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潇湘》花瑚

10、容离 如果不能在

　　“小王爷稍等，奴婢这就去通传。”
　　南府门前的侍卫瞧见来人是小有名气的小王爷即刻前去通传。
　　少年英姿，明眸灿烂，乌黑的长发如瀑，眉宇间净是对世间事的好奇和向往，如花般的年纪正在享受这个世界带来的善意和美好。
　　来人正是容离，他只有幼时见过这位被奉为神话的皇叔，那一次皇家设宴，众星捧月，对南潇赞不绝口，这才对南潇有了些模糊的印象。那时的孟湘直直的看着那个一身玄衣、眉目坚毅的少年，彼时他不懂何意，如今他懂了才更难过。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可以悄悄的辗转于那人的周边，唯独不靠近中央半步。在孟湘第一次见到南潇时，那么多年的喜欢，该化作满城烟花了吧。
　　“小王爷，这边请。”
　　容离随即收起自己的情绪，他在孟湘面前从来都是嘻嘻哈哈，大大咧咧的模样，他总觉得孟湘有着同龄人不该有的成熟和晦暗不明的情绪，也许他再阳光开朗一些就会慢慢不一样了。只是这短短几日，他才知道原来不是这样的，能改变孟湘的都是南潇。
　　“见过皇叔。”
　　在他的印象里，这位皇叔向来不苟言笑，如今一见，除了更加稳重，倒是也没有坊间传的那般可怕。
　　“宣成王来此可有要事？”
　　南潇见他过来，放下手里的书，抬眸看向他。那些皇亲国戚，没有同他亲近的。于他而言，在他的母亲惨死于那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时就已经没有亲人了。
　　“我是来...”
　　他自然是不敢同南潇寒暄的，那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着实令人胆颤。
　　“容离？！”
　　孟湘一袭青衣，眼睛里的光闪闪亮亮的，很是好看。
　　他彷佛与身后的一片湘妃竹融为一体。自他来到南府，再未见过容离，此前容离多去清竹苑寻他饮酒对诗，后来他入宫又辗转来到南府，说来他们已经许久没见面了。
　　“离儿此次前来正是为了拜访旧友。”
　　打小的交情，即便是知道了孟湘掩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他也不会轻易舍弃。
　　“南府虽然没有诸多繁杂的规矩，但最起码的礼数是要有的。”
　　南潇看着孟湘脸上明晃晃的笑容，刹时觉得有些刺眼。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见到孟湘如此开心。
　　“是，殿下。”
　　孟湘连忙收起嘴角的笑容，他大抵是忘记了，如今他不单是孟家大公子，还是南府侍奉殿下的人。
　　“拜见宣成王。”
　　孟湘恭敬的朝容离拱手作揖，看起来竟是无比生疏的关系。容离明晃晃的皱了皱眉头，心里对这个古板的皇叔不禁平添两分嫌弃。
　　“本王有军务在身，宣成王自便。”
　　南潇的目光锁在孟湘的身上，随即抽身离去。
　　“叨扰皇叔，还请见谅。”
　　容离微微欠身，他知道这位皇叔生人勿近，连皇上也没得到半分优待，因此也不要求自己会有多特殊。
　　“别在意，殿下一向如此。”
　　孟湘见他一直盯着南潇的背影，以为是方才的话让他不自在了，却不知这话在容离听来，完完全全是在庇护南潇，而他自己俨然是一个外人。他见过孟湘在意一个人的样子，那个真正沐浴着爱的人却浑然不知。
　　“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容离强撑着一抹笑容，他朋友那么多，却独宠这一个。
　　“府里的人待我很好，给我的一处院子也是极好的，还把我从家里带来的书...”
　　一切都是那么自由，并没有因为他是孟家的公子多有提防，也没有因为他是皇帝派来的而苛待于他。
　　“那他呢？”
　　容离平日里嬉皮笑脸惯了，孟湘也少见他这般认真又执着的模样，不由得楞了楞。
　　“殿下自然是极好的，不必担心，我是皇上下旨才进南府的，不会有人为难我。”
　　不管是南煜王还是南将军，他都是极好的，无可挑剔。于公，南潇并未因他的来意不明而为难他；于私，南潇在他受伤后更是照料有加。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你应该知道，正因皇上下旨命你入南府，才更令人担心。”
　　皇上忌惮南煜王，虽然明面上不说，但人人都心知肚明。孟湘本是入宫陪政的人选，却被送入南府，南煜王理应怀疑他来历不明。
　　“小殿下，你我自小一起长大，读书作画，舞墨写诗，有太多的相似之处，我们不喜那些纷争，也从不参与，以前是那样，以后也是。”
　　他向来不问朝廷之事，也无心插手权力的纷争，做一个知世故却不世故的人是很难的，就像他明知自己应该被南府“特殊照顾”，却还是想知道南潇究竟是如何看待他的。
　　“总之，保护好自己就是了。”
　　若能做个普通人躬耕田野，缫丝织布，也是幸福的，可惜他的出身就断了他的这条路。
　　“小殿下。”
　　孟知拿了新茶来，前头说有一位稀客来看望孟公子，不用说他就知道是小殿下。
　　“小孟知，真是好久不见！”
　　容离同他们并无半分王爷的架子，跟他们相处甚是亲和。
　　“说来确实许久了，我这就去拿云醉！”
　　孟知偶尔同他打闹说些笑话，孟湘也并不会拦着。
　　“还是你懂我！”
　　容离爱酒爱美食，可谓是最没有追求的王爷了。
　　“素日都是发现新奇好玩的找我，此次又是有什么新发现了？”
　　孟湘给他斟了杯茶，淡淡的笑意浮现在脸上，无比的舒适又赏心悦目。
