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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护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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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的仆人还在简单的打扫,南潇已上完早朝回来,步履匆匆,似有急事,完全没有注意到孟湘。
“高岩,收拾行装,带足五日的粮食,命一支精锐小队准备,明日出发!”
南潇快速走过,去了自己的房间。
“是,殿下!”
高岩俯首接令。
“高侍卫,殿下这是要去哪?”
孟湘见他们如此急促,应当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才对。
“皇上命殿下去白巷解决水患一事,是急从权,整装待发。”
高岩说完立刻回营去办,告知孟湘此事已是他的本职之外。
“公子,殿下此行白巷,路途遥远,哎——公子!!”
孟湘快步去追南潇,若是此番去白巷,那他不要坐在府里干巴巴等着。
“你来做什么?”
南潇瞥他一眼,他从不让外人进出他的房间,世家公子也不例外。
“殿下,我请愿随您一同去白巷治水。”
孟湘直直站在南潇前面,将他拦下。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坚持的态度面对南潇,怕自然是怕的,只不过他更想为此一搏。
“不准。”
南潇收回目光,转过身去。皇上将治理白巷水患一事交由他去做,此事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他无暇顾及旁人。
“殿下,若我帮不上什么忙,届时自请回府。”
孟湘侧身再次拦住他,坚毅的目光一直望到南潇的内心深处。
“你帮不上本王。”
就算是孟湘替他挡了暗器,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强者生存的世界,没有回头路可言。
“殿下,请您相信我。”
他并非冲动行事,水患波及范围实在过大,既然他能尽绵薄之力,为何不去?
“你去了,能做什么?”
南潇冰冷的眸光扫过他的脸庞,他不需要带上一个可能什么都不会做还添乱的人。
“我不能保证我去了,水患就会平息,但至少我去了,就可以多救一个人。”
他一直将自己的位置放于南潇之下,平等的与他对话,他甚至都不敢奢求,可就在今天,就在刚刚,他做到了。
“白巷湿热难耐,雨水不停,若你无法适应那里的气候,本王不会浪费人力送你回来。”
南潇背着手离开,到最后他都没明白自己为何同意了孟湘的请求。
“多谢殿下。”
孟湘看着他的背影,掩饰不住的笑意爬上唇角。他记忆里的那个被春光拉得很远的男孩如今长大了,却似乎并无不同。不知是从前的他成长的太快,还是多年的征战刮去了他的七情六欲。
孟知忙不迭的收拾着将要前往白巷的衣物,这一趟走得匆忙,他需得是拿全一些。
“孟知,我们是去治水、赈灾,不是去游赏,无需这些。”
孟湘看着被孟知塞进包裹里的零零碎碎,那些不必要的物品无需带上,出了这王府的门,只会让旁人耻笑南煜王的人都是一些只知自己温饱的酒囊饭袋。
“可是公子,我们要去白巷那么远的地方...”
他的使命便是照顾好孟湘,小到衣食住行,大到余生性命。
“我们即是南煜王府的人,便要有南煜王府的态度,众将士甚至殿下都将自己的处境放在末位,想的是如何保住百姓的性命,我们如何坐享舒适?切莫给殿下丢了脸面。”
孟知还没见过孟湘这般认真的模样,原先的儒雅公子也真的像冲锋在前、为民谋福的潇湘王军了。
“是,公子。”
孟知自知他家公子并不是难伺候的人,只不过如今更有原则,这大概就是南潇吧,就是他喜欢了那么些年的人。
“明日启程白巷,没有几日回不来,稍后回孟府告知父亲。”
他自来了南府还未回家过,虽然进宫时他一意孤行做出的事惹怒了他的父亲,但他总归是孟公一手带大的,此去白巷,归期不定,他也该回去拜访一下了。
“好。”
孟湘带着一身伤离开,又要作为南府的一份子,甚至是潇湘王军的一份子为民前往白巷,孟公该是欣慰的。
另一边,高岩已点好人数,粮食和衣物已先一步运往白巷。
“殿下,单漠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他会留守王军。”
前些时日皇上准许了他的折子,将单漠留在营中,他晚了些时候才将他从驿站接回。单漠出身敌国,想要立住脚跟并不容易,这段时间他不在军营,便由他驻守。虽然将士们对他并无敌意,但总归曾经身份和立场不同。
“殿下,户部尚书命小人传话,您要的粮食已经派人送去了白巷。”
南府的侍卫比仆人要说,多是往返传递消息。
“知道了。”
户部不肯拨粮,此事还需再议。
“我有事进宫一趟,你回军营吧。”
朝中有太多人盯着他,皇上将此事托付给他,除了要试探他之外,他想不到其他缘由。区区一个兵力不足,无法与敌军对抗的理由便能拿走他十万精兵,他不能再有任何漏洞。
“是。”
高岩领命离开。
院中青竹摇晃,阳光投射下满地的影子,不知哪位文人画家将这四美之一画在了地上。
“公子,我们还是叫上殿下一起吧?我们奉了陛下的旨意而来,若是没有殿下相送,怕是会被人说三道四的。”
孟湘是想到了这些的,但是殿下自回京便谢绝了所有人的来访,更是从未拜访任何人,即便是多年未见的皇上,也是宣入宫的,更何况一个小小的他,区区的孟家对于南潇来说更算不得什么。他该以什么立场去找他?
