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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色暮云边 潇湘惹尘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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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一片寂宁,容玦伏于案首,详细看着大兴的国土,大兴疆域辽阔,更是收回了不少被外族侵占的土地,此次襄西突降大雪,饿殍遍野,之后又蝗灾严重,本就收成不好,这一番折腾更是雪上加霜。而奉命北上的李然将军在襄西治理多日毫无成果,反倒更加严重。他当众削权交给李然,如今竟是打自己的脸。
“臣叩见皇上。”
孟公低垂着头,华丽的官服彰显其不凡的身份。孟家自数十年前便尽心辅佐皇室,一直以来皆是如此,如今到了孟公这里亦然。
“平身。”
容玦颇为心烦的挥挥手,眼下事情不少,他已无暇分心。
“罪臣不敢。”
孟公跪在地上纹丝不动,当初孟湘进宫,他便心中忐忑,孟湘看似柔心弱骨,实则执着坚韧,性子倔强,骨子里不肯服输。即便如此,他也万万没想到孟湘竟当面冲撞陛下,而今酿成大祸,于孟家无利,终难收场。
这许多年他独居清竹苑,心事从未讲与旁人听,连他这个父亲如今都已经猜不透了。只是孟湘坚持不肯进宫,却轻易应允了入南府,他当真是不明白。
容玦掀眸看着他,孟家于皇室有恩,此番孟湘出言不逊,拒绝入宫陪政,让他多少失了脸面,不过将他给了南潇,以平衡削兵权一事,也算是为他解忧,眼下他仍需要孟公出谋划策,不可因小失大。
“罢了,朕将他安置在南煜王身边陪伴朕的皇兄,顺便磨一磨他这性子。孟公频频提及此事,倒是在怪罪朕了。”
如此难驯之人决计不会为他所用,将孟湘暂且搁置在南府,尽快揭过兵权一事。
“多谢陛下开恩,罪臣不胜感激。”
当初孟湘掩面进宫,义正言辞的道明自己不会入宫之时,他便在府中得到了消息,此事在宫人之间传得沸沸扬扬。陛下不怪罪自然是最好的,其中缘由他也有所估量。虽不知为何孟湘应下入南府一事,但总归是少了麻烦。
“带他回去吧,不日便去南煜王府上伺候。”
若非霁和撞见南潇和孟湘二人,也不会有那么一出,还是尽早离宫为好,以免再生事端。
“老臣遵旨。”
孟公出了太和殿,神色略显严肃,直朝着宫门行走。车马早已在宫门前备好,只待父子二人。
“父亲。”
孟湘早早接到圣旨,命他即刻离宫,不必请辞,他便遵旨在此等候。孟湘瞧见孟公后依旧神色淡淡,他从未想隐瞒什么,更何况一开始他就禀明此事的结果,绝不会入宫陪政。想必此番入宫面圣,来龙去脉也已知晓,他也不必再多费口舌。
“回府。”
孟公一眼未看他,径直上了马车。他们一贯如此相处,许是二人都不擅于表达和倾诉,他们之间显得并不亲密。
“是,公爷。”
孟括跟随孟公已久,此事的确让孟公为难,他生气也是理所应当。
“公子,公爷正在气头上,您说两句软话,此事也便过去了。”
孟湘心中并非没有孟家,只不过他一旦进宫,便是一辈子。
一辈子,与他再无可能。
他等了那么多年,坚信传说会变成阳光照进现实,他想亲眼看见关于南潇的更多。
孟湘站立片刻,而后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
路上两人相对无言,孟湘安静的坐着一处,孟公闭目静思,直到被街上不停的欢呼雀跃声打断。
“快看!这不是孟家的车轿嘛!”
“听说孟公子先前被皇上传旨进宫,如今可是回来了?”
“明眸湘子,玉骨清竹!孟公子五年未出世了,我等粗陋之人能有幸远远看一眼,便是莫大的福分了!”
“只怕是京都的姑娘们又要忙坏了手了,哈哈哈!”
“我家小妹为了能对上孟公子的诗句,可是于家中不眠不休的研读史诗呢!”
“吾见孟湘,潸然自泣,才情高远,非寻常人可比。”
孟公缓缓睁开眼睛,即使这些年孟湘再未露面,在坊间却不曾没落过,甚至更胜以往。从前的孟湘喜诗书、爱琴棋、善烹茶,一切一切雅事,他似乎都信手拈来,却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清竹苑竟有了《孙子兵法》、《六韬》、《司马法》、《吴子》,还有一片长势并不好的湘妃竹。
孟湘并未因外面的躁动而有分毫喜态,他想要的从不是这些,他更愿自己上马侧驱、骑射上乘、刀剑无影。奈何孟家世代为文官,府中规矩,孟家子孙不得习武,不是为了保护,而是免遭皇室猜忌。
“纵容你闲散瞎混了这些年,已然忘记了孟家人的身份。”
他是孟家的嫡子,是孟家唯一的男丁,日后势必要撑起整个孟家,然孟湘儿时便对朝堂政事毫无兴趣,反而诗书研究的透彻。如今更是养成了这般性格,竟连皇上也不放在眼里。
起初他并未阻止孟湘,到了他该承担的时候,他自然要一肩担起。后来听说清竹苑中多了许多武学书籍,孟湘对这些应是不感兴趣的,奈何确有此事,他逐渐看不懂他的儿子。
“儿子不敢。”
他自然知道父亲所说为何,但他放不下,也不愿意。
“为父说过,任何事都要以皇上和孟家为首,其余次之。你可做到了?”
