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Spear

3、第 3 章

　　又是万恶的周一。
　　陈欢坐在工位上，一边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吃早餐，一边思考着怎么写代码。
　　昨天夜里就开始下暴雨了，一直下到今天早上也没停，天黑压压的一片。陈欢住的近，早早地就到了公司，继续对付上周没有解决完的工作。整个公司空空荡荡，只有她这里亮着光，时不时发出敲击键盘和吞咽食物的声音。
　　突然，陈欢灵光一现，开始噼噼啪啪地敲键盘。光听键盘声，也能听得出来她的喜悦之情。但是很快她又泄了气，打字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因为她明白自己还是把问题想得过于简单了。
　　陈欢一边懊恼地看着这串未完成的代码，一边喝完最后一口豆浆。
　　“你看过H大的林教授的一篇文献吗？他提出了一种算法，解决你这个问题正好。”
　　一个男人的声音冷不丁地在陈欢身后响起，吓了她一跳。幸好早一步喝完了豆浆，不然她也没法保证自己不会被吓到而将豆浆喷出来。
　　“是什么算法？我等下就看。”陈欢以为是刘全恒，所以并未太在意地拿起手机，打开手机备忘录，听着身后男人的声音，记录下了文献和算法的大致名称。心里还挺庆幸的，好像也和导师布置的科研任务有一点关联。
　　“付总？您来这么早？”
　　陈欢一惊，猛然抬头望向声音的方向，看见刘全恒身上湿了大半，俨然一副刚来上班的样子。
　　她这才意识到，刚刚站在她身后和她说话的不是刘全恒，而是刘全恒口中的付总，付恒之。
　　陈欢赶快起身，转身稍稍鞠了一躬：“您好，我是实习生陈欢。”在她有限的视线范围内，只能看见一身干净整洁黑色的西装和澄亮的皮鞋。
　　付恒之刚冲刘全恒点了点头，就见陈欢向自己行了一个大礼，忙向后退了两步，生怕她被撞到：“我知道。”
　　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陈欢心里骂了哥哥两句，她明明让哥哥别在公司里说他俩的关系。尽管付恒之是哥哥的合伙人。
　　但陈欢真正和付恒之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在心里骂骂咧咧的话戛然而止了。
　　虽然她对他的正面并没有太多印象，但她一瞬间就能得出一个肯定的结论。
　　Leopard。是leopard。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什么东西猛烈地撞着她的胸腔。她离他太近了，环境又这么安静，他是不是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的面部表情是什么样的？今天是周一，她化妆应该还算挺仔细的。她现在只要伸手就能碰到他的手臂。他的袖子很干燥，没有湿，应该是开车来的，所以没有淋雨。
　　陈宸这时也来上班了，手里拿着几个口袋的早餐，身上有淋雨的痕迹：“老付，走，去吃早餐。”
　　“你看看我们公司，实习生早早地就来了，正式员工连个影子都没出现。”付恒之绕过陈欢的工位，走向陈宸。
　　“这么努力啊。”陈宸盯着陈欢，眼里带着调侃的笑意，其实心里开始打消了之前形成的结论：陈欢来实习肯定没安好心，“吃早餐了吗？要吃一点不？”
　　陈欢还没来得及回答，刘全恒就替她回答了：“吃过了吃过了。陈总和付总还是喜欢吃街对面的那家小笼包啊。”
　　付恒之微笑着点了头，和陈宸一起消失在了他的办公间门后。

