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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白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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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各位大臣俯首于那九五至尊,他几乎拥有了一切,这一切又彷佛不是他的。他起身离了座,富丽堂皇的大殿被阳光映着,看起来虽暖,但置身其中的人却知道,这里面寒冰刺骨。
“殿下,皇上特命我等为殿下问天求福,天意祥瑞,必能凯旋。”
裴嘉轩将南煜王送到宫外,今日启程,白巷水患急不可待。
“借少监吉言。”
南潇瞧着宫门外的两匹马,那分明是南煜王府的战马。
“孟湘!”
裴嘉轩看着那个白衣少年,好像一瞬间回到他自由的日子。
“裴少监。”
孟湘恭恭敬敬的站着,前些日子刚刚被南煜王教导了礼仪,他是不敢再乱来的。
“为何骑马?”
明明给他准备了马车,又换成了马匹。
“马车太慢了,我只是不想因为我耽误了行程。”
他也是临出府时才知高岩给他们准备的是马车,如此一来岂不是要误事?索性他直接牵了府里的马,把照料马匹的老夫吓得不轻,还是他再三保证无事,这才牵了马来。
“你可知风吹日晒雨淋,多日颠簸,疲惫得很。”
孟湘比他矮约莫半个头,南潇低着头看着他,如同在奉劝自家不听话的孩子一样。
“既然旁人都受得,那我自然也受得。”
孟湘不再多言,既然他已经来了,断然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出发。”
高岩带人从王府出发,直奔城门,而南潇和孟湘则在离宫后去会合。
南潇瞧着前面那瘦削的身影,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或许那具身体里有着不属于这个外表的坚韧。
为数不多的一条长龙队伍徐徐南下,城中百姓依旧安然度日,仿佛这道城墙外面的事情都与他们无关,也无法波及到他们。而只有那座最辉煌的宫殿内的人在思考着天下民生。
“南煜王可是启程了?”
容玦有心无力的看着桌案上摆放的一打奏折,眼下他什么都看不进去。遣南潇去白巷治水一事他一直拿捏不定,但朝中不免有人推波助澜,一方是想要看南潇此行办事不力看其出丑,另一方则是希望通过这件事让南潇在百姓中站稳脚跟,至于这样做背后的目的无非就是与他这个皇位一较高下。
“回陛下,南煜王已经启程,同行的还有孟家公子,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出了京城。”
曹公公端来另一批堪比人高的奏折,招来容玦嫌弃且厌烦的眼神。
“哦?他倒是变得乖顺了。”
他口中说的人无疑就是孟湘,当初孟湘敢忤逆圣意,也不要留在宫里,对进南府的事也并不抵触,如今反倒跟着南潇去了白巷。
“说来也是奇怪,孟公子似乎格外亲爱南煜王。”
曹公公并没有察觉到容玦微妙的心理变化,依旧自顾自说着自己的发现。
“你是说朕令人心生厌弃吗?”
容玦冷冷的抬眼,缓慢的放下手里没看完的奏折,令人惊惧的目光投射在曹公公的脸上。
“老奴不敢,只是孟公子如此安静,这反倒让人觉得奇怪。”
他所说的也是其实容玦是知道的,当他下令将孟湘赏给南潇时,孟湘并未拒绝,而后不近人的孟湘,不近人的南潇,却极为罕见的凑到了一起登楼望远。这只能让他想到是因为服侍的人不同,是孟湘不愿与他在一同,却愿意陪在南潇身边。
“好了,原地休息一下。”
高岩抬了抬手,招呼队伍停下来。
“殿下,我们还有一天就可以到白巷,如果日夜赶路,只消半天时间。”
高岩顺便看了看孟湘,被南潇一个眼神瞪回去。
“日夜赶路,加快进程。”
只要早到一天就可以救更多人,他们再辛苦也无非累了些,可那些百姓丢的就会是性命。
孟湘在南潇身后悄悄比了手势,示意高岩他并无任何不妥,不必担心日夜兼程。
南潇微微转头,对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小互动全当不知晓了。
夜幕降临,队伍里燃起篝火取暖,虽是春天,但夜里也会有凉气。将士们围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好不融洽。孟湘跟他们融在一起,竟是毫无隔阂,通过之前在军营的相处,孟湘早早被他们接纳。
“这次白巷的水灾比往年都要严重,原本以为皇上会派朝中大臣和当地官员联手解决,没想到是我们殿下接手了这件事。”
“是啊,当地的百姓怕是遭殃了。”
“既然殿下来了,这件事一定会解决的。”
孟湘闻声想起南潇,自打刚才就没有看到他。他四处看了看,才注意到小小的一簇火苗旁有着一个健硕的身影。
“殿下。”
孟湘看着那张被篝火映得红润的脸庞,心想这样一个人掌握着一个强大的军队,他的内心该是怎样的?