“公子去试试吧,若是殿下无事,自然最好。若是去不了,我们也有个理由回禀孟公才是。改日如果传出我们的不好被殿下听了去,岂不是更磨不开面子?”
他知道孟湘在担心什么,越是面对在意的人越是会谨慎小心,考虑得更加全面细致。不然他家这痴情公子又怎会对着枯燥得兵书这么多年。
孟湘看着门外得马车,终究还是回了头,可惜想找的人并不在。
“可知殿下去哪了?”
书房空无一人,连一杯热茶都没来得及续上便离开了。
“回公子,奴婢不知。”
南潇从不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处,唯一有可能知道的便是高岩,但他眼下也不在。
“孟知,分别派人去军营和宫里问殿下的消息。”
他正在一步步靠近南潇,正在一步步从梦中走向现实,他曾经渴求的一切都在逐步实现。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想着回家后父亲该是什么神态,他背上的伤也完全养好了。只是他无心朝廷之事,与孟公再三起争执,他们之间的矛盾点一直都在,这才是最令人头疼的。
“公子,殿下不在军营,宫中还没有来消息。”
不知南潇在哪,这是很棘手的事情。
“我们走吧。”
再不出发就误了时辰了,既然寻他不到,或许他不该强求。
孟湘起身,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但是这结果本就该在他意料之中才是,他也许应该庆幸,最后是没有找到南潇,而非是南潇拒绝了他。
宫里,霁和狠狠的甩开婢女呈上来的蓝桉花束,殿内的宫女太监跪作一地,没有人知道她为何发如此大的脾气。
“公主,奴婢已经将那人暂且留下,想必孟公子此刻是不知南煜王在宫里的。”
百草连忙招呼他们下去,附身在公主耳边轻声说道。谁知那孟湘派来的人好巧不巧赶上公主出去,这便遇到也就算了,向守城门的侍卫打听南煜王的去处也被公主知晓。她苦苦哀求皇上将她送入南煜王府却遭到拒绝,无法同喜欢的人在一起,而这个嚣张跋扈、自以为是的闲散公子却轻而易举的得到了她想得到的,她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如了孟湘的意呢?
“很好,既然皇兄不肯让我嫁过去,那么孟湘,也休想好过。”
她堂堂一国公主,若是连这都做不到,岂不是枉费了她入宫以来学到的东西?
车夫停了马车,孟湘探出头来,瞧着高处的牌匾,直到孟知叫他时方才回神。
府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管家见到他依旧会恭恭敬敬的喊他一声“公子”,这一趟还是没有看到孟括,想来又是为父亲出门办事去了。孟括的存在和重要性远超他这个儿子,他什么都做不了,只会些诗词歌赋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却一点都帮不上忙。
“儿子拜见父亲。”
他与孟公有着不可斩断的血脉亲情,但他避世于清竹苑多年不曾与忙于公务的父亲有过交谈,更因他无心接手孟公的衣钵而产生隔阂。有时候,他也很厌恶自己,既然选择了躲开这一切,只为心中所想,却不能真的离开,最终还是要依赖父亲,依赖孟家,最难过的是,若是没有他依赖的这些,他根本活不下去。讨厌的事物却是自己活下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大抵很折磨人。
“回来了。”
孟公并没有正眼看他,依旧专心致志的写了自己的大字,半晌才回他一句。
院子里春意盎然,古色古香的建筑是孟公的喜好。
“是,父亲近来身体可好?”
