去南煜王府，便是留在了南潇的身边，他朝思暮想的人，如今近在眼前。容玦见他不答话，以为又在想着如何推脱。区区一个王公子弟，这般狂傲，命他留在南煜王府，和南潇那样冷面的人待在一处，也好挫一挫他的锐气。若是孟湘肯为他做事，在南煜王的身边对他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只不过眼下尚不清楚孟湘的心思，不可妄下决断。
　　“草民遵命。”
　　孟湘按下心头喜悦，前日的阴霾顿时被阳光穿透。
　　他心里藏着他，一直以来都是他一个人的事，无关任何人，也不想给他带来困扰。他想远远地看着，不打扰，不联系，就很好。竟没想到会有一日，他们之间的距离，会是如此之近。
　　传说中的英雄，年少时的遇见，和深藏多年的情分，都在这一刻有了最美好的回馈。他还记得那日春光里，沐浴阳光的南潇是那般英姿卓越，朝堂上一语惊人的南潇又是那般决绝。
　　从什么时候开始把他放在心里的呢？
　　无数个夜晚，无数本兵书，他明明味同嚼蜡，却还是觉得比那些诗词歌赋更加美不胜收。从舞文弄墨到熟知兵法，从一无所知到触类旁通。他苦中作乐，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份情谊，他默默关注着南潇的一切，也逐渐喜欢上了南潇所喜欢的一切。
　　没有人知道他在月上枝头的夜晚独自消化了多少不解其意的词句，看着各式各样枯燥繁杂的阵法，他苦笑着继续，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他完美的避开了孟湘所有的爱好，却成为了他最大的爱好。
　　容玦诧异的愣在原地，他倒是没想到孟湘如此痛快的答应了去南煜王府，叫他心里别扭的紧，他只能忿忿的甩甩袖子离去。
　　······
　　今日的阳光格外柔和，不似前些时日那般刺目难耐。
　　孟湘抬眸看了看，透过指缝照射到脸上的微光抚摸着他的脸庞，这般细腻的肌肤当真是许多女人都追赶不及的，也难怪民间对他向往颇多。
　　他靠在树下，脑海中都是曾经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眼下局势不明，朝中势必会因南潇返京有所动荡。
　　南潇遭皇帝忌惮，兵符被夺，而他也不过是一个安抚南潇的工具而已，之后更是少不了被牵扯到是非曲折当中，甚至会远超他的预料。可就是这样他也欣喜不已。
　　“孟湘！”
　　容离在老远处便高声呼喊，他远远的看到孟湘，跳着脚的招手。幸亏他是皇嗣，否则以他这性子少不得责罚。
　　“小殿下怎么来宫里了？”
　　孟湘示意他坐下，他二人虽是很好的朋友，但孟湘一直知道君臣礼数。
　　“自然是来看看你，我听府上婢女说皇上命你去南煜王府，我那皇叔不近人情，脾气古怪，待人冷漠得紧，你自己当心。”
　　容离在他身边坐下，带了两坛云醉，两人依旧像小时候那样默契的对饮。
　　“难不成他能吃了我。”
　　孟湘淡淡一笑，别人大都这样形容南潇，却不知南潇心里的痛，也不去深究他为何变得如此冷漠。
　　容离呆愣的盯着孟湘，一时间忘记了口中的酒是何味道。
　　孟湘不是没有笑过，但他这些年从未见过孟湘这般真诚又轻松的笑容，他总觉得孟湘心里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奈何孟湘不愿吐露。本以为孟湘好不容易脱离了皇宫又一脚踏进南煜王府会心中不悦，没想到竟还笑得出。
　　此刻他好像明白了什么，这些年痴痴等待的似乎不只有他一人。
　　遍寻湘妃竹只为一人，看尽兵书也只为一人。想他在孟湘身边多年，旁人也只以为他们不过是至交好友罢了，可他却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换一个身份。
　　手里的酒缓缓放下，淋在草地上，不知醉了谁。
　　容离不禁苦笑，他从未说出口的从此再也不能说出口了。和孟湘这些年比起来，他的那些苦等根本不值一提，便不要再给孟湘添麻烦了。
　　“若有一天，我离开很久很久，久到成为旁人口里的过去，你会不会等我啊？”
　　容离看着酒坛里摇晃的水波，心中竟有几分忐忑。他本以为他在孟湘身边这么多年，没有人比他会更亲近孟湘，原来一直有一个人，在孟湘的心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得到了孟湘所有的注目。
