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Spear

6、第 6 章

　　老张是来给一个企业调试设备的，刚好和陈宸的公司在一个园区，所以陈欢就把见面地点约在了Shelly的咖啡店。
　　她已经请了半天假，也不想再在公司呆下去，就早早地到了咖啡店。
　　店内没什么客人，Shelly和另一个店员都有点无所事事的感觉。看见陈欢出现，Shelly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把店员打发去超市补充原料去了。
　　“怎么无精打采的？最近还在加班吗？”Shelly放下手中的书，微笑着看着陈欢。
　　“不是因为加班。”陈欢叹气。是因为她自己。
　　“要不要和我聊一聊？”Shelly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最近上了新品，但是大家好像都不怎么喜欢，你刚好尝尝，给我提点建议吧。”
　　陈欢看着Shelly一直笑吟吟的脸，疑惑地问：“Shelly，为什么你一直都很快乐的样子呢？”
　　Shelly还是边捣鼓着机器边和陈欢说话：“你知道我为什么取这个英文名吗？”
　　陈欢看着Shelly放在收银机旁边的书。这本书应该被看过很多次了，能让人看出陈旧感，可是这是一本三年前才出版的小说。小说里的女主角被□□了，却一直强迫自己爱□□犯，麻痹自己这就是爱情。
　　“是因为雪莱吗？”陈欢提出一种可能性，见到Shelly迷茫的表情，继续解释，“你好像很喜欢看书，那也应该会看诗歌吧，是不是因为喜欢雪莱的诗才叫这个名字的？”
　　Shelly理清了陈欢的逻辑，笑了起来：“不是那个Shelley，是贝壳的那个shelly。”
　　“就是因为这个意思吗？”陈欢坐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上，撑着头看Shelly忙碌的身影。
　　“你看过这本小说吗？”Shelly用眼神示意收银机边的那本小说，看见陈欢点头，接着说道：“这本小说是作者根据亲身经历改编的，她从小因为这件事情患了抑郁症，但是很坚强地把这个故事写了出来。她可能把这个故事当成了一副盔甲。”
　　“但是她后来自杀了。”陈欢看过这篇报道。媒体公众都很惋惜作者去世了，因为她一生只留下这一部作品，而他们都希望她能留下更多。
　　“陈欢，这个故事可能没有保护她，但是可以保护更多女孩子不受到伤害。”
　　Shelly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很认真地看着陈欢。陈欢第一次看见Shelly这样的表情，觉得自己的脸要被视线灼穿了，心脏有种悬停的感觉。她开始猜测Shelly是不是有一个和这个相似的故事。
　　“不是你想的那样。”Shelly又恢复了一贯的微笑，将一杯饮品放在了陈欢面前，“但是我也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壳，可以保护自己。”
　　“不是咖啡吗？”陈欢心想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于是注意力放到了面前又高又大的玻璃杯上。杯子里面是缤纷绚丽的色彩，明显不是咖啡。
　　“是果茶。”Shelly洗干净了手，用纸认真地擦干后，抚摸了一下那本小说的封面，“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喝咖啡的。何况，生活里多一点五彩斑斓不更好吗？”
　　陈欢望进了Shelly的眼眸里，觉得自己的内心好像重归了平静。

　　老张不是一个人出现的，他身边还有另一位长者，陈欢估摸着和自己爸妈应该差不多年纪。
　　“这是胡教授，以前在G大，最近来了我们实验室。”老张给陈欢做介绍。
　　“胡教授您好，张老师，我们坐这边。”陈欢忙鞠躬，然后把两位教授带到安排好的地方。这里是整个咖啡店最明亮的地方，透过窗户，能看见一大片林立的写字楼。
　　桌上只放着一杯咖啡，因为陈欢没想到老张不是只身前往的。
　　“抱歉，胡教授，我不知道您会来，所以只点了两杯咖啡。”陈欢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心里不禁惶恐起来。
　　“没事的，是我让老张不告诉你的。”胡教授微笑着，像一个父亲一样看着她。
　　好在Shelly发现了情况不对，迅速重做了一杯上来。陈欢感激地看了一眼她。
　　“陈欢，是这样的，你之前研究的那个问题，胡教授最近也在琢磨，想要做一点东西出来。”老张率先展开了话题，“另外呢，因为我想让你提前接触一些实际工程的仪器，而胡教授现在就负责管这个，所以想让你和胡教授见一面。”
　　听到这话，陈欢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她一直在看算法跑仿真，还没接触过学科仪器呢。
　　“你先别着急，我先和你讨论一下你之前提过的那个问题，关于……”
　　胡教授的声音很好听，一下就把陈欢带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今天早上她才迷茫过，但是这会儿却觉得自己所做的决定是没有问题的。