　　“恐怕这次要让你失望了，皇上闹心水患一事，众臣子都在殿内商榷此事，这不我刚得了空便来找你。”
　　年年都有水患，只不过今年南方水患严重，粮食入不敷出，难以果腹，更谈何税收？
　　“水患乃天灾，天子每年都会祭天，南方雨水冲刷，连续数月不断，粮食尽数被浇死，百姓难以生存，确是麻烦。”
　　历年来户部都会派兵护送粮草去南府水患严重的一代赈灾，却没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想来太史局有得忙了。”
　　容离前脚离开，便听见皇上急召房监正过来，应是少不了一顿骂的。
　　“裴少监也有得忙了。”
　　裴嘉轩是兵部尚书之子，前两年被裴尚书送到监正那里磨磨性子，仔细算来，也做了三年多，到了如今少监的位置。
　　“我已有好些日子没有看到过他了。”
　　他们三个也是多年前偶然相识，容离同孟湘在酒楼把酒观景，飞驰的马儿将一商贩撞入湖中，裴嘉轩飞身从他的酒桌前闪过救人，他们也随后赶到，孟湘探了探那人的呼吸，将腹腔中的水按压出，人才逐渐转好，三人因此结交，此后也多有联系，直到孟湘不知何故再不出府，裴嘉轩也被送入太史局。
　　“自从嘉轩被他父亲送进太史局，就很少见他了。”
　　孟湘回想起那时的裴嘉轩在他面前气愤的模样，秉着无论如何也不肯去的决心，最后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当初宁死不从，如今倒是兢兢业业。”
　　容离会心一笑，当年多开心啊，他们三个自由潇洒，快意生活，如今好像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
　　“近来宫里事情不少，小殿下可要当心，莫说错了话。”
　　容离虽是个闲散王爷，但也是要进宫面圣的。他的性子跳脱得很，还需多多注意，别触了皇上的霉头才好。
　　“哎呀，你还不了解我，我也就当着你的面才这般随意自在，我在宫里自然是本分的！”
　　旁人也只知他是个温文尔雅的鱼鸟王爷而已，孟湘也只认为容离是孩子心性，却不知这是容离仅展示给他的一面。
　　“前段时间皇上充盈后宫，影妃也在帮你物色京中的姑娘，你可有喜欢的？”
　　孟湘想起影妃的嘱咐，那日问起时，他心中也是一愣，容离是否愿意成婚还需他自己来定，也因此他暂且搪塞过去，不过他确实不知容离是否已有意中人。
　　“母妃提这事做什么？莫不是还问到了你这里？”
　　容离一脸苦恼，墨色的眸子下藏着黯淡的神伤，这件事若是能说他早就说了，如今这话由孟湘开口，倒是别样的难过。
　　“我瞧你这样子，约莫是有了喜欢的。”
　　孟湘见他如此激动，想必是心中有了佳人，若有朝一日孟湘知晓了容离那份不一样的心思，又该当如何？
　　这份感情超出常理，而孟湘心中已然有人，他若是说出口，只不过是平添烦恼罢了。他时常会想，这也许就是孟湘不肯也不敢说出口的原因。一旦说清楚，可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但是更多的可能却是一无所有。所以他和孟湘是一类人，他永远不会跟孟湘在一起，因为他不敢赌，眼下以朋友的身份作陪，这是他们之间最保险最安全的关系，他赌不起。
　　“你同母妃说了什么？”
　　容离故作生气的瞪着他，由孟湘说出让他嫁娶，这实在太残酷了。
　　“就是说，会留意。”
　　孟湘抿了一口香茶，唇角带着淡淡的笑，这茶和他屋子里的茶是不一样的，此茶清冽爽口，而给他的茶是香醇淡雅。
　　“再无旁的了?”
　　容离满脸不信，挑着眉头看他。
　　“再无旁的了。”
　　孟湘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丝弧度。真的再无旁的了。
　　“小殿下，你若是...”
　　若是有了喜欢的姑娘，一定要告诉他。
　　“哎哎哎，打住打住！你可不要同我母妃一样唠叨不停，既然说到这了，我就必须得走了。”
　　容离连忙起身，努力佯装自己不在意，权当开玩笑罢了。
　　“容离...”
　　孟湘见他不肯说，也只好就此作罢。
　　“孟湘，下次跟我说点别的！”
　　容离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高高挥起，大步朝前。他不会让任何人看见他的悲伤，不会让任何人察觉到这份不能公之于众的感情。
　　直到离开了南府大门，他才觉得自己又恢复了呼吸，他大口喘着粗气，刚才的一切都令人窒息。看到孟湘提起南潇时，脸上明晃晃的笑容，他的心里便会再次确信他没有任何机会了。
　　现在这样大概对孟湘来说已经是顶好顶好的结果了，毕竟这比起曾经，至少孟湘留在了南潇身边。
　　孟湘，若是我有喜欢的人，你说他会愿意嫁给我吗？
　　“公子，小殿下走了？”
　　孟知拿了他们俩最爱喝的酒来，谁知却不见了容离人影。
　　“是啊。”
　　孟湘看着杯里水波荡漾，不知在想些什么。
　　“总觉得小殿下好像有心事的样子，连最喜欢的酒都没喝就走了。”
　　孟知颇有些无奈的收拾着，好像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着，但究竟是哪里变了又说不出。
　　“他会没事的。”
　　孟湘看着远处的大门，那里早已没了容离的身影。
　　连一个外人都看得出他有心事，可偏偏是他看不出。这人世间若真的有两情相悦，真的能两情相悦，那非得是一人喜欢，一人明白，方可有这“相”字一说。
　　触目为悲，略无欢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