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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五披殊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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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纷纷跪拜,待高处那人坐好,满意的看了看,这才缓缓收回目光,看着身侧落座的太后,脸上依旧是浅淡的笑容。
当今的天子容玦是先帝遗诏所指的继位者,念及即位时年纪尚轻,由他的生母,当今的皇太后垂帘听政。
“众爱卿平身,前日阳平传回消息,南煜王大胜焉媸,朕甚是欣慰,南煜王自小征战四方,保我国土平安,百姓安乐,实乃大功。是以朕召南煜王回京,今日特布此宴,并犒赏三军,一来论功行赏,二来休整军队,三来实属私心,朕多年未见南煜王,心里想念得紧,今日可圆此念。”
容玦得太后和陈太傅教导,言行之间迂回有度,擅查人心,从不在人前表露自己的心思。
宫中每每举行盛事都少不得热闹,但唯独此次不同。南煜王多年征战在外,每战每捷,连战连捷,从未失手。容潇幼时蒙难,七岁辗转回到宫中,他寡言少语,不喜与人交流,只在自己宫里看一本又一本兵书,数年如一日的晨起练剑。宫中的装潢也极为简单,只留了自己的一名侍卫高岩在身旁伺候。后来十岁出征,直到今日被召回。即便是面对皇上,幼时的玩伴,昔日的皇弟,也不曾有过半分神色之变。
“多谢皇上,众将士在外征战多年,背井离乡,只愿军中将士冬日不寒,粮草充足,军饷充沛。”
容潇随即起身,神情淡淡,目光淡漠。
近年来各地连续征战,和边界各国打得不可开交,将士死伤惨重,甚至连尸身都难以保全,为众将士求一个生前死后的安稳最是要紧。
“陛下政治清明,心怀天下;南煜王军功卓越,治军有方。君臣一心,天下可定,恭贺陛下国土稳定,手足团聚;恭贺南煜王连战连捷,平安返京!”
“恭贺陛下,恭贺南煜王!”
各位大臣纷纷起身,对于南煜王返京一事,众人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各怀心思。
先帝当年将容潇养在宫外,虽说是因“脂血俱枯,高危下坠”一说不得宠爱,但大臣们对此事多有议论。当年容潇失踪复归便引起动荡,如今容潇军功累累,此番归来,朝廷局势又要有新的变化了。
那抹清瘦娇小的身影看着站在殿前同他差不多年岁的人,眉目间满是喜悦,孟湘期盼了许久,终于等到容潇回来了。他年纪尚小,听不懂什么阳平一役如何如何,但他第一眼看见容潇,便有亲近之意。孟家在朝堂上向来不站队,他作为孟家的独子更是从来不沾染任何朝堂之事,却因为容潇的归来百般央求孟公带他来此。
容潇冷漠淡然,似有一层屏障将他与旁人隔绝,漆黑的双瞳透露着疏离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即便是刚满十五岁的他,也令人忌惮几分,这股冷冽之气宛如天成,加之他在外征战多年,更是杀伐果断。
皇上言笑晏晏,眼神不断在太后和容潇之间流转,他不过比容潇小一岁有余,容潇的气场太过强大,他明明是当今的皇上,面对容潇时却还是会底气不足,只好面上多加修饰来掩盖,但那股来自骨子里的怯懦却是暴露在太后眼里无疑的,而这也是皇后容不下容潇的原因之一。
“南煜王果真是一军之将,满心满怀都是军中将士,世人皆叹潇湘璧子,如今殿下回京,又要引无数才子吟诗作曲了哈哈哈哈!”
