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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窗台的风声,山里的神明 山里的风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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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风常常很大。
林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那风常常发出一种奇诡的笑声。
林霖曾经很怕那种声音。
直到后来父亲领着她走到山里去,告诉她那风声是神在对人诉说心事。
她没有再质疑。
因为有一次母亲丢了一百元钱,坐在床前痛哭,她见到了,便想到了山里的风。
她于是跑到两座大山相夹的位置,对着那在光线下发出湿润的磨砂光泽的石壁颤巍巍地站着。
一阵大风猛地吹过来,扬起了她的厚围巾。她吓得连气息都迟滞了。
但她默念着父亲说过的话,风声是神的话语。那么顺着风声呼喊,神便会听到她的话。
“求您把一百元还给娘吧”,林霖稚嫩的声音在崖壁中间撞击,发出层层叠叠的回响。但很快就被新的风的呼啸所掩埋了。
后来她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只狗,那狗用舌头舔着什么东西。
她走近一看,在岩石的缝隙里,竟然藏着一张一百元的钞票。
这是林霖一辈子都记着的神奇故事。
但是当她把钱给了母亲时,母亲却打了她。
母亲以为这钱本就是她偷走的。
林霖没有怪她。
因为她觉得这是自己跟风交换这一百元所要付出的代价。
有时候她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是自己偷了钱……
一阵电话铃打断了林霖的遐想。是沈暮烟的手机。林霖望了望周围的铁栏杆,和办公桌前肆意飘飞的蓝色窗帘。风声还是在呼啸着,它从这帘子后面贸然闯进来,一头撞在铁杆上,发出叮铃铃的声音。
按理说在办案期间,手机是不可以接听的。但沈暮烟却是可以接听电话的那种人。
林霖这才真正清晰地看到她白天的脸。
从她的鼻尖一直到锁骨,都透着那种干净、纯粹、仿佛稚气未脱,却又带着一丝冷漠的气息。
沈暮烟是个美人。她晚上是个美艳的女人,白天却是个不可亲近的王子。
谁说王子不可以留着一头长发呢?
事实上,自古以来,王子绝大多数都是长发的。
有的王子甚至是长发及踵。
但是王子身边从来不缺美人。
而沈暮烟自己,既是王子,又是美人。
“没事儿,我很快就到”,沈暮烟的接电话的声音都是冷峻的。
仿佛她的制服赋予了她这种天赋。
警察和保镖门或站或坐在旁边等着,就好像都是她的属下一样。
“林霖,我从没听说过你还有这样一位朋友……”林阳坐在林霖身边,悄悄似自言自语地说着。
“我也是……偶然认识的……”林霖忽然想到那晚的事情,顿时感觉脸上一阵发烧。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她”,林阳道。
“你好,我叫沈暮烟,是林霖的好朋友”,沈暮烟挂掉电话,便过来跟林阳握手了。
林阳张着红肿的双眼,抬头看着沈暮烟。她发现沈暮烟身上,透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气息。她感到沈暮烟的眼睛盯着自己,似乎是一种敌意,但又有一丝温柔。
“啊,我……我都忘了介绍……”林霖站起了身,“这位是……”
“不必介绍了……”沈暮烟转过了身,面向警察,“还有什么要我登记的吗?我有急事。”
“没有了,你可以走了”,警察向她点点头,接着喊,“林阳!”
林霖见沈暮烟突然要走,有点不知所措,此刻她还在拘押中。
沈暮烟跟她点点头,便带着一行人走了。
窗台的风还在啸叫着。
“你和林霖是什么关系?和马垠初是什么关系?”警察上下打量着刚刚坐在面前的林阳道。
“我是林霖的姐姐,马垠初……是我老公”,林阳道。现在提到这名字,林阳只会感到极大的痛苦。
“你们为什么产生冲突?”警察厉声问。
牙医是个人渣……警察……就是什么好人了吗?林霖看着这警察对沈暮烟和姐姐的两幅面孔,心里顿时陷入沮丧之中。
“林阳,你已经有前科了,下一次你要小心了……”警察看着手中的资料,面无表情地读着。
“别说了……别说了……”林阳对着警察发着唇语,但他头也没有抬,也就没有看到。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林阳的泪已落了下来。
林霖全听到了。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什么前科?!