他不能在孟公身边伺候已是遗憾,可他却是更不争气的无法成为孟公想要的样子。
“你无须忧虑,入南府,身后是南煜王,单凭这一点,京中便无人敢招惹为父。”
令百万敌军闻风丧胆的南煜王,即便是陛下,也不得不给他几分面子。看起来孟家有了更强大的后盾,实际上却是招惹了更多的人和麻烦。
“父亲,此事是儿子对不住您...”
这其中利害他自然知晓,可他放不下也不想放,舍不开也不想舍。爱一个人已成为一种习惯,就好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让自己强词夺理了。他的确比不上父亲,他自私的为自己打算,一切都以他的意愿为出发点,但他的父亲可以为了孟家和陛下改变自己,甚至抛弃自己。他是永远也做不到的,因为他心有牵挂。
“当初皇上命你入宫陪政,你直言不讳、丝毫不留情面的驳了皇上,你可知站在你面前的是当今的天子。没有人会在乎你的性命,但你一定要切记,你的身上流着孟家的血,代表的便是孟家,你可以不顾府中上下数千人命,但你是要给你和你的后人留一条路的。”
孟家拼搏了五代,看尽了朝代更替,权力交迭,才有了万人之上的地位。皇宫可以说是最危险的地方,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于私,他不愿孟湘涉政;于公,他要为孟府考虑。
“皇上因此事冷落孟家,若不是依仗孟家先辈打下的基业,怕是再无出头之日了。孟家若是因你毁于一旦,你我该如何交代?”
孟湘从前不出府,也接触不到旁人,如今受了皇上的召,先是入宫,后又进了南煜王府,世人无不知晓孟湘,随着他走出孟府,也迎来第二次名声大噪。
“为父教你君臣之道、权谋之术,并不是让你养养竹子、写写诗这么简单。”
孟公顺势手笔,纸上赫然写着“陈善闭邪”几个大字。
“父亲,那些人心算计、勾心斗角并非是儿子想要的,永无止境的争斗迟早会在阴沟里翻船。有人理解是我之幸,无人理解我淡定独行。”
这是他和他的父亲最大的区别,他无心权倾朝野的势力,更像闲云野鹤的自在生活。至今无人理解他的做法,而他也不求有人能够明白。
“为父知你一身傲骨,不肯为俗世低头,但这就是当今世道,就是孟家人的命,你没有选择。”
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定要做的,一切都由自己的心出发。而他选择了继承孟家数十年的基业,选择光耀门楣。
“江山易主常有,而英雄千古。这,就是我的选择。”
天子不过一块鱼肉,一朝在,满身腥。他绝不屈从于权力,也不愿淌这趟浑水。
“混账!”
孟公怒视着他这个油盐不进的儿子,敬英雄不敬皇帝,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居然是他的儿子说出口的。想他在朝堂之上舌战群雄,可独独对孟湘毫无作用。
“孟公想要动手也得看打得是谁的人。”
南潇一脸冷漠的站在那里,犀利的目光依次扫过他们父子。
“拜见殿下。”
估计谁也没想到南潇会此时在孟府出现,孟湘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呆愣的看着他,不是说没有找到殿下吗?他怎么会来这里?
“孟公何故生这么大的气?难道是因为英雄得以千古与常常易主的江山相提并论碍着您的眼了?”
他一个眼神看过去,孟公只能生生接住。
“殿下恕罪,老臣无礼。”
他不知南潇此举是为了孟湘出头还是只论英雄和江山,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惹到了南煜王。
“你这样当面喊他,置南煜王府于何地啊?”