陈太傅看着那个安静的男孩,有着淡如流水的温润,不过十二岁的年纪,已是心智成熟、才情冠绝当世的别人家的孩子,更有孟公的辅导,让他有着居高不傲的品性。
“太傅过誉,不过是仰仗陛下明治,才能习万卷书,得家父言传身教,不敢与殿下齐名。”
孟湘缓缓起身,举手投足无一不妥,比起容潇的桀骜,孟湘身上的气质更加亲和,一个如同蓝雪,冷漠、孤独、忧郁;一个如同昙花,清雅、洁净、易逝。
“孟公真是好福气,先帝从前便说孟家之后必定不凡,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哀家替先帝感到欣慰。”
太后一脸和颜悦色,眸中闪烁着疏离的笑意。
“老臣多谢太后,犬子得陛下和太后庇护,才能安然成长,只愿不负先帝和皇上的嘱托。”
孟家世代为官,世袭文渊公之位,乃文官之首,深受先帝和当今皇帝的看重,也因此被赐予国杖,朝廷上下皆尊称他一声孟公。
孟湘看着那个心心念念的人,从前他都是在旁人口中听到南煜王如何如何厉害,如何横扫敌军,拿下一城,在一封封捷报中知道关于容潇只言片语得消息,在父亲的盛赞下知道容潇的动向和行踪。
如今他亲眼看到,只觉得他比想象中的模样更加完美,好像传说照进现实。即便他只是站在那里,在众人为孟湘注目时一眼未曾看过他,他也觉得足够了。毕竟那样一个高傲的人,他只是远远的看着他,就觉得已经很好了。
“孟湘,你可不要打我这位皇兄的主意啊,我先前有所耳闻,据说他很是难相处,性子冷得厉害,不近女色,不结交朝臣权贵,就连母后和太傅都觉得皇叔不容小觑。”
宣成王容离坐在孟湘之前,虽然他与容潇年纪相仿,但已是叔侄辈分的差别,他自小便认识孟湘,同他相交甚密。虽说他是皇室中人,但平易近人,并无那些尔虞我诈的心思,尤其与孟湘相处更加随和,孟湘相较容离大不过三岁,因着臣民的身份,即便他与容离再亲近的关系,也从未越界。
对于将士们来说,容潇是他们的殿下,是与他们并肩作战的人,但是对于京中众人而言,容潇不过是保家卫国的传奇人物,这些年的坊间传闻早已经将他变成一个神话。但孟湘知道,他心里是苦涩的。
“小殿下,凡事不能只相信眼睛和传言,有时候,也要听听自己的心里话。”
容离不解的看着他,全然不知孟湘的那份心思,孟湘心向往之很久了,只一眼,便一生。
“皇上,臣有一愿,望您成全。”
容潇掀眸看着太后,如今的皇帝一直站在太后身后,而他是王将,对他多有提防在情理之中。只要百姓无忧,国政无碍,他可以耐心的等皇帝成长,再清算当年的桩桩件件。
“你是朕的皇兄,又是护佑我大兴疆土无虞的功臣,有何心愿尽管说来便好,朕自当满足。”
容玦心中自是说不准他想要何物的,即便是太后,也被容潇这突然的请求搞得云里雾里。
“臣怀念母妃,难以释怀,自请改随母姓,还望皇上成全。”
此话一出,百官惊骇,就连跟后宫、跟朝堂上的老狐狸斗了这么些年的太后也不由得震惊。容潇战功赫赫,又是皇长子,更得无数官员认可,可以说,若非太后助容离登基,容潇很有可能成为万人所向。但这话大家虽然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一个人敢透露出半点意思。
“你可知脱离皇室,脱离容姓,这是对先帝的不尊,更是对皇族的蔑视!”
皇上一时气愤,双手狠狠的握住龙椅的两边,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容潇求得竟是这个。这要求于容潇而言,并无任何益处。他倒是愈发看不清容潇了。
“还请殿下三思,弃皇姓可是大事啊,还请殿下顾及皇家颜面!”
皇子弃皇姓,古少有之,更何况是容潇,整个朝廷的局势都因他而变化着,容潇手上有千军万马,若随母姓,说不准的事情将会更多。
太后一心提防容潇夺位,此番他主动要求改姓,虽不明个中缘由,但确实远离了容离的皇位,也可以借机将容潇手上得兵权留在京城。
“还请殿下三思!”
百官齐呼,只求他收回此愿。
“南煜王幼年丧母,这份心思哀家自是可以理解,但如此行事,皇家该如何面对天下百姓,又让哀家如何向先帝交代?南煜王可曾考虑过自己今后该当如何,又该如何面对先帝?”
