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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素色染朝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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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南煜王接到传召,两日前已经动身回京了。”
曹公公在各种吃食中挑了色泽最为上乘的端来,后宫的嫔妃们每日都送来各式各样的糕点和汤羹,打点宫里的太监给皇上呈上,只为了朝不保夕的恩宠和家族的荣耀。
“朕知道了,给南煜王的赏赐可备好了?”
他不耐烦的看了眼桌上的糕点,当即挥手,让人处理掉。
“皇上放心,早就准备好了。”
此番南煜王押送敌国降将进京,自当好好休息才是,这许多年为大兴四处征战,他作为一国之君,理应犒赏一番。
皇帝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李氏旁支上书请求让霁和公主择日去祭拜李将军,距离李将军的祭日还有半月有余,李家这便着急要霁和回去,看来李家这些年没落太快,只能依附于霁和同皇室拉近关系。
当年李征将军为护国而死,与先帝情意深厚,在得知李家军全军覆没,只留一幼女尚在人世之后,便收此女养在身边,立为公主。霁和乖巧懂事,加之先帝膝下无女,又愧对李氏一族,这位小公主在宫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深得先帝喜爱。
“皇上,今日孟家大公子便会进宫。”
孟湘是孟公唯一的儿子,又是嫡长子,无论如何是不能怠慢的。
“安排他先住在虞锦宫,等候传召。”
皇帝对他绕有几分兴趣,百姓皆知他少时容貌堪为天人,后来再未见过孟湘,因此坊间有说孟湘为情所困,掩面而泣;也有说他容貌不比从前,不愿为人指点;更有甚者,说孟湘才情无人可及,高处难逢对手,抑或江郎才尽,罹患恶疾,是以深居不出。不管怎样,他彷佛成了众人心底的谜。
马车停在宫门前,没有人来送他,只在临行前孟公叮嘱一句莫要惹怒龙颜。孟湘看了看这深宫,彷佛要将人吞噬一般。
绕了不知多少条路,曲曲折折来到那红色的宫门前,赫然三个大字悬挂门楣:虞锦宫。
虞锦宫清冷无比,人迹罕至,不知是皇帝刻意要削他傲气,还是本就如此,不过这倒恰好合了孟湘的心意,他本就素淡,简朴惯了也不觉有何不妥。
这宫中唯有一棵树还活着,郁郁葱葱的叶子摇摆不停,几朵碎花零散的开在树下,绵软的好像风信子一般。
“公子,进去歇一下吧。”
孟知自小便跟随孟湘,自然知道他是不愿进宫的。孟湘生性自由,心中更有一人,断不会顶着所谓陪政的名义进宫服侍皇帝。
孟湘只是站着,呆呆的看着那棵树。他靠在树干上,清白的衣袖落满花瓣,孟知拿了一件外衫过来,只见他安静的睡在树下,风拂过时彷佛都温柔了几分,似是不愿打搅他的美梦。
孟知轻声叹气,缓缓离开。这么多年的等待只为了见那人一面,山和山不相遇,人和人要相逢。谁知却中途杀出了一个皇帝点名要他家公子进宫,顶着陪政的名义将孟湘困在宫内,只是苦了他家公子。
孟湘从未说过半句喜欢,更没有提起过那个人,但他费尽周折栽种湘妃竹,一本接一本的读兵书,想尽办法看了传回的所有捷报,也命孟知去坊间买些话本子来,那份藏在心里的感情从未要求过得到任何回报,即便这样的人,也不能得到上天一丝丝的眷顾吗?
晚风拂过他的脸颊,吹乱了他的头发。孟知将寝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屏退了仅有的俩宫女太监。待一切事毕,他候在孟湘的身边,想着,依照孟湘以往的习惯,也该醒了。
果然,申时一到,孟湘便醒了过来。这些年他日复一日,早已成了习惯。
“孟公子,皇上宣您进殿。”
他深知这意味着什么,孟湘起身拿开衣服,面色如常,这些早就该来了不是吗?
“劳烦公公稍后,待我家公子稍加整理。”
孟知微微颔首。
“这是自然。”
曹公公微微颔首,这日后陪在皇上身边的红人,他自是开罪不起的。
“公子,我知你心中不愿,但孟公事先嘱咐,不可冒进,更不可惹怒陛下。你先同皇上迂回一二,待孟公想想办法...”