　　一整个上午，陈欢都没离开过自己的工位，去上厕所也是过分速战速决。
　　因为从她在的地方，刚好能够看见付恒之办公间的门。
　　陈欢的脑袋里早就没了任何代码和算法，思绪已经绕地球赤道跑了一圈。
　　为什么自己只是一个实习生，没能有工作机会打开那扇门呢？他会在门后面做什么样的工作？他工作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他今天会不会请大家喝咖啡？他喜欢喝哪一款咖啡呢？
　　陈欢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场景，那一天她坐在便利店里背着古诗文等陈宸下班。马上就要高三了，她又开始重新把前两年背过的古文翻出来背。她正背到《氓》，把视线从书上移开，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一个曼妙的女性婚后生活不幸福的形象。
　　透过玻璃橱窗，陈欢看见马路对面有一个漂亮的红衣女人在等绿灯。
　　17岁的陈欢一直穿着过分宽大的校服，在街上看见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能在她心中落下“成熟”的标签，让她好生羡慕。
　　但是马路对面的红衣女人的形象在这一刻却有一点不同，因为陈欢把她想象成了诗中的女主角。陈欢好像已经看见了那张漂亮的脸的余生，操劳不断，又自怨自艾。
　　陈欢很快打破了这种臆想。她看见红衣女人穿过马路，向自己的方向走过来，忙转移开视线，暗骂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但陈欢又忍不住抬头去找那个女人的身影，却没在玻璃橱窗有限的视线范围内发现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走神了，陈欢忙收回视线，强迫自己把各种想法都抛出大脑，继续背《氓》。可是她还是没办法专心，她感觉余光中出现了一抹红色的身影。
　　陈欢悄悄瞥过去，发现红衣女人和一个男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便利店。
　　她再也不能把视线停留在红衣女人的身上了。她的所有注意力完全被那个男人撷取了。
　　看样子是一对情侣，或者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女人走进了便利店的最深处，男人在柜台前要了一杯咖啡，走到距离陈欢最远的座位上坐下。
　　陈欢的鼻子上架着眼镜，能够清楚地看见他的西装很平整，在他身上服服帖帖，是她向往的成熟的标签。但是发型有点乱了，脸上的疲惫之色也很明显，可是这些都显得他的棱角更加分明，像她最喜欢的那部漫画里的男主角的形象。
　　Leopard。她在心里轻轻叫着他，还站起身，走到一个她以为他不会注意到的方向拿出了手机，小心翼翼地按下了快门。
　　陈欢的手机是哥哥淘汰下来的旧手机，电池和内存都已经不太行了，拍下照片后有好几秒都会黑屏。就在这几秒里，陈欢看见了自己的脸。头发随意地梳成了高马尾，后脑勺上全是梳不上去的碎发，脸上大大的黑框眼镜，额头上冒出了好几颗青春痘。
　　陈欢突然有了一种竞争心理。她不想在他心中只是一个没长大的高中生，想像红衣女人一样，成熟又有魅力。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她想了一会儿，也只能想到像他那样去买一杯咖啡。起码咖啡比她桌上摆着的那瓶果汁看着要成熟多了。
　　“你好，我要一杯咖啡。”陈欢提高音量，向柜台后的店员示意，心里庆幸着这里好像只卖一种咖啡，否则她就要花上至少十秒来做选择，这样会显得她很不成熟。
　　“手机支付请扫这里。”
　　陈欢打开软件想要扫码，但是手机先是黑屏了好几秒，正在联网的标志又转了好几秒。好不容易点开了扫码的标志，又一直没法对焦。
　　陈欢身后已经有好几个人在排队了，她能听见身后细细簌簌的声音，还隐隐听见有人在催。她急得满头大汗，但是怎么也没办法扫上那个码。
　　“我来吧。”
　　听到男人的声音，本就如履薄冰的陈欢差点吓得跳起来。她的视线尽管还在手机上，但是男人的西装也在她的视野范围内。一时之间，她分不清究竟是因为什么她的心跳才如此之快，压得她觉得自己没法说话。
　　接过店员递过来的咖啡，陈欢跟着男人走到一边：“谢谢啊，多少钱？我扫给你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像小时候被老师点起来回答根本不会的问题时发出的声音。她看见自己的脑袋上出现了一个气泡对话框，零零散散的几个字歪歪扭扭，好多折痕。
　　“没事。”男人冲她点点头，拿起桌子上自己的那杯咖啡，又往排队的队尾走了过去。
　　陈欢刚想跟过去，却发现红衣女人正在排队，男人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大部分东西。陈欢停下了脚步，觉得那个女人正在盯着自己，还和男人在说着什么。
　　陈欢如梦初醒，这才想起居然还有红衣女人的存在。尽管还是盛夏，她还是捧着那杯并不喜欢的咖啡，狠狠地啜了一大口。
　　好甜。
　　陈欢在他们出店门的时候，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觉得自己的肚子要胀坏了。

　　今天是不用加班的一天。快到下班时间，刘全恒就哼着小调，收拾好东西准备挤地铁回家了。
　　陈欢赶快拦住他：“你今天早上说的那家小笼包叫什么啊？就是付总和陈总都喜欢吃的那家。”
　　“‘一家小笼包’。”刘全恒迅速给出了回答，踩着下班时间冲了出去，“挺奇怪的名字，是不是？”
　　你也很奇怪。陈欢腹诽。
　　陈欢打开手机地图，发现去这家店要过的马路不少，还在回家的反方向上，根本不顺路。
　　一边感叹着要绕路的痛苦，一边退出了app。
　　她突然看见了自己的屏保。
　　尽管用leopard的照片做了屏保，但她也做了一些措施，不让自己的小心思被发现。她下载了很多app，堆叠在屏幕上，刚好能把他的脸挡住。最后一页屏幕是空的，什么app也没放，这样她就能在划到最后一页时清楚地看见他的侧脸。
　　但是，app之间彼此有空隙，熟悉照片本人的人应该是能够辨别出轮廓的，更何况是本人呢。
　　付恒之今天早上就站在她身后，他有没有在她解锁的时候盯着她的手机看？他会不会发现了自己的照片被她做了屏保？
　　陈欢急切地希望能够打消自己的想法。
　　她把手机解锁后放在桌子上，自己则站起身，走到椅子后，思考着付恒之今天早上站在哪里。她一边盯着手机屏幕，一边绕着她的椅子后面走了半圈。还调整了几次手机摆放的角度，希望手机反光能够带来不错的效果。最后每一种情况都令她不满意。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熟悉那张照片的原因，无论她站在哪里，都能清清楚楚地辨认出付恒之的脸。
　　陈欢觉得自己都要能抠出三室一厅了。
　　接受了既定事实后，陈欢拎起包，也准时下班了。她不仅绕路去买了那家小笼包，还走了更多的路去给手机换了一个防窥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