“白巷水患殃及百姓房屋、田地、牲畜...甚至人命,东西两道的水坝已经坍塌,北面的山体也已经被雨水冲得山体滑坡,只有南面高地可以让百姓暂时躲避,但如果未来几天依旧雨水不停,从东西两侧淹过来的洪水和北面的泥石流很可能会让这最后一处保命之地也不复存在。”
孟湘早就研究了白巷的地势和情况,本是个山水宜人的地方,却因为大水淹没了房屋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
南潇看着孟湘低头仔细瞧着他手上的地形图,由于灯光恍惚,孟湘凑得很近,他似乎还没有留意到南潇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
南潇猛地拿开地形图,孟湘也紧跟着一愣,反应过来自己靠的太近,连忙退开。
“原来是早有打算。”
想来孟湘早有研究,不然也不会摸得这么透彻。
“殿下,我只是不想死更多人,不想更多的人留有遗憾。”
早些年他虽然没有过多关注外界的事情,但还是有很多事传进来。朝中大臣更新迭代,权利更替是不可避免的事实,但这背后隐藏的无疑是勾心斗角的厮杀和数不清的阴谋诡计。
“也许遗憾才是世间最常有的事吧。”
他的神色晦暗不明,像深渊一般不堪凝视。
“殿下这些年东征西战,心里可有放不下的东西?”
孟湘虽在南潇身边时间很短,但他似乎比南潇更了解南潇,如果一个人足够爱另一个人的话,那他完全可以留意到他本人看不到的事情。
“心里放着其他东西,打仗的时候就会犹豫,就会流血,就会有牺牲,放下对所有人的期待才是安稳。”
他若不是因为心里有放不下的人和事,就不会固执的活到现在,更不会变成沙场上那个无敌手的南煜王。
“殿下真的做得到吗?”
孟湘抬头认真的看着他,他年少时看到的南潇便有着不属于那个年龄的坚忍,那时候他去问父亲,为何南潇皇子为何看起来如此忧郁,他的父亲一直沉默着,脸上的表情不知是疼惜还是什么,但他可以隐约的感觉到南潇的童年并不快乐,而事实证明,他长大后了解到的一切都跟他儿时所想一样。
“不要站在雾里,不要执着没有意义的人和事,这世界看似纷繁复杂,本质上还是你一个人。”
每个人都是自己世界里的王,都是自己的中心,没有谁为谁而活,也没有谁对谁错,只不过人的心里总是会装下其他人,会不可控的受其他人影响。说不要执着,可还是不受控制的去疯魔。
“没有人是常胜将军,但勇者是明知不可而为。勇于接受和面对才是南煜王的风格不是吗?”
南潇遭遇的苦难他只知道很难很难,他不会劝南潇要如何如何,毕竟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没有资格让别人去原谅和放下,他只希望南潇能够放过自己,让自己过得开心些。
“如果明日你也能够如此清醒,再好不过。”
南潇将地形图抛给他起身离开,知道他内心的人少之又少,年幼时遭遇的那些本该不是他的罪,以及母妃的离世,都让他那颗被摧残的心熄灭灯火又再度燃起。
“出发!”
南潇呼喊一声,全员立即整装待发。
“公子,快披上,不然会着凉的。”
孟知见前面停下,连忙找时间给孟湘披上。
“怎么回事?”