“xxxx年x月x日,涉嫌诈骗;xxxx年x月x日,涉嫌□□,……”那警察似乎听到了林霖的心声似的,不顾林阳的恳求,还是一条条读了下去。
林阳曾想过自己被吊在木桩上,高高挂起,经受千刀万剐。
在烈日下,她的血会顺着嘴角、额头流下,然后慢慢干涸,变成铁锈色的一大片固体。
她想象着那种干渴而绝望的状态。
那是在她第一次被那个人侵犯之后的夜晚。
独自一人躺在出租屋里。
望着格子布做的床帘,听着室友的嬉笑声。
窗外是平静的黑色河水。
那次之后的几个月,林阳回到了家。她把一包披萨送给了林霖。
林霖打开来,要她跟自己一起吃。
“林霖,你陪我出去走走吧”,林阳对着吃饱了的林霖道。
林霖想带姐姐去那个神圣的山间,去让她向神许愿。
“好啊”,林阳笑了,她的眼里含着泪。
一路上踏着山间的麦田,偶尔遇到同村的朋友。林阳依然是最体面的那个人。林霖连珠炮一般问着P市的各种情形。
林阳从那美丽的紫色宫殿群,讲到那里广袤的蓝天,以及大钉子一样的高台。
“那里有河吗?”林霖突然问。
“有啊……”林阳道,“有一条水清澈得见底的河,但它的名字却叫黑水河。”
“上面还有一座美丽的吊桥,很大很大,叫做天海大桥……”
林霖听着,露出羡艳的眼神。
林阳看了感到很悲哀。她为自己而感到悲哀。
“有时候我会想”,林阳接着道,“人是不是可以像一条鱼一样……我好想变成一只鱼,能够在那黑河里游,什么也不必怕了。”
林霖把那山石指给林阳看时,林阳笑了。
她根本不信什么神。
因为若是有神,为何神竟然不知道她的悲伤呢?
但林霖还是认真地跪下来,拜了起来。
因为那一百块钱。
为了姐姐的救赎,她宁愿自己是那条鱼。
风的声音与河水的声音总是没有差别的。只不过风是干干的,而水则是润泽柔软的。
林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成了一条鱼。
但她不知道黑水河是什么样子。
林阳感到自己的衣服被当众撕裂了。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林霖已经不知所措了。她见过那种二十多个车轮的大货车。拐弯的时候,中间会有个车轴,把车分成方向不同的两截。林霖曾梦到自己被这车碾压。
现在她觉得自己的碾压感跟那场梦是一样的。
甚至更压抑。
窗口的风声变得像狮子在怒吼。
她也曾经见到过白色的狮子,眯着小而细的眼睛,缓缓在园中踱步。那狮子的后背很厚,隔着玻璃墙依然能感觉到它毛发的硬挺,和它引而不发的愠怒。
神给她的信号,会是什么?
她想不到。她的人生中,第一次地感受到了彻底的幻灭和迷茫。
她的每一分钱,她的学费都是……
她的快乐,她的聚餐,她在商场会员上的耗费都是……
姐姐的泪,姐姐的手臂上的伤疤,都是……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姐夫了。
她为自己感到悲哀。
她为自己的失察感到悲哀。
林霖蹲了下去。她感到头晕目眩,四肢无力……
她伸手向上,好像想抓住什么。
林阳宁可她抓着的,是那凌迟的刀。
她宁可向着烈日,死在木桩上。
但一切事,无论多么痛苦,都要坚持着挺下去。因为林阳已经有了美美。
林霖躺在医院的床上,鼻子上挂着氧气管。
隔壁刚刚运进来一个老太太,此刻已经怎么拍打都醒不过来了。
林霖微张着双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惨白色的吊灯一帧帧冲刷着现实世界。
它仿佛要竭力刷出一个新的世界一样。也许在吊灯的世界里,也存在着很多无奈,它只是殆然忙碌着,以为自己会造出自己的天地。
林霖发现自己的手上正抓着一只软而温暖