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Spear

8、第 8 章

　　付恒之一直半梦半醒。在梦里的时候挺快乐的，他梦到父母还在一起，而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不知道自己几岁。但是他穿着小时候父亲买给自己的那双球鞋，后来那双鞋被母亲丢掉了。
　　陈欢第一次进来时，他就醒了。但是脑袋好疼，他睁不开自己的眼睛。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上盖上了毯子，而他的毯子给了陈宸。因此一整个晚上他都和衣而睡，总觉得有风漏进了房间。他的眼皮好痒，是头发反复挠过的感觉，但是他并不讨厌。他甚至觉得自己会不会还在梦中，是母亲陪在自己的身边。
　　他强打起精神睁开沉重的眼皮，只看见那条挂在陈欢椅背上的毯子搭在自己身上。粉红色的，和他好像不太搭。但是很暖和，于是他又沉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是听到外面人声嘈杂，应该是到了上班的时间。他翻了一个身，把头埋进了粉色毯子里。但是脑袋好像清醒了很多，他知道他该起床了。
　　付恒之带上一次性洗漱用品，往卫生间的方向走。
　　“付总，您醒了，来喝醒酒汤吧。”他听到了于寒叶的声音，不禁觉得头又痛了起来。他二十四岁的时候就能看懂女人的小把戏，知道一个人若是喜欢自己会是什么样的眼神，明显于寒叶就属于这样的女人。
　　他的视线匆匆扫了一圈，看见陈欢的工位上没有人，Shelly推着店里的推车站在若干人中，遂向她点了下头。
　　“我订咖啡了吗？”付恒之头脑发懵。
　　“是陈宸，他宿醉还不忘找我订咖啡，我就顺便送了点醒酒汤来。”Shelly微笑着，向他示意推车里的醒酒汤。
　　“陈宸吗？”打死他他也不相信，陈宸就是在梦里也不会如此慷慨。
　　一些员工也大吃一惊。他们还以为周一的福利是付恒之给的，没想到竟然是铁公鸡陈宸。
　　“谢谢啊。”付恒之抑制住自己打哈欠的欲望，“老季今天不在公司。”
　　“是吗？”Shelly维持着一贯的表情，“你快去洗漱吧，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加油啊付总。”
　　付恒之点了点头，绕了过去，以为没有人注意到，于是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陈欢此时正靠在电梯间的墙上，和导师通电话：“好的，我明白了……”她其实什么都不明白。她站的这个地方，是她精挑细选的。只要付恒之从办公间出来，她就能把他的所有行为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导师说了什么，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付恒之身上。
　　她真想和他保持距离，无论是物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但是只要他出现在她生活中一秒，她就无法克制住自己想他。
　　付恒之回来的时候，发现陈欢已经在自己的工位上了，桌上摆着一杯咖啡，闻起来很甜，是他喜欢的味道。
　　“啊，那个粉红色的是你的毛毯吗？”付恒之停在她的工位前，但是视线故意没有望向她。
　　“是您昨天喝醉的时候错拿了吗？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呢。”
　　付恒之愣了一下，看向了陈欢的眼睛，但是发现那双眼睛盯着自己的其它五官。兴许是鼻子，也可能是嘴巴。他看得懂这些所代表的意义。
　　他顺水推舟：“对，我应该是不太清醒。我找个时间洗了之后再给你吧。”
　　陈欢的心稍微沉了一点，但还是假装不露声色：“好的，谢谢付总。”
　　付恒之转身走开后，陈欢才松开了自己紧握着的拳头。手掌心里湿漉漉的，全是汗水。