　　“会，我会等你回来。”
　　他不知容离所指为何，不过离开再久的人也会归家，而他一直会在这里。
　　“那我们说好了，不管你我谁先离开，我们都要一直等，等到对方回来为止。”
　　他看着这张无比熟悉的面庞，却觉得突然好遥远，他甚至都不能伸手去碰一碰他。
　　“好。”
　　花随风动，无数次这样的风景都没有这一眼来得好看。孟湘很久没有如此放松过了，无论身体再疲惫，他的心里总有一个人能够让他不顾一切坚持下去。
　　容离收回目光，往嘴里狠狠的灌了一口酒。
　　原来孟湘执着一个人如此之久，甚至将身边的种种都关联那人的痕迹。若非他自小与孟湘熟知，如何能得知，原本才情冠绝天下的孟湘有一日拿起兵书，是他来晚了，可他不后悔，在他孟湘身边，作为朋友或许能更长久吧。
　　知道你眼里没我，可你却一直注视着他。
　　百花争艳，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春天，他随父在林中狩猎，追逐一只侥幸活下来的兔子。他跑得飞快，不忍杀他，希望能在父王手里救下兔子，他跑到跟前扒开草丛，一眼看到了孟湘和孟湘怀里抱着的兔子，他第一次遇见这么温柔的人，后来才知道他名叫孟湘。
　　路是自己选的，没有输赢，只有值不值得，他还是很庆幸遇到孟湘，庆幸作为他的朋友。
　　······
　　前夜孟公派人来宫里，让他千万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莫要再给孟家招惹麻烦。孟湘本分的应下，二人都未提及弃姓一事，这些说不开的事情便不必再提。
　　孟湘没有让孟知跟着，独自在宫里漫步。宫女和太监齐齐看着孟湘，鲜少见他出虞锦宫，更不要说在皇宫漫游。
　　人们对他充满好奇，更好奇他为何终日掩面，但无一人上前去问。
　　一双墨色丹眸不期然出现在他的视线，他本自在随意的目光突然停滞。
　　好久不见，如今再见他还是不知该如何有一个合理的开头。他的世界满是南潇，但南潇的眼里从不曾有他。
　　南潇掀眸看着对面那个白衣胜雪的翩翩公子，看惯了沉重的血色，竟觉得眼前一新。
　　“煜王殿下。”
　　孟湘为臣民，南潇为皇族，自然要他先开口才是。他微微俯身，藏在袖里的手却是紧紧的攥在了一起。
　　“不必多礼。”
　　他的眼中没有任何停留，彷佛孟湘是千万陌生人中再陌生不过的一个。
　　“殿下在北方待惯了，初回京城，不适应这里的气候，可用黄芩、吴茱萸和槐花煎水外敷，会好一些。”
　　孟湘透过帷帽可见他极富层次的五官，英挺的鼻梁，单薄的嘴唇，即便在外风吹雨打多年，他的脸上还是一道疤痕都没有。没想到反而是回到京城，脸上竟有浅浅的晒伤。
　　南潇目光晦暗，旁人向来是恭维吹捧和不停的奉承，而眼前这位对他细致入微的观察，尚且是第一人。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话了，竟莫名想到他的母妃。
　　“本王听闻孟公子也是前不久刚来宫里。”
　　白纱掩面，唯孟湘尔。他这一路上也听宫里的婢女说了不少，果然如传闻那般。
　　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孟湘乃当世清流，傲骨犹存，而他一身杀伐之气，双手早已沾满血污。
　　“与煜王殿下前后脚的事。”
　　“去哪？”
　　“宫里虽富丽堂皇，并无孟湘容身之处，亦无想去的地方。”
　　孟湘看着远方，皇宫纵然奢华，可终究不比他的清竹苑。
　　“跟我来。”
　　南潇独自走在前面大步流星，丝毫没有留意孟湘有无跟上。
　　紫禁城的城楼乃是皇宫之中最高的地方，站在那里更有君临城下、俯瞰天下的恣意。
　　孟湘身无婢子，更不习惯旁人跟着，但他闲散人一个，宫中规矩繁多，自是靠近不得的。
　　“走吧，本王带你。”
　　南潇越过他，再轻快不过的一句话却让孟湘慌了神。他堪堪转身，跟上南潇，走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宽厚坚实的背脊，第一次如此真实的感觉到他就在身边。
　　戏文里常说，先付出的那个总会输得一败涂地，他却总是乐在其中，甚至暗暗庆幸。
　　“公主，我们回宫吧...”