孟知理了理他的衣衫,隐约间夹杂着花香,想来是那树下的落花。
“你我都知道,父亲不会帮我。”
孟湘从一开始便没有指望自己的父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而他从不在孟公的考量中。
行走于宫闱之间,隐隐可见升起的月。
孟湘收拢了思绪,红砖黛瓦,长庭深路,这样的高墙令人窒息。透过朦胧的纱白可见前方壮丽的大殿。
他儿时随父来过几次,从未觉得如此压抑。皇宫一直是皇宫,只不过他再也不是小时候无忧无虑的他了。
太和殿灯火通明,台基上点着清幽的檀香,那人坐在金鳞玉甲的宝座之上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他。
“参见皇上。”
“深夜召你来此可知所为何事?”
“皇上,孟湘不愿入宫陪政。”
他漠然跪在皇帝面前,语气间并无一丝怯懦。他这般直接说出自己的心思,并非不惧后果,只是他无法割舍,更不能退让半步。
“请皇上降罪,孟湘愿舍弃孟姓,贬为平民,从此与孟府再无瓜葛,还望皇上看在父亲为国忧心的份上饶过孟家。”
他俯首叩头,纤白的手竟是毫无瑕疵,如清水一般柔淡的嗓音让人听着,倒也不觉得没那般不可饶恕了。
“大胆!在皇上面前掩面已是大不敬,竟还敢公然抗旨!”
曹公公拂了一把手里的拂尘,坊间传闻孟湘外出必有面纱掩面,但如今进宫面圣,还算是懂规矩的,但上来就惹怒了皇上,怕是孟公也要跟着遭殃了。
皇帝看不清他的面容,敢在御前遮面,这般有胆量的,他是第一人。
“你可知忤逆朕是何下场?”
容玦一脸阴沉的看着他,众人之中挑出他来做陪政的人选,已是莫大的荣幸,他非但不感激,反而直言拒绝。朝臣尚且不敢如此,孟湘不过一个富家公子,承了孟家的祖荫,竟敢拂了他的意,想必是仗着孟公的颜面在此放肆。
“陛下乃一朝明君,断不会因孟湘难以胜任而迁怒孟家百口之家。”
孟湘跪在地上,并未因皇帝动怒而面露怯色。
“看来孟公年老,已无力管教后辈了。”
容玦死死盯着孟湘,如此出言不逊之人,愧为孟公的嫡子,他倒是要听听孟公的说法。
“皇上息怒啊皇上!”
曹公公低垂着眉眼,孟公辅佐三代帝王,更是百官之首,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孟湘是他唯一的儿子,眼下不好处置。
“回你的虞锦宫,等候发落!”
容玦甩开袖子背过身去,没想到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孟湘,世人称奇的孟家公子竟是这般有骨气的种,当真是小瞧他了。
“皇上,此事与家中无关,还望皇上开恩,草民自小野蛮随性惯了,留在宫中怕是会耽误国事。”
孟湘微微俯身,黑长的乌发散着檀木的清香,素白的衣衫滑过门框,他一身清冷之气,与这奢华的宫殿极为不符。
容玦愤然离开,清冷的宫殿剩他一人跪在地上。
“皇上,此事已是孟公理亏。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明日南煜王便会抵达京城。”
想必孟公是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皇帝面前如此硬气的,孟湘一番说辞,孟公也算是欠他人情了。
“母妃那边是何意?”
容玦想到他那精明的母妃不禁觉得头疼,从前太后听政不过是因为他年幼,如今他可以独当一面,却还是要插手朝中事务。
“太后的意思是,全凭皇上决断。”
曹公公暗自挑了挑眉,他在皇上身边伺候了这么久,皇上心里如何想的他能猜到几分。
“南煜王返京,礼部立刻着手准备,待南煜王进京,即刻迎合回皇宫。”
容玦不耐烦的看了一眼门口,那里似乎还停留着未消逝的身影。
夜色浓稠,孟湘迟迟无法入睡。他抬头看着天,这方方正正的一角里没有一颗星星闪烁。
皇宫金碧辉煌,这里的人却像金丝雀一样永远无法获得自由,做一只被囚禁的富贵鸟不如做一只来去自由的云雀,最可悲的是这里面的人从不觉得自己被囚禁,甚至享受着这一切。
······
百里硝烟,马蹄飞奔,南潇单率一支快骑赶回京城。疾驰数日,眼下终于到了京郊。
“好了,进去吧。”
南潇一手按在囚车上,骨节敲了敲车身,转眸看着单漠,接下来的路他便要在这里面度过了。
“进京时我再进去不行吗?”