　　送走了两位教授，时间还早，陈欢不太想回家，于是又回了咖啡店。这会儿人还挺多的，也有很多外卖订单。
　　看Shelly在忙，陈欢就一个人呆了会儿。她又被那个贴满了便利贴的墙吸引了，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那些便利贴颜色和形状都不尽相同，墨水的颜色也有差异，每个人的字也都不一样。在这个大家都习惯了不写字的时代，很多便利贴上的字都歪歪扭扭，难以辨认，但有些字很好看，很能抓住人的目光。
　　“如果我使水花飞溅，我就不在你的河边划船。”陈欢不由自主地念出了看到的句子。
　　“是泰戈尔的诗。”Shelly将咖啡送到了客人的桌上，然后走到了陈欢的背后，看见了那张便利贴，“是你们季总写的。”
　　陈欢想到了爸爸提起过的那件事。季勤从高中时期就一直喜欢Shelly。
　　“还有一些便利贴，它们在这里太久，最终摆脱不了地心引力。它们都被收到那边那个盒子里了。”随着Shelly的视线，陈欢看见了那个她一直以为只是装饰的陈旧箱子，“所以如果你想写，不要害怕它会消失。我们会保管好的。”
　　“不是害怕消失。”陈欢笑了起来，“尽管是匿名写下的，但也总会有人认出来的是不是？”
　　“那是因为在乎它的人会刻意去找它。”
　　陈欢突然觉得好迷茫。在她心里，这一直是季勤单相思的故事，但现在看来，好像不太对。
　　Shelly笑了笑，拉着陈欢到吧台前坐着（那儿是整个咖啡店唯一的空位了），取了一块覆盆子蛋糕给她。
　　“你之前说要少吃点甜食的。”陈欢想起第一次见面时Shelly说过的话。
　　“在很伤心或很开心的时候，不要压抑这种欲望。”
　　陈欢不禁想到，Shelly是不是因为看了太多小说，所以说话带着一股文青的味道。不过她也不讨厌就是了。
　　看着陈欢开开心心地吃下一口蛋糕，Shelly问：“你今天刚来的时候，心情很差，为什么？”
　　陈欢咽下了食物，回想着今天发生过的事情：“那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哥。”
　　她已经心知肚明，今天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肯定会被陈宸知道，甚至会传到她爸妈那里。她可早就知道这几个人的私交有多好了。她想尘埃落定，再把自己保研的事情告诉妈妈和哥哥。不然老妈肯定会指责她做了错误的决定，怎么能又读研又实习呢。
　　见Shelly点点头，陈欢打开了话匣子：“我其实保研了，只是正式文件还没出，系统也还没填报。但是因为个人原因，我这两个月都在这边实习。今天加班嘛，导师又提出临时见个面，两边我都不好推掉，搞得很狼狈。”
　　看到Shelly那双漂亮的眼睛，陈欢就忍不住多说一点：“其实是因为我觉得我不重要，在公司里做不了什么事情，导师也不指望我能做什么，我觉得他只是来责怪我对科研不上心的。”
　　“可是你现在心情还不错。”
　　“大概是因为知道了在导师心中我还挺重要的吧。”陈欢腼腆地笑了一下。
　　“你或许也会发现，在公司里你的存在也是不可缺少的。”Shelly认真地看着陈欢，像在描摹着一个几年前的自己，“没有人可以定义你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毕竟只有你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少努力。”
　　“谢谢。”陈欢一时之间觉得自己的眼泪又要跑出来了，赶快低下头塞了一大口蛋糕在嘴里。
　　“我还有一个问题，很困惑，你可以回答我吗？”
　　陈欢赶快抬起头，尽自己所能地尽快咀嚼完嘴里的食物，然后点点头。
　　“不用这么赶的。”Shelly笑笑，“你来实习的个人原因是什么呢？”
　　陈欢觉得自己望进了一池春水里，柔柔的，怎么也打不破。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这是属于她的一个秘密，她的室友都以为她只是想要通过实习赚点钱。
　　“那我们交换吧。”Shelly看起来像是自己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你问我一件你好奇的事情，然后你再回答我的问题。”
　　看见陈欢点了点头，Shelly去取来了便利贴和笔。
　　“这么复杂吗？”陈欢有点惊讶。
　　“人多耳杂。”Shelly调皮地说。
　　陈欢接过便利贴，想也没想就在纸上写下“你喜欢季勤吗？”几个字，但是又觉得冒犯，赶快撕下来想要丢掉，还去观察了Shelly，看她有没有发现自己写下的东西。
　　“没事的，那个就行。”Shelly看见了陈欢的小动作，但是不甚在意，埋下头，继续去写自己的那行字，然后双方交换。
　　陈欢接过便利贴，看见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几个字：“为什么来实习？”
　　她卯足了决心，写下了“付恒之”三个字，抬头的时候，看见Shelly早就写完了自己的那个，正看着别处等着她。
　　“现在还可以后悔的。”Shelly感觉到陈欢写完了，遂撑着脑袋，慵懒地看着她。
　　这一刻，陈欢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直接将便利贴塞进了Shelly的手里，并且拿回了她问题的答案，生怕慢了一步自己就会后悔。
　　陈欢看向手里的便利贴，上面写着“至今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