　　宫女十分担忧的劝说着，始终拗不过自家公主。
　　“他是谁？”
　　霁和突然放慢脚步，看着远处那人由远及近，目光中显露疑惑。
　　“在前的是南煜王，后面的是孟家大公子孟湘。南煜王回京后便在宫中与皇上商议要事，想来这是结束了。”
　　婢女看着那一青一玄，话说孟湘从不与人亲近，即便是她皇兄，也没给过好脸色，竟然和南煜王走在一起，着实令人称奇。
　　“南煜王...”
　　都说南煜王仪表堂堂，原来竟是这般模样。霁和的目光锁死在孟湘身上，此人她早有耳闻，非但违抗圣旨，为人也是桀骜难驯，更是让她的皇帝哥哥动怒，如今却在南煜王身边周旋，着实令人生厌。
　　“听说皇上把孟公子赏赐给了南煜王，两人一同出入也算正常，想来孟公子应该不久后就会随殿下回府吧。”
　　她并未看出公主的心思，南煜王如此无趣的一个人，如何能得公主这般喜闹脾性的中意，可有些事就是那么没有理由，不遵常理。
　　“走，去太和殿。”
　　霁和狠狠的甩了裙摆，同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公主！”
　　婢女紧紧跟上，如此得宠的公主难免娇惯，太后和皇上眼中的公主乖巧懂事。作为一个毫无血统的外来者，她自是要好好表现，才能在这吃人的深宫中活下来。
　　高处不胜寒自有他的风光无限，即便风硬，也会有人想看。
　　“北疆国乱，大兴不稳，内战不断，殿下辗转各地，迂回取胜，大兴百姓会感激殿下的。”
　　孟湘真的站在了他的身边，站在了紫禁城最高的地方。
　　远远看去，成片的屋瓴彼此连贯，彷佛整个京城都在脚下。这样繁华的地方就是在南潇的一刀一枪中保留下来的，是他拿命一点点搏来的。
　　“知道的不少。”
　　本以为是个舞文弄墨的闲散公子，却不想竟也知晓一二。京中不乏爱好诗书礼乐的公子，但孟湘这关心战事的富家公子，他倒是头一个遇到。
　　他以为的所有偶然和凑巧都不过是孟湘长年累月的付出，也是一见钟情，更是长情未泯。
　　“殿下在外五年又五年，一直不愿回京，不如借此机会静静心。”
　　南潇不在乎那高高在上却四面楚歌的位置，他的心里有天下，又或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使他不愿栖身于这座吃人的肮脏之城。
　　他们彼此默契的都没有提起皇帝将他赐给南潇一事，他不用想都知道这是南潇拒绝多次无效的结果。谁会愿意留一个不清楚底细的人在身边呢？况且他触怒了皇上不但没有获罪反而被送到他身边，往深处想想便会怀疑他是否是皇帝派来的人。
　　想留下一个忌惮自己的人送来的人呢？何况他是在被夺了兵符之后作为安抚才被送进南煜王府的一个赏赐。
　　“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想不劳而获的人太多，就会演变成撕扯和杀戮，背叛和算计。这里不适合我，并非我的静心之地。”
　　南潇侧目看他，隐约可见他面容的轮廓，大抵是个俊美的人。看上去毫无攻击性的一个人却一语道破他的心事，他不愿回京是真的，这里太多人和事让他手足无措，让他陷入无尽的回忆难以走出。趋利避害，人之本性，他亦如此。
　　朝廷俨然一池游鱼，洒落鱼饵的人喜欢看鱼儿竞相争夺食物的景象，往往投食少于游鱼，在那些人们看不见的水底会涌现血迹和挣扎，撕咬和杀戮。
　　“那殿下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就算是为了万千百姓。”