孟公无奈的叹气,若有一日真的要在他的私心和孟府之间做出选择,他首选孟府,而后不惜代价去弥补。
在孟湘小时候,他便这样教导他,孟家世代为官,事事以皇室为先,是孟家对皇室的承诺,不可辜负,不可轻诺。
“父亲一生为陛下操劳,可曾有过半日的快乐?儿子不愿进宫,只是有不能割舍的东西。”
他看多了他的父亲深夜为一卷卷处理不完的事发愁,更看多了因圣意难测而左右为难。这些年,他的父亲兢兢业业确实不假,一心为国为民也不假,却没有为自己着想过。但他不同,他的心里有很重要的人,这么多年了,他都没有放下,今后更不会。
“生在帝王家,有万般无奈。我等亦是如此,你如此意气用事,难堪重任。”
孟公是大兴国公,也是一个父亲,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只可惜生在孟家,生来享有荣华富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也注定要为此抛弃一些东西。
他从不会说他宁可去过穷困潦倒但随心所欲的生活,因为他没有经历过那些苦难,不敢断言自己就真的可以忍受。但眼下要他为了一些所谓的责任去放弃心中坚守,他亦是做不到的。况且,他心中的人,心中也装着天下,遑论取舍?
“父亲从未为自己活过,若是父亲有一天停下来回头看,来时路大雾四起,可会感到迷惘?”
帝王之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而他身为朝廷命官,一生忠于皇室,每日奔波操劳,勾心斗角,他都理所当然的以为是自己本该如此,最后竟想不出有几件事是自己心甘情愿去做的。
“不管你这些年是为了什么,抑或有何缘由,你都要把孟家时刻放在心里。若是想要的东西阻碍了你,阻碍了孟家,甚至阻碍了皇上,你一定要割舍,绝不可留恋。”
孟公注视着他的双目,这双眼睛太过于漂亮,孟湘的娘亲也曾夸赞这双绝无仅有的明眸,若是他的阿娘还在,也许劝劝孟湘。
马车周围依旧有不少人在围观,但无人敢上前拦孟家的马车。
离开热闹的集市,距离孟府也愈发近了。两人一先一后下车,孟括跟在孟公身后,不断地给孟湘使眼色。孟公素来板正恭谨,此事不会是几句训斥就可以了结的。
“交代清楚,自去领罚。”
孟公淡淡的放下一句,便先孟湘一步进去了。
孟知偏头看着他,这次怕是逃不过了,孟公说一是一,不容置喙。但孟湘亦不是逃脱责罚之人,他很清楚自家公子的脾性。
“公子...”
孟知亦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家公子并不像外头传的那样儒雅,反而有自己的脾性,有时候他不争不抢不是无所谓,只是不想要,但他想要的,绝不会退让分毫。
“走吧。”
此番他自作主张,令孟家失信于陛下,所受责罚心甘情愿。任性妄为总要付出代价的,他从不惧怕什么。
孟湘跪在正厅前,一棍棍落在后背上,鲜血已经殷透了淡青色的衣衫。
孟湘紧紧抿着唇瓣,再疼也没喊出声来,孟知在一旁看着,眼里噙满了泪水,却也是不敢说一句话。
孟家规矩一向如此,有错必罚,严惩不贷。
“公子,二小姐不日入宫为妃,以平圣怨。这五十棍,得罪了。”
孟括虽心有不忍,但孟公有令,五十棍,一棍也不能少。是以,旁人皆不敢擅自做主。
奴仆们纷纷绕开前院,不敢靠前。孟家上下以孟公为尊,平日里他不苟言笑,立有威严,即便事关孟湘,也一视同仁。
“有错必惩,孟湘受得。”
额前的汗珠成颗成颗滚落,打湿面前一片。随着他说话的契机,嘴角淌出血丝,背部已是血肉模糊,本是青白的衣衫染上血色,彷佛开出大朵的扶桑花。
他硬挺着身体,每一棍打在身上,他忍不住向前倾身,却又一次让他坚定自己的做法,他最终还是如愿以偿了不是吗?