太后目光冷冽,容潇小小年纪已有如此成就,看透一切的目光竟让她有几分心惊。
“臣愿一生戎马,驻守边疆,唯此一愿,望太后和皇上成全。”
他自小与母妃分离,始终不能见上一面,甚至一幅画像都不曾留下,他无数次勾勒母妃的模样,但没有一副面孔是她。幼时的点滴他历历在目,但母妃过世一事他依旧难以忘怀,真相究竟如何,他从不肯放弃,即使远在边关,他也时刻记挂着皇宫中死因不明的母妃。
“南煜王打定心思,非要如此吗?”
太后看着那双像极了南景的眼眸,好像又看到他的母妃和先帝打闹的画面,无比灼眼,令人心生妒恨。
容潇自然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发兵,夺权,可惜这些他都没兴趣,只不过先帝不知疼惜他的母妃,反而令他的母妃身死,他也没有承容姓的必要,他想要的,一直都是当年事情的真相。若非必要,这污垢不堪的浑水,他不会去淌。如今他一身战功,弃容姓更能让太后和皇帝不再忌惮他。
“既如此,皇帝便全了南煜王的一片孝心吧,只不过脱离皇室并非良策,念在南煜王思母心切,为悼念景妃自请改随母姓,以彰其心,报生养之恩,但仍保留南煜王皇子身份,一切照旧,府邸、婢女、良田、封地,皆不可苛待。”
众人无奈,别无他法,此事既然提了出来,势必是要有一个结果的。况且南煜王坚持如此,旁人自是劝不动的。他又何曾听过别人的劝?
皇帝看了看太后,容潇此举无异于自断臂膀,他看不透容潇,一直都是。
“南煜王功勋卓越,然夙遭闵凶,其母南氏景妃,夙婴疾病,心疾迸起,丽年而薨。其子容潇,恪守孝道,意报矜育,改随母姓。朕念其一片孝心,应允此事。然南煜王为国征战多年,智勇双全,朕不忍大兴失此猛将,遂保留南煜王封号、领地、府邸等一切封赏。”
随了容潇的愿,但也要让百官无话可说,想来这也算是半件好事了。
“多谢皇上,臣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容潇,旧的生命,却是新的开始了。
“皇兄竟然弃皇姓!”
容离拧着眉头看着南潇离开的身影,他或许只是想纪念景妃,但对于太后、皇上和文武百官来说,此事非同小可,更事关整个皇室和朝堂乃至天下。
孟湘的目光追随着南潇离开,他一如既往的扬长而去,无论再大的事情,只要他决定了,一定会做,且一定会做到。
“孟湘你去哪?”
容离压低声音,谁也不知道孟湘为何对这位初来乍到的冷面阎王感兴趣。
人声沸沸中,孟湘悄然起身离开。
据说南潇从未见过自己的母妃,年幼时便被送出宫,此后再未见过母妃和先帝,直到先帝驾崩,朝廷动荡,他遭遇追杀,被先帝的暗卫暗中保护,这才保全性命,只不过他的母妃在他逃亡时便病死在了宫里,而他连母妃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甚至没有任何关于母妃的印象。
红墙黛瓦,楼台亭阁,孟湘快步穿梭于廊道之间,目光急切的寻找那抹身影。
柔和的光晕打在他玄色的外衫之上,孟湘脚步放缓,莫名有些不忍打扰他,他不过十五岁的孩子啊,却早早的经历了一切苦难,阳光照耀着他,却融化不了他心里冰封的花。
“公之于众的情分从不单薄。”
孟湘知道他很难,这些荣誉都在他多年在外经历的生死搏杀换来的,人们提起时会交口称赞他的功绩,却不知这背后付出了什么。
“单薄的从来不是情分,而是人心。”
南潇淡淡的回了一句,头也不回的离开,从宴会开始到他离开,南潇的目光未在他身上停留分毫,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孟湘的心上扎了根。
“我也很想,可我不能,也不敢。”
他凝望着南潇冷峻的眉眼,他突然舍不得,若连南潇这等脱俗之人都堕于情爱,这世间该何等无趣。
此事在民间传开,人们赞颂南潇的性情直率坦荡,情谊真切,也有人认为此举实在不妥,思虑不周。这些于南潇而言不痛不痒,无足轻重。
自古文成武就之人必要经受非人之苦,南潇的血色时光已成久远,但每每想起,心上还是会隐隐作痛。他少年成就非凡事,必定经历非凡苦,这般耐性便不是常人可比的。
孟湘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南潇离去的方向,南潇早已消失在他的视野里。先前的喜悦一扫而空,转而替代的尽是担忧。他早该想到的,南潇身世坎坷,回到这个血雨腥风的地方也不会得到安宁。
春光正好,暖阳洒落一地的光辉,拉长他的影子,在这情窦初开的年纪,他发现了一个宝藏,却没能成为藏宝的人。
······
“孟知,什么时辰了?”