　　为了他。
　　这清明的盛世就如同平静的水面，偶有鱼儿戏水搅扰短暂波澜，但很快便会归于静寂。无论如何改朝换代，如何变幻更迭，永远在变的只有世事更迭。
　　“殿下。”
　　高岩瞧见孟湘在此，眸中闪过一丝惊异，很快便恢复如常。他微微俯身，以示尊重，孟湘同样回礼。
　　高岩是南潇的侍卫，多年来只有他一个人在南潇身边。
　　“殿下既有事要忙，那草民便先行告退。”
　　孟湘微微点头，南潇扭头看他，心中有几分思量。
　　从来都是他保护别人，没有人问过他是否受伤，是否觉得疼，甚至连他自己也忘了自己也会受伤，也会感觉得到疼。
　　高岩看着自家殿下的神色，看样子对孟湘并没有过多排斥，这倒也省得他担心孟湘进入南府一事。
　　“殿下，看来孟公子还是很对您的胃口嘛。”
　　说实在的，他是佩服孟湘的，从来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和南潇心平气和的对话。一向冷酷无情，在军中摸爬滚打的的南煜王今日与这个模样俊俏的公子在紫禁城楼攀谈，可谓稀奇至极。
　　这世上不存在什么所谓的奇人，任何让人称奇的人或事都不过是因为旁人做不到的，有人做到到了。他一身战绩，享至高荣耀，世人只看得到他的辉煌，却从不关心得到的同时要牺牲多少，但孟湘关心，他真真切切的关心。
　　南潇没有理会他，转身离去。初回京城，他手头的事多得是。
　　孟湘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摘下帷帽，他的这张脸，万人称赞，闻者艳羡，见者惊诧，可他厌极了那些。有时候他也会想，若他不是孟湘，不受孟家家规的约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可以参军入伍，可以上阵杀敌，是不是会和他有不一样的交集？
　　“殿下，孟公子先前违逆皇上旨意不愿入宫陪政，导致孟府受到牵连，地位不如从前，即便您与孟公子交好，可实在没有必要深交。”
　　高岩跟在他的身后，孟湘的所作所为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孟公因此事特意进宫请罪，但皇帝还是心有芥蒂。说不定哪天皇帝反悔为了将人要回去抑或是治罪于孟湘，还要再栽他们一个跟头。
　　“你觉得本王能有今日全凭这些吗？”
　　南潇微微敛眸，孟湘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头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并无任何差异，可也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看到他心里去的人。
　　“属下失言。”
　　他从来不多嘴的，可如今回到京城，皇帝又卸了南潇的兵权，他们自当小心行事，时刻提防。难保不会有人借南煜王府之名做一些不干净的事情来挑拨离间。
　　眼下孟府的嫡长子入府，看起来是对南煜王关照有加，实则也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这个鱼塘浑浊不清，周遭阴暗无光，难以辨别方向。池塘里的鱼儿生死更替，一场又一场的轮回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