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Spear

13、第 13 章

　　组会的氛围很轻松。当最后一个学姐做完汇报的时候，陈欢才发现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了。
　　最后一班回学校的校车在九点四十五分，刚刚好足够大家赶到车站。
　　陈欢没来过这边的实验室，也和师兄师姐们不熟，就只好拉开一段距离跟在他们的后面。
　　这一片人很少，稀疏的灯光投下来，陈欢开始观察自己的影子。
　　于是当许臻悄悄回头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摆弄着自己的四肢，想要把自己折叠成一些古怪的形状。她脑袋上的月亮圆圆的，衬得她格外的可爱。
　　许臻特意放慢了脚步，硬拉着同伴从大队伍中退了出去。
　　陈欢盯着自己的影子，眼前又出现了幻觉。她觉得自己的影子身边有另一个影子，那个影子长着漂亮的五官，赫然是付恒之的。她不禁停住了脚步，狠狠地揉了揉眼睛。
　　当视线再次聚焦的时候，陈欢发现自己的影子真的不再形单影只了。
　　她疑惑地抬头，和两米外的许臻对视了。
　　“师妹，怎么了吗？”许臻旁边的男生率先开了口，打破了沉寂。
　　“啊？”陈欢回过神来，“没事，就是眼睛进了沙子。”
　　“那快走吧，不然恐怕会错过校车。”说着那个男生就往前继续走了，但是许臻仍然站在原地，用他从来没变过的视线注视着她。
　　陈欢觉得这样的目光是那么熟悉。因为她也曾经这样注视过别人。
　　“师兄，快走吧。”
　　陈欢撇过视线，快步往前走。走过许臻旁边的时候，还特意空开了距离。但是她感觉得到那视线没有离开过她，就快要灼穿她了。
　　“陈欢。”
　　许臻的声音是那么遥远。陈欢愣了一下，还是回过了头，发现他仍然站在原地。
　　她突然看不清他的脸了。但是他穿着的衣服好规整，头发有点凌乱，就像她第一次见到的付恒之那样。
　　陈欢突然听到自己的心脏狂跳了起来，像在应和着什么激烈的鼓点。
　　然后许臻的五官突然具象化了。陈欢看见他的脸上挂着她喜欢的漂亮的笑容，是付恒之不会对她露出的表情。
　　“没事，走吧。”这一次，换成许臻快步往前走过她了。
　　陈欢平复了一下心情，赶快追了上去。

　　当陈欢看见许臻的同伴在拐角处等他们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个事实——“他们错过了最后一班校车”。
　　陈欢拿出手机，看见好几分钟前群里就说校车开走了，让他们三个打车回学校。
　　“对不起。”陈欢埋着脑袋，不敢和任何一个人对视。
　　“没事，可以打车。”许臻打开打车软件开始打车，陈欢觉得他的声音里带了点对她的疏离。
　　“师妹，别有负罪感，打个车摊在每个人头上才几块钱啊，还能早点回去躺着，多舒服。”许臻的同伴笑嘻嘻地说。
　　陈欢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对了，我叫孟泽涛。”
　　陈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许臻打断了：“就你话多。”
　　说着，许臻就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孟泽涛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许臻的背影，用眼神和陈欢示意了一下，跟了上去。
　　许臻走得太快了。陈欢踢踢踏踏地小跑了几步，才勉强跟上。
　　但是突然他又放慢了脚步。
　　一瞬间，陈欢回到了那个还在公司的午后，为了跟上付恒之的脚步，她穿着高跟鞋一路跑过走廊。而付恒之做了什么呢？陈欢一阵恍惚。他告诉她穿高跟鞋不要跑，并且为她放慢了步伐。
　　陈欢不自觉地伸出了手，想要抓住面前的那个背影。
　　突然，许臻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回了头。
　　两个人都愣住了。
　　陈欢透过自己的指缝，看见许臻的五官被碎裂成了好几块，但是还是能看得出表情相当讶异。
　　赶在孟泽涛回头之前，陈欢赶快收回了自己的手。但是那只手垂在身侧让人感觉那么别扭，她觉得那好像是硬给自己安上的一只胳膊。
　　“你俩……之前认识？”孟泽涛迟疑地问，头一会儿偏向许臻，一会儿偏向陈欢。
　　“你想什么呢？”许臻往孟泽涛身上砸了一拳后，看见手机屏幕亮了起来，赶快接了电话，“喂，师傅，我们马上就到，两分钟，不，一分钟，一分钟就够了。”
　　陈欢听得出来了，许臻的心情变好了，但是自己的心里却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喜欢付恒之太久了，她时时事事都能想到他。就好像一个算法，无论入口在哪里，都永远是相同的结果。
　　陈欢觉得自己的听觉能力又失踪了，但她用许臻的嘴型辨别出来他对她说：“走吧。”
　　所以陈欢点点头，就跟着他走了。