单漠极为嫌弃的看着这囚车,想他堂堂大将军,竟然要钻进这囚车之中,而这一切只是为了给那皇帝做样子。
“殿下进京,朝中势必会有不少人提防,您可是敌国的降将,不待在囚车里还能待在哪里?我看您还是小心为上,莫要给殿下添乱才是。您可是我们殿下亲自押送的第一人,第一人。”
高岩勉为其难的冲他笑了笑,这一路上听了单漠不少抱怨,话是一句接着一句的说。不过此人的心思的确不难猜,但是领兵打仗却是难得的将才,也难怪他们殿下这般看重单漠。
“高岩,你日后只会求着本将手下留情。”
单漠狠狠的点了点头,邪魅一笑,上了囚车。
南煜王呼声甚高,他自然晓得,朝臣各有立场,想必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这一路上他们的路线一变再变,省去不少麻烦,再往前可就是如入狼窝了。
南潇数年如一日的冷漠,此行目的并不单纯,皇帝以押送敌将为由召他回京,无非是他手握重兵。
皇城路迢迢,风动马蹄疾。他永远不属于那里,就像他的母亲也不属于那里一样。这样冰冷的地方埋葬了他的母妃和他仅有的一点温存,余下的都是血腥杀戮。
在他的记忆里,似乎没有给孟湘留下丝毫位置,甚至不记得有那样一个人。
那一年的春光正好对于一些人来说美不胜收,对于另一些人来说不过是寻常春日的短暂一刹,甚至不曾在脑海中留下影像。
“皇上,孟公在殿外求见。”
曹公公端了一盏茶放在案几上。
“他还敢来见朕!瞧瞧自己教出的好儿子!”
容玦扔下书卷,想起孟湘便只觉糟心,杀也杀不得,留在眼前又碍眼得很。
“皇上,您不必因孟公子气不过,宫里留不住他,自会有旁的去处。”
曹公公将奏折一沓沓整理好,其中多是为了上书去北边收复的城池的人选。
“你有何主意?”
容玦瞥他一眼,心里烦闷得很。
“南煜王即将返京,身边少不了有人照顾,想要从殿下那里拿回东西,还需给一些东西才是啊。孟公子的才学非常人可比,留在殿下身边最是合适。”
若是让孟湘回孟府,皇帝的脸面挂不住,若是强行留在宫里,孟公那处怕是不乐意的,皇帝也看着碍眼。正巧南煜王身边缺人,让孟湘过去再合适不过。
“皇上,孟公还在殿外候着呢。”
“让他进来!”
他再气不过也分得清轻重,就连先帝都要给孟公几分薄面,他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孟公在朝中的作用,眼下是不好得罪的。
“参见皇上。”
孟公跪在地上,神色肃然。
“何事?”
容玦眉头微皱,语气颇为不悦。
“犬子出言不逊顶撞陛下,罔顾陛下的好意,如此胆大妄为,实乃我孟家家门不幸,老臣教导无方,纵容无度。殿下仁爱,仅是将他幽禁虞锦宫,老臣不胜惶恐,心中甚是愧疚,特来向陛下请罪。”
他怎么会想不到会是这样得结果呢?只是没想到孟湘竟会说出要弃孟姓,断血亲的话,仿佛回到了那年春天南潇在大殿之上,难道这些年他真的与孟湘离心了吗?