孟湘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近日他总是梦到小时候,梦到那场宴会,梦到南潇,心里的欢喜还是真真切切的停留过。
“公子,已经辰时了,这几日你醒得迟些...公子,披件衣服!”
孟知一眼没看,孟湘便起身出了屋,他连忙拾了一件外衫跟上。
院里得竹子摇摇摆摆,树叶晃动得声音甚是动听。他倚在栏杆边上,思绪飘远。
后来南煜王动身去襄西,百姓围在路边,声声呼高,他不为所动。
孟湘闻讯跑到城墙上,雪白的纱帽之下,一双清亮的眸子闪烁着,急促的气息吹起素纱,清丽的脸颊隐隐可见,他凝望着远方,心里升腾起各种情愫翻涌。
住在他心里的人啊,那般英武超群,他从不抱怨自己如何自苦,等待如何漫长。于孟湘而言,等待便是有期盼,让心里的人能够去做自己的事而非拘泥于自己身边,这才是真正的成全。
春晓秋冬,日月更替,潮起潮落,他始终在那里,从不曾有过一分的失意,他每每期待着,想象着,他又行军到哪里了呢,是否遇到了危险,能否成功化解。
他想着念着南潇的一切,如此英勇之士,定是诸天拥护,不见恶梦。
在这个乱糟糟的世界里,被坚定的选择真的很让人心动。
不知是不是他的祈愿得到神灵护佑,抑或他赤诚坚定的心意感动了上苍,南潇这些年在外,多是有惊无险,大兴失地一块块夺回,无数城池尽数拿下,与周边小国缔结盟约,相安无事三十年。
嘉元八年,南煜王水注襄西,不费一兵一卒夺回城池,百姓交口称赞。
同年,南煜王三千精兵急救临水,护下一城百姓。
嘉元九年,王军三战新河(南方大城),生擒敌方猛将,收入其军队,百姓称其为“潇湘王军”。
同年十月,南煜王奇袭白巷,声东击西,诱敌深入,狡胜焉媸。
嘉元十一年,王军突击果瀚围城,一箭射穿百里旌旗,越城强杀敌方将领,擒王而胜。
同年,南煜王北上居澜三股行军,百步穿杨,突骑绝其饷道,敌将单漠为保士兵周全,请降南煜王。
一战捷,王军驻军原平,暂做休整。草甸之上大片军旗,将士们照旧巡营。
“殿下,单漠已经安置妥当,照您的吩咐,并未关押他,给了他一间军帐。”
高岩从未见过降将能有如此好的待遇,心中也是疑惑。
“殿下,单漠死命保城,求援朝中反遭抛弃,为保全军中将士故而降于我军,我们这般松懈看管,当真无碍吗?”
南潇依旧全神贯注的看着手边的地图,眼下焉媸所占领的国土已尽数收回,是时候请求朝廷派兵驻军,尽快抽调出王军撤离。
“一个只会打仗,为了将士选择投降的将领,你觉得他会趁你不备来杀我吗?”
单漠此人一心只为打仗,只会打仗,全然没有算计,被自己的王抛弃,反而在他这里受到礼遇,此事令他自己也会对自己的国家心死吧。他能为几千人投降,也可以为这几千人安稳的待在营中。
高岩抱拳离开,南潇走一步看百步,每一次的行差踏错都会葬送众多无辜之人,所以他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
原平在居澜之下,环境恶劣,寒风刺骨,白草遍地。拿下居澜便是守住了北方的门户,此后严兵把守,易守难攻,定然可守住北方门户。
烈风中一道健硕的身影快步穿梭于营帐之间,奈何殿下先前下令不得阻拦,巡岗的士兵也全然无视他。
“我降于你只是为了我数千将士,你如此这般,对我毫不设防,甚至任凭我出入,究竟是何用意?”