　　研究生宿舍在学校的东边，本科生宿舍在学校的西边。许臻上车时就和师傅说明了情况，先送陈欢到西门。
　　陈欢坐的是副驾驶的位置，她不知道他们在后座做什么，只能听见细细簌簌的谈话声，但她听不清，也没想去听。
　　到了西门，陈欢就迅速地跳下车，打了声招呼就跑进了学校。
　　这一刻，她如释重负。
　　夜晚的空气好像不再粘滞，陈欢感觉自己轻松了很多。但是还有一件事情，早点解决早点好。
　　陈欢拿出手机，打开和许臻的聊天框，把估算的车费转了过去。
　　可是她突然听到了一声微信提示音。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转。
　　学校里的灯光太昏黄了，陈欢看不清许臻的脸，但是知道是他。
　　他太高了，身后的路灯发出的光在他周围凝结，尘埃在光下漂浮着，衬得他好飘渺。
　　陈欢的身体再次快过大脑，迅速转了回去。
　　她听见了很清晰的脚步声，然后自己的脚边就出现了另外一条影子。但是没再靠近，在她的身后，和她保持着相同的前进速度。
　　离路灯稍远的时候，她看见影子几乎融进了黑暗里，有一瞬间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但是灯光逐渐近了，她看见那条影子还在她的脚边，他还在她伸出手就能碰到的距离内。
　　陈欢想起高三起早去上学的时候，她走在前面背单词，能听见陈宸在身后不远处压低音量打电话的声音。会给人一种安心感。
　　她可以稍微享受一下吗？
　　陈欢把手揣进口袋里，感受着稍凉的晚风。
　　但是哪里不对。陈欢觉得自己口袋里的东西的手感不对。
　　是多了什么吗？还是少了什么呢？陈欢一边摸索着，一边思考着自己带了些什么出门。
　　她放慢了脚步，最后停了下来。
　　“怎么了？”
　　陈欢听见身后传来许臻的声音，他的影子从她的头顶压下来，她觉得自己被一片黑暗笼罩了。她开始慌张起来，双手不停地在口袋里翻着，但是没有那个东西的手感。
　　“是什么东西不见了吗？”
　　陈欢转过身，茫然地抬头看着许臻。他离的好近，她要把头仰到一个不舒服的角度才能直视他。他的声音太温柔了，让她没办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她听到自己的哭腔：“U盘……”
　　许臻伸手从她手里接过手机、钥匙和饭卡，轻声地说：“我帮你拿着，你再找找？”
　　陈欢看不清任何东西了，因为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她机械地把手伸向口袋，但是口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是很重要的东西吗？”许臻一只手拿着她的东西，一只手从自己的书包里找餐巾纸，“我陪你一起找，它长什么样子？”
　　陈欢哽住了。
　　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U盘里放的无非是她的一些学习资料，她电脑里都有备份的。
　　但那个U盘的硅胶外壳，是一只猎豹的外形。
　　Leopard。陈欢在心里再念出这个单词的时候，觉得它是那么拗口和陌生。
　　在三个月前，她还不知道付恒之的真名的时候，她每天念着这个单词，好像那一刻他就站在她的面前。
　　但在这将近三个月里，她的感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付恒之根本不是Leopard。她早该醒醒了。
　　“一只豹子。”陈欢接过餐巾纸，“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用了很久了，有点感情而已。”
　　许臻听见陈欢的声音变得正常。
　　“谢谢你，师兄。”
　　陈欢转了一圈，发现附近有一个垃圾桶，遂眯着眼睛，把用过的餐巾纸轻轻一丢，丢进了垃圾桶里，然后笑了。
　　许臻看着陈欢重新面向自己，整个人都和几分钟前完全不一样了。
　　陈欢拿回自己的东西，就继续往寝室的方向走去。
　　紧接着的十分钟里，许臻听见陈欢第一次对自己说这么多话。
　　“你们研究生那边没有篮球场吗？”陈欢盯着影子，往旁边走了两步，又停了两步，终于等到许臻走上来，和她并肩。
　　“有啊，怎么了？”许臻看见陈欢满意地点点头。
　　“那你那天为什么在我们这边打篮球？”
　　许臻心想，因为想见你，但是没有说出口，换了一套说辞：“我和几个大三的经常约着打篮球。”
　　“那你为什么不在篮球场旁边的那个食堂吃饭？那里又便宜又好吃，干嘛还要跑我们这边的食堂来？”
　　许臻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所措地看向陈欢，却不料看到陈欢正盯着自己，一双眼睛笑盈盈的。他这才反应过来，陈欢是故意的。
　　他没有回答，微笑着把脑袋偏了回来。
　　“你为什么长这么高？你看，我才能到你的肩膀。”
　　许臻顺着陈欢的手指的方向，看见了一双影子。她的影子小小的，和他的影子看起来如此亲密。
　　“我以前看你的照片，以为你长得很高。”许臻回想着。
　　“我的照片？”
　　“学院公众号的推送，说你拿了全国赛的金奖。”
　　陈欢也回忆了一下是哪张照片让她给别人留下的印象是高个子，但是完全想不起来：“我好像没什么印象了。”
　　“但是给我印象很深。”
　　许臻看着仍然在思考的陈欢，又露出了开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