孟湘如今已经不只是孟家的长子,同属于南煜王府,如此对待他府上的人,看来南煜王的声威已经不好用了。
“殿下,您怎么来了?”
孟公贵为一国元老,少有人敢如此这般说话。孟湘连忙接过话茬,他作为孟公之子,实在不好让孟公失了面子。
“本王听说你要回家看看,寻我不到,便过来了。”
派去军营的人找到了高岩,却得知殿下并不在军营,虽然去宫里的人迟迟未归,但高岩思量半刻,还是跑去宫里去知会南潇,这才先后出现在孟府。
孟湘眨了眨眼睛,可以说殿下是特意为他而来。先前被阴霾笼罩的所有不开心在南潇出现的那一瞬间统统化为乌有。
“好了,该见的人也见了,走吧。”
他看着那张有些惊奇的面孔竟有几分不自在,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会因为就因为喜欢的人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自己身边而如此开心呢?这种感觉,他大抵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父亲,告辞。”
孟湘回身行上一礼,何时与父亲能够心平气和的交心,抛却朝臣和孟家,就只谈自己,那个时候他们才能真正的互相理解吧。
“等等,湘儿,为父要告诉你,这人世间,本就是寒来暑往,日出日落,人聚人散。那些说着永不分离的人早已散落天涯了,走好自己的路。”
没有什么是不变的,不管让孟湘从清竹苑离开的原因是什么,任何东西都不会长久。
“父亲保重。”
若是能岁岁平安,即便生生不见。他自小无所求,成人后更是万千追捧,旁人想要的,他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可唯独有一样,不是他想要,不是他喜欢就可以拥有的,须得两情相悦才可以。
南潇虽然未停一步,却字字不落的听进了耳朵。孟公的目光也一直追着南潇,这句话到底说给谁听,是孟湘,是他自己,抑或其他人,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府外并无南潇的车马,二人面面相觑,只能同乘一辆。
“殿下莫不是走着来的?”
孟湘瞧这气氛实在尴尬,不如说些什么为好。
“本王让他们回了。”
还不是高岩告诉他孟湘去了孟府,他骑了高岩的马便过来了。至于这马去了何处,他会府之后自会找高岩问清楚。
“哦。”
这话他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难怪军营里的将士们都说殿下少言寡语,除了军务之外极少与他们交流,换做是他,也想不出什么话能继续聊下去。
“南煜王府的架子,你大可以拿出来摆一摆,不必受任何人的气。”
孟府家教甚严,满京城皆知,那些无所谓的繁文缛节实在没必要深究,于其顾及那些停留于表面的虚伪表象,不如做些什么实事。
“多谢殿下的好意,初入王府,本该少给殿下惹是生非才是。”
他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生怕给南潇招惹什么麻烦,生怕他不会将他留在身边,毕竟这是他等了这么多年离南潇最近的一次。
“回家受气了?”
孟公严格有目共睹,但对待自己的儿子如此有棱角,有违亲爱之理。再他仅有的记忆里,他的母亲待他十二分的好,虽然他已经记不得母妃的脸,但是笑起来时那种温暖的感觉是永远也不会变的。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麻烦殿下。”
他的父亲一直希望他长成可以撑起孟家的人,很抱歉的是他却恰恰相反,令人失望至极。
“既入南府,大小事都要通传我。”
南潇看着窗子,马车晃动时隐约可见外面的繁华,人们的欢笑声和交谈声粉饰了他们之间的不自然。
他想说,他派人去寻他,只是没有回音而已,他还以为南潇懒得理会他这些琐事,谁料他却出现在了他最无言以对的时候,那个时候,什么都不重要了。
“谢谢你。”
不管南潇是否有意相护于他,他都要感谢他,对他来说,南潇做的这些已经够多了。
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眸撞进他的眼波,“谢谢你”不知从何而起,但听起来竟是无比舒适。
孟湘看着他坦诚的笑,不想从前那样拘谨,而是真诚又自在。孟府的长公子只会让他倍感压力和束缚,可南煜王府的身份不会。
关于你,是一场盛大而又没有结果的恋爱,是一个人的满心欢喜,是一个的苦涩沉默不语。
他恍然间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太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