队伍突然停下来,南潇微皱着眉头看着前方,夜色当空,隐约可见人头攒动。
“殿下,马匹撑不住了。”
前面将士来报,连续赶路多日,马匹早已没了耐力,近处并无驿站,再行半日便是白巷,谁料马匹会在这个时候坚持不住。
“孟知,你我同乘一骑,莫要耽误了进程。”
孟湘看着那匹倒下的马儿,将目光转移到孟知身上。
“公子,奴婢不敢!”
虽然孟湘从未将他看作下人,但他依旧清楚自己的身份。
“上来!”
南潇居高临下看着孟湘,明亮的眸子仿佛天边耀星。
孟湘抬手搭上南潇的胳膊,二人同乘一骑,快马加鞭,惊呆了众人。
“殿下这是...”
“高统领也没有过这待遇吧?!”
“我只是殿下的侍卫而已。”
“我们殿下可是轻易不让旁人靠近的,没想到孟公子这么短时间就被殿下认可了!”
“胡说什么呢?像孟公子这样优秀的人,我们殿下是不会挑的!”
“哈哈哈哈!”
飞驰的烈马快速穿越树林,激起林间树叶飘摇。
“想什么呢?”
南潇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睫毛扫过孟湘的侧脸,他微微侧开,躲向另一边。
“殿下如此行事,日后如何在军中立威?”
孟湘初期的震惊和喜悦在下一刻瞬间变成了担忧。
“本王为了不耽误行程,这样做有问题?”
南潇挑了挑眉,他很少顾忌那些不影响全局的细枝末节,旁人如何看待是旁人的事,与他无关。
“没有,没有问题。”
孟湘小声说着,他的后背紧靠着南潇,原本冷风吹过的寒冷都被南潇驱赶。
风里都是他的思念,呼呼的在耳边吹过,虽然有时会刺痛他的脸颊,但是更多的是来自身后人的温暖。孟湘抬头看着月亮,他心里的月亮永悬不落,有爱就能螳臂当车。
那个人们口中生人勿进的南煜王也会同他这般近的距离。起初他以为最差的结果是他们连开始的机会都没有,只是平静的换了另一个地方远远的观望。现在他能站在南潇的身边,光明正大的和他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他是人间妄想,而他几乎梦想成真。
黎明到来之际,他们终于踏入白巷的地界,原本属于这个南方小城的花木葳蕤,如今已经破败不堪。周遭的房屋塌陷,横七竖八的亘在街道上,树木也被大水冲击的趴在地上,总之就是一片狼藉。
当地的刺史和县令已经早早等候,瞧见来人时忙不迭亲自去迎。
“参见殿下。”
各位官员跪做一地,京中来的重要人物并且是一位特殊的重要人物,他们须得小心对待。
“下官两日前收到消息,殿下会亲自来此,此番白巷水灾实乃前所未见,多处...”
刺史连忙说着这两日的调度和发现,毕竟这位传奇人物实在不同于其他皇子那般,单单只是一眼,就感受到了冷酷。
“百姓安置的怎么样了?”
南潇面无表情的打断他,这些事情他在来的路上就知道了,并不需要他再重复一遍。
“回殿下,白巷十余万人,受灾的百姓高达八万余人,死伤不到两万人,百姓已经被转移到南边的高地,这是白巷仅有的一块可以避灾的地方。”
整个白巷因为连月降雨已经么有下脚之地,所到之处皆是洪水猛兽,幸运的是因为地势的原因,还有一处可以暂且躲避的地方。
“赈灾物资。”
两批赈灾物资一先一后到达白巷,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派上了用场。
“虽然从京中运来的物资数量庞大,但远远不够受灾百姓分食。”
人多粮少,撑不了多久就会粒米不剩。
南潇不知看着何处,雨后的天空如此澄澈,谁又会想到在这之下是如此悲剧。
“殿下多日奔波,先去休息一下吧,只是天灾在前,委屈您与众百姓同住了。”
雨水冲刷之后的白巷并没有多少完整的屋舍,后来勉强可以重建的几处也在后续几场大雨中消失不见。
“无妨。”
行军时他一直都是和军中的将士们同吃同睡,还不时有危险的靠近和威胁,与那相比,这已经好很多了。
如果站在远处看,约莫会看到浩浩汤汤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进在深山里,他们脚下的土壤都是湿漉漉的,县令提着衣摆颇有难度的前行,却坚持不肯弄脏自己的官服。
“这里的百姓聚集了太多,如果其中有人...”