孟湘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比起身上这五十棍的疼,他心里的甜却是多了几十倍。
日暮黄昏,如血一般绚烂,彩霞飘忽,推动思绪,搅扰语窃。鸟儿蹦跳着在屋檐上徘徊,声声清啼试图唤醒虚弱的少年。
“公子,我们回去吧。”
孟湘在此带着五十棍的伤跪了太久,原本就单薄的唇瓣此刻更加不显血色。孟知自然知道他的主子为何如此,此举随了他自己的心思,惹得陛下不悦不说,牵连到孟府,也有愧于他的父亲。他在此自罚,不过是求孟公一个谅解罢了。
“公爷,公子在前院跪了三个时辰了,拖着一身的伤。”
眼下孟湘领罚完毕,此事便是揭过了。但孟湘仍旧跪着,依着他们公子这脾性,怕是不见孟公不罢休了。
“知道了。”
孟公看着手里的书卷,目光没有停留半刻。
“公爷,是否要给公子送去一些上好的伤药?”
孟括抬眼看着孟公,这五十棍受下来并不轻松,更何况孟湘又带伤跪了许久,伤势定然会加重。眼下正是虚弱之际,若不及时医治,怕是日后会落下病根。
孟公掀眸看他,眼里未有半分柔软。生在世家,有些事情从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的,此番孟湘随心所欲,有负嘱托,自当领罚的。
“属下多嘴。”
这父子二人并非真的无情,只不过都不肯说出口,也不肯表露罢了。
“传话给他,知其应止,而后能得。做我孟家子孙,得失毁誉皆不由人。”
孟尚轩看着格窗外血红的晚霞,缓缓放下手里的书卷,若是有朝一日他回头看,绝不会是白茫茫的大雾,只求千万不要如这般夕阳血色便好。
“公子,孟公命我传话,知其应止,而后能得。身为孟家子孙,得失毁誉皆不由人。孟公看似严苛,旁人又怎知孟公心中自苦呢?您是公爷的孩子,您知晓他的苦,公子这便回吧。”
他跟在孟公身边太久了,以至于一个眼神便可看出舍不得,只不过孟公想要的成大器,保全族,非得狠下心来才可。
孟湘微微一怔,他的父亲从前也会同他坐在书案前,一句一句的教他《大学》、《传习录》,唯独没有教过庄子的《逍遥游》。
孟湘的清竹苑一贯僻静清幽,这回却难得的有了血腥之气。院里的湘妃竹长势正好,挺拔粗壮,郁郁葱葱,倒也不枉费孟湘多年来研读百书去培育它。
“公子,你忍一下。”
孟知剪开他背后的衣衫,揭开黏在伤口上的布片,血淋淋的一片已经分不出伤口到底在何处。
他湿了汗巾轻轻擦拭,孟湘脸色苍白的好像已经没了呼吸。他眯缝着眼睛,彷佛下一刻就能睡去。
孟知见状即刻拿了药粉洒在伤口上,这伤若没有十天半月怕是好不了了。
孟湘侧过身子,看着桌上那泛着红光的药瓶,眉眼间有片刻的松动。黄昏时刻虽然惨淡破碎,但这光照到身上,也是很暖的。
孟公的房间传来细碎的声响,随即孟括引着医官离开,留下长长的残影。
一枕星辉直直落下,夜如潮水,四周俱寂,风过处,垂柳不住的摇摆。
厨房炖了补血养气的参汤,孟知瞧见他醒了,立刻端上去。
“公子,你终于醒了,你睡了一日一夜,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喝些参汤?这是吩咐厨房刚刚热好的,还是喝一些吧,府里的医官说你气血太虚,需得仔细调理才行。”
孟知将他扶起,忙着打开盖子,孟湘的脸色还是十分惨白。
“不想喝这个,我想喝水。”
孟湘摇了摇头,他口干的厉害,一向也不喜喝这些东西。
烛光铺洒在他的面庞,本就有着儒雅公子气的他更加温润如玉,只不过此刻看起来格外单薄。
“公子,我知你想去南府,我愿与公子同往,随侍公子。”
他自小被孟湘所救,后来孟湘还他自由,他自请留下服侍公子。
虽说他是服侍孟湘的奴仆,但孟湘从未将他轻视。这些年孟湘的所思所想他都知道,也愿随他同往。
“你不是很怕他吗?”
孟湘淡淡一笑,从前孟知乍得知此事时十分惊愕,因南煜王凶煞非常、不近人情的传闻,孟知对此人一直心有畏惧,不解自家公子这般不舍到底为何。
“虽然外面传南煜王凶神恶煞,但我家公子喜欢他这么多年,定然有自己的道理。”
若南煜王当真如传言那般不近人情,那他随孟湘去了,也可以彼此做个伴。更何况,孟湘看中的人
“公子好好养伤,再有两日就要去南府了。”
孟湘靠在软榻上,睡意翻腾,背上的伤已经止住了血,只不过还不便活动,膝盖的淤青也没有散去,身子正是虚弱的时候。
他向神明祈愿,三拜九叩为他爱的人祈福消灾。这庸碌繁华却腐朽的京都并不适合驰骋草原的骏马,他盼望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他,这一愿却是让南潇剥离了很多东西。他是矛盾的,但站到南潇身边的那一刻却又无比庆幸。
他等了那么久,终有一段你我相见的尘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