单漠一把掀开军帐,对于南潇的做法,他只觉得受到了侮辱,至少也该将他严刑拷打,而如今不仅给他上等的待遇,竟是随便出入也无人阻拦。
“你既降于我,我就该处置你吗?”
南潇将书信递给高岩,命其将书信传出。眼下军中事物繁重,他没那个心思同他废话。
“你打算如何安置这数千人?”
单漠转过身子,眉头紧紧蹙起。他们已经被胡罕抛弃了,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大汗认定他被俘后会被南潇处决,却不知这只是南潇放出的假消息。
南潇是当世罕见的将才,有谋略、有担当,从南潇让他假死时他便知道南潇定会留他一命,也不会动他的兄弟们。
“传信回京,听从皇命。”
南潇抬手在居澜的城池上插上大兴的旗子,在一天之前,这里还是胡罕的地界。就眼下的局势来看,南潇北上收复十六座城池,潇湘王军的队伍却是越来越大,可见南潇此人并不简单。
京中收到传信,呼声一片,单漠是北国胡罕的大将,对大兴来说无疑是一大助力。
“母妃,胡罕降将只降南煜王一人,而非降于我大兴,若朕不杀他,此人追随南煜王,日后必生事端。”
如今的容玦再不是当年那个被南潇气场震慑的幼帝,这些年南潇连战连捷,不但保卫疆土,更收回三十二城池,大有喧宾夺主之势,皇帝对他三分忌惮,五分猜疑。
“皇帝太心急了,还是思虑不周,南潇战绩显赫,百姓爱戴,自然不能任其嚣张,但若杀了那单漠,朝中定然议论纷纷,我大兴向来以和善遵礼为怀,此举实在不妥。”
太后执掌后宫多年,先帝去后便一直在皇帝身侧扶持他,虽说这是他的亲儿子,但比不了先帝的胸怀和胆识,更没有南潇的气魄和智谋。
她早早让容玦独立,望他能够处事周到再周到,思虑全面再全面,可如今看来还是过于冲动怕事,说到底还是畏惧南煜王。凡是牵扯到南煜王的事,容玦总会变得急躁不安,太过冒进。
“杀不得,留不得,那照母妃看来,朕该当如何?”
南潇的存在始终是个隐患,他们同为皇室血亲,断不能手足相残,更有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看着,不可失了天子的气度,只能见机行事。
“南潇锋芒过硬,自然要压制。既然敌将来降,不如由南煜王亲自押送敌将返京,一来以免途中发生意外,二来南煜王在外征战五年,劳苦功高,召回京来,好好犒劳一番。”
太后款款起身,所有威胁到他们的人都要早做打算,在南潇七岁回宫时,她就应该想尽办法除掉他,永绝后患。可惜那时一直有人在暗中保护他,她没有机会下手。直到全部被她拔起,也没能及时找到南潇,以至于放虎归山,长大后的南潇更难以掌控。
“母妃言之有理。”
容玦心领神会,不管南潇是否有这个心思,他需得提防着,毕竟自古功高盖主的人不在少数。武将夺权、权倾朝野更是前例在先。
“皇上,后宫的人选已经选好了,至于陪政的人选您看...”
曹公公挑了挑眉,欲言又止。这后宫无非就是朝臣之女、贵族之女、世家之女中才貌上乘之人,可这陪政的人选乃是重中之重,他实在难以抉择。
“朕知道你心里有人选,快说。”
曹公公在他身边多年,精明得很,有些话,他自己是不敢说的。容玦不耐烦的看他一眼,现下已是烦躁得厉害。
“孟家...”
孟家世代出佳人,只不过这一辈是举世无双的男子,只可惜孟家这一代的长子孟湘十二岁后很少出府,坊间传闻亦真亦假,难以分辨。
“孟湘?”