孟湘忽然停住了,目光中有一些看不清楚的情愫。
“你想说什么?”
南潇转头看着他,依旧脚步不停。
“没什么。”
孟湘垂下头,他还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没有必要在一开始就让大家因为他的猜测陷入恐慌。
“高岩,让他把这几日的情况报给我。”
南潇无意等候那几个习惯了坐在椅子上舒服的看着文书的人,要想尽快解决白巷眼下最紧迫的问题,还是要从根本处理。
“是,殿下。”
高岩停下脚步,转身拦下身后的一众官员,口中说着什么。
“殿下为何不让他们跟着?”
孟湘看着地上的车辙印,眉头微微皱起。
“他们口中所说的事情还不如你了解的有用。”
越往上,百姓越多,直到他们抵达平地。百姓看到他,纷纷跪拜,仿佛是救世主来临一般。一路上来时,将士们的食物也尽数分给了流散的人。
“殿下,你应该说两句的。”
孟湘看着那些因为有了希望而流泪的百姓,看着站在他身边的男人,丝毫没有动容。
“嗯?”
南潇不解的看着他,懵懂的样子让孟湘也大吃一惊。
“鼓励一下大家。”
孟湘挑了挑眉,二人互相对视着,没有任何反应。
“会没事的,相信我们。”
南潇慢慢转过头,看着那些有血有肉的人报团取暖,再看看孟湘,他似乎理解了些什么,那些正常的情感流露都是他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果断抛弃的。
“都传南煜王不近人情,身边只有一名侍卫,那他身边这位...”
刺史上下打量着孟湘,对于孟湘这闻名京城的人物,他自然是知晓的,只不过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南潇的身边。而那位一直带在身边的侍卫却成为了一个跑腿的。
“殿下,这是您...”
县令派人搬来近一个月的手录,上面记录的都是这段时间的雨水情况。
“好了下去吧。”
南潇看也没看,随即遣回他们。
“想说什么就说。”
南潇看他纠结了半天却依旧不敢开口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去问。
“不知当说不当说。”
他们坐在一个角落,周围都是本地的百姓,他们虽然经历了水涝,但在平静下来之后,还可以暂时忘记痛苦,生火烧饭,彼此靠在一起,彼此安慰对方。若是他想错了,那便错了;若是他猜对了,便可以拯救许许多多衣食堪忧的百姓。
“有本王在,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才一开始就不应该轻看孟湘,孟公的儿子又怎么会只是读书写诗的无能之辈?
“方才县令说物资都已经运上来,但还是不够分的,可我上山时看到的车辙印十分稀疏,并不像他们说的一样都运上山了。这里大雨刚过,土壤松弛,若是先前有运输物资的车过来,应当会留下很深的印记才对,可我仔细看了看,车辙印的深处远远不够,若是一辆装满了粮食的车,单凭这里泥泞的土壤,绝不会只下陷的如此之少。而且东西装车,还有大量的人力往高处运,着实费力,为何不让百姓暂时离开此地呢?这很可能说明物资并非全部给了百姓。”
他一开始产生怀疑是因为看到那些车辙印,再联想到刺史那些毫无头绪的话,让人不得不疑惑。
“不是可能,是事实。”
他偏头看向孟湘,却几乎没有距离的与他相碰,鼻尖相抵的那一刻,两人极有默契的楞在原地,只有睫毛刷过脸颊的微弱触感让他们清楚的知道这都是真实的。
“殿下...”
高岩抬头的一瞬间便笔挺的站在原地,手里的手录被他紧紧的攥着,一时间不知是进是退。上阵杀敌的时候他也没有这般犹豫过,也就只有在面对南潇的时候他会再三考虑,这大概也就是为何军中众人宁愿面对敌人,也不愿面对沉默的南煜王。
“说。”
两人很快移开目光,孟湘难掩失态,只好强装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