“若孟公是为此事而来,大可不必忧心。孟湘性情直爽,朕早有所耳闻,既然不愿留在宫里,自会有更好的去处。孟公可安心,朕自有安排。”
容玦放下笔,起身舒展腰肢,绕过孟公离开。
“恭送陛下,谢陛下恩典。”
孟公目光晦暗不明,圣上心思复杂深沉,如同忧怖的深渊。
百官朝圣,龙威震天。南煜王在容玦的注视下缓步踏上前殿,南潇一身战甲,气势凛然。
“参见陛下。”
他返京的消息一出,京中皇子无一不警惕他,朝臣也各有猜忌。
“快快平身,南煜王此一去五年,朕的皇兄又为朕守了五年的疆土。边疆苦寒,沙场厮杀更是不易,此次回京,南煜王便暂且留在京中,同朕叙叙旧吧。”
容玦面上和善,言语之间尽是兄弟情深和君臣之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煜王驻守边疆,守国有功,开疆扩土,今归朝复命,朕甚感欣慰,赐黄金战甲一件,蜀国宝剑一柄,南国金玉叶一尊,千户马头鼎两座,戚海珊瑚四件,蜀锦五十匹,良田千亩,仆役四千。”
“多谢陛下。”
南潇面无表情的接受了封赏,他不亲近任何人,也不依靠任何人。
“南煜王自小在外征战,为我大兴夺回城池,守护万民,是我大兴的功臣,着实辛苦。如今返京,理当好好犒赏。朕已命人重新修缮南煜王府,此番便留在王府好好休养,至于北边的国土便交给小李将军来守,朕心甚安。”
“李然啊,朕将潇湘王军半数给你,南煜王手下的兵将可是一等一的强悍,你可要好好带兵,莫要丢了皇兄和王军的脸面。”
容玦面上和气,却早已经不动声色的将南潇的兵力卸去半数。朝臣面面相觑,深谙皇帝的用意,无人敢出声。
南潇自怀中拿出兵符,并无分毫异样的神情,对于交出兵符一事似乎早已料到,只是没想到他竟如此坐不住。
潇湘王军半数给了李然去守北方,而他现下又在京中,军营驻扎在城郊,无法调兵,可以说是手脚都被绑起来了。
“末将遵命!”
李然接过虎符,脸上抑制不住的喜悦,自从他的堂叔战死沙场之后,李家便一直落寞,原本指望霁和,却想不到根本无济于事,如今他重新掌握兵权,必有希望重振李家。
“皇兄初来京城,身边没有体己人难免不适应,孟家公子孟湘很是合适,可在你身边照顾,也好让朕安心。”
既然孟湘违逆他的旨意,留在宫中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把人送给南潇,全了自己和孟公的脸面,也好堵住悠悠众口。
“陛下,臣在外征战,同将士们同吃同住,无需旁人伺候,多谢陛下好意。”
南潇不似京中的皇子那般,平日里只有高岩在身边跟着,也只是为了军中事务。如今派给他一人,他首先想到的是安插的奸细,其次是名女子,却没想到是名男子,还是孟公的大儿子。
“此人习遍半壁诗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会,在你身边必然会大有裨益。”
容玦面上带笑,孟湘这直来直往的脾气碰上南潇这块难啃的骨头不知是何局面。
“皇上...”
南潇闻言皱眉,发自内心的抵触不言而喻。可他不知道,正是这个他厌弃的人,日后跟他产生的交集足以用一生来回味。
“南煜王乍回京城,诸多不适应,府中有一人照应才好。”
曹公公在旁附和着,奸猾的嘴脸令人心里升起一股恶寒。
“多谢陛下。”
此人是谁,他并不感兴趣,既然推脱不掉,那便先放着,待日后再寻机会。
殿中几位官员接连上奏了各地方要事,各位重臣各抒已见。早朝结束后,容玦特意留下南潇,他们五年未见,自是有许多话要说。
“皇兄在外多年,辛苦了。”
这一身的战功很难不令人忌惮,即便他已经不姓容。
“臣受君恩,习兵书,晓兵法,吃军饷,理应为国守疆尽忠,只是此番与焉媸一战,单漠为了手下千余人受降,不知陛下要如何处置他?”
南潇坐在他的对面,杯中的茶冒着香气,但他的脸上却冷若冰霜,仿若冰川谷底。
容玦恨透了他这不为外物所动的模样,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他九五至尊在南潇面前没有一丝气场可言。
“既是皇兄俘了他,便按皇兄的意思办吧,只不过他是我大兴敌国的将领,即便降了,皇兄还要多加留意。”
单漠有意降于大兴,又有南潇力保,处死他总是不能的。既然他想留着这人,那便随了他的意,日后他自有用处。
“谨遵圣意,臣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容玦垂眸看着他,缓缓点头。
留着当然可以,只不过日后是否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未可知。
南潇起身离开,容玦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曹公公侧身行礼,只怕往后这宫里不会如死水般寂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