容玦若有所思,孟湘此人极为低调,从不参与世家公子的雅谈茶会,但他在王公贵族中的声誉一直居高不下,后因其掩面匿踪更加令人好奇,只不过很少有人再见过他,就连孟公也很少提及到孟湘。
“是,孟湘五年前不知为何突然闭门不出,但盛名依旧,据传当年其容貌当世罕见,才情更是少有人可比,坊间多传‘明眸湘子,玉骨清竹’,可见其名声斐然。若此人陪政,必定能为陛下解忧。”
孟湘无论家世、样貌还是才学都是陪政的最佳人选。况且孟公位高权重,留他的长子在身边也算是握住了孟公的短板。
“传话给孟公父子,明日进宫。”
他倒是听说过此人,似乎也是绝佳的选择。
······
孟府古色古香,保留了府邸最初的模样,先帝在时,听说孟公府上砖瓦破旧,实在看不过去,这才命人重修孟府,也便成了如今的模样。
孟湘自小独居清竹苑,满园清竹,由此得名。这满园清竹他寻觅了半个京城才找到,他细细打理,这才有了不败的绿色。
“儿不孝,不愿入宫陪政。”
孟湘神色淡淡,手上的那卷《吴子》还没有看完。
“这些年为父纵容你深居孟府不出,对孟家在朝中的事宜不闻不问已是极大的容忍,你是我孟家唯一的男儿,非但不为家族分忧,反倒顶撞为父,如今还敢违抗皇命,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了吗!”
孟公看着他这毫无波澜的儿子,眼中划过丝丝不忍,但孟家再无可以拿得出的人了,此事将行,非孟湘不可。
“湘儿,为父不管你为何突然之间闭门不出,既然这些年你都没能释怀,便放下吧。如今皇上下旨宣你入宫陪政,此事没得商量,明日便进宫!”
他自是舍不得孟湘入宫伴君侧,只不过他是朝臣,不可忤逆君上,一旦抗旨,那便是满门抄斩。他不怕死,但他作为一国元老还不能死,他还有未竞之事。
孟公最后看了他一眼,拂袖而去。他孟家的子孙,没有谁是为自己而活。自孟家世代蒙受皇恩泽开始,就没有一个人可以自由的随自己的心意活着。
“父亲,移了土的竹,会死。”
孟湘目光淡淡,睫毛披着日光,他看着手中的书卷,却是再看不进去一个字。入宫陪政,他绝不会去。即便不是因为南潇,他也不会入宫。
窗外的湘妃竹摇摇晃晃,他时常想着,南煜王府的湘妃竹该是什么样,南潇又变成了什么模样,是否依旧那么刻板老成,话一出便让人语塞。每当想起这些,他的脸上便会不由得浮起一丝笑容。
“枯木逢春,必有再生之时。”
孟公顿住身子,微微转头,他越来越看不清孟湘了,这个自小养在他身边的儿子如今难以揣摩。
孟湘幼时因临水赋诗又接上了陈太傅的一句“岂是千杯难觅桃园醉?”而名声鹊起,此后孟湘在琴、棋、诗书、礼乐各个方面的造诣也纷纷被人挖掘出来,出自他手的诗篇画作接连被人效仿,孟湘在京城盛极一时,无人赶超,也因此有了“明眸湘子,玉骨清竹”的称谓。
在他十二岁时突然避世一般不再有任何诗作和词曲传出,也无人再见他出现,人们对此多有讨论,却始终不知其中缘由。
孟公起初无暇顾及,直到坊间传得沸沸扬扬,待他再来问询时,却是半个字都没问出。对于孟湘的沉默和恭谨,孟公只觉多了几分生疏和愧疚,不好再问什么,此事只好作罢。
后来啊,孟湘便守着一方天空和一院清竹,彼此为伴,至于他心里的事,说与风来听。
清竹苑再无声响,安静的只有他的呼吸。他想起南潇那日坚持要改随母姓,万人阻拦,到底是如愿了。
孟湘合上书卷,浅浅一笑。罢了,既然看不进去一字,那便算了吧。明日入宫,他也该好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