　　最近陈欢每一天早上睁开眼睛，脑海里都会自动出现倒计时，标志着她离职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她来的这两个月学到的东西太多了。她心里有个天平，震惊地发现遇见付恒之居然在天平上昭示着更轻的那一端。
　　昨天曹哥还给她布置了今天的任务。她需要去出个外勤，可以下午再到公司。能接触到新鲜的东西，陈欢非常激动，可是她还在回来的路上就在公司群里看见曹哥让她快点回来。
　　她一出电梯，就看到公司的氛围和往常不太一样。
　　几个员工在小会议室外窃窃私语，于寒叶看着她的眼神比以往的冷酷中还多了一份幸灾乐祸。
　　刘全恒的工位离电梯最近，一眼就看见了她，赶快起身拦住她要走进来的步伐，在她耳边小声说：“付总让你一回来就去找他。”
　　刘全恒离得太近了，陈欢觉得自己浑身不自在，但是他的话更让她不舒服。
　　她不知道付恒之找自己能有什么事。如果是那床毯子的问题，压根不需要这样。她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向付恒之的办公间，大脑一片空白。
　　她敲敲门，听到付恒之低沉的声音：“进来。”
　　付恒之抬头，和陈欢四目相对，双手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你在那儿先坐一会儿。”
　　陈欢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缓慢地挪到沙发上坐下。
　　她最近工作没出问题啊？何况她也没有什么重要工作，就算出错了也犯不上付恒之来训她吧。
　　可是直到陈欢一身冷汗都凉透了，付恒之还是只在那儿埋头看着文件。
　　“付……”陈欢鼓足勇气开口，但却被付恒之打断了。
　　“你进来有五分钟了吧？”付恒之望向陈欢脑袋上方挂着的时钟。
　　“应该有了？”
　　“你面前那摞文件，抱去小会议室给陈宸。别人问你，就说这些文件我本来让你准备好，这次陈宸的会面要用，你却搞砸了，所以我急着叫你来，让你去亲自道歉。”
　　陈欢看向茶几上那一摞文件，觉得这一切都难以理解。根本没有人让她提前准备文件，为什么出了错要让她来背锅，而且她在这里等了五分钟，上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么大一口锅。
　　“凭什么？”陈欢觉得生气，这一刻是她看付恒之最不顺眼的一次。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案。”付恒之疲惫不堪，无心向她解释。
　　陈欢心里却更加愤懑不平了。就活该她是个快要离职的实习生呗？还最好的解决方案，委屈她求全别人呗？
　　陈欢这一刻很真切地觉得陈宸其实根本没有把陈欢的身份抖给自己的合伙人。Shelly可能偶然看见过陈宸手机里的照片，知道自己是他的妹妹。但付恒之和季勤是两个大男人，根本不敏锐，从没察觉过自己和陈宸的关系。
　　他还要在出了事的时候，把她第一个推上断头台。
　　“知道了，反正我明天就离职了，随便吧。”
　　她抱起那一大摞文件，觉得自己要淹没在这些牛皮纸袋包裹的纸张里面。抬头的时候看见付恒之紧紧地盯着自己，还白了他一眼。
　　出来的时候，大家还向她投来一样的目光。陈欢心想，原来这就是怜悯的毒箭，尴尬又可怜。
　　她敲了敲小会议室的门，没有等答复就走了进去。
　　陈欢看见面对着自己的沙发上坐着陈宸，他对面还坐着另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只是头发明显稀疏很多。陈欢觉得自己近两个月肯定没见过这个背影。
　　陈欢很重地关上门，再把身子转向陈宸的方向时，看见陈宸对面的人也转向了她的方向，正微笑着看着她。
　　“韩伯伯？”陈欢认出了来人，一肚子的火气瞬间灭了大半。
　　韩伯伯是他们曾经的邻居，一直把陈欢和陈宸当自己的孩子带，搬走后杳无音讯了好多年，陈欢还哭过很久。
　　“欢欢，来，坐这边，好久没见到你了。”韩伯伯往一侧移动了一下，留出了足够宽敞的位置给陈欢。
　　“韩伯伯，我坐我哥那边吧，这样好和您聊天。”陈欢带着怨气踢了一下陈宸的鞋，示意他坐过去一点。陈宸赶快挪了一下位置。
　　“也好也好。”
　　陈欢往桌上狠狠地砸了一下文件，用眼神向陈宸表示着自己的不满。
　　“姑奶奶，我怎么你了？脾气还是这么大。”陈宸再往一旁缩了一下。
　　“欢欢啊，又和哥哥吵架了啊，来，我们聊聊天，别管他。”韩伯伯往前坐了一点，眼睛里满满地都是对陈欢的宠爱，“我因为工作原因来这一趟，见到你哥实在是太高兴了。听他说你也在这实习，就也想见见你。”
　　“伯伯，我也想见你呀，我们晚上一起吃饭吧。”陈欢转向韩伯伯，表情一秒钟换上了笑吟吟的表情。
　　“其实我等下就要去赶飞机了。”韩伯伯的脸上阴郁了一点。
　　“那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这样就可以经常联系了。”陈欢站起身，在韩伯伯那边坐下，拿出手机互留了联系方式。
　　陈宸坐在对面，看着自己的妹妹无奈地摇摇头，百无聊赖间打开了陈欢带来的那一大摞文件。
　　陈宸打开第一个文件袋，想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却发现可视范围内一片空白，以为是打印部分太少，嘴里轻轻地骂着：“该死的，竟然这么浪费纸。”但是当他把所有纸张都取出来的时候，发现全都是白纸。
　　他又打开了第二个、第三个文件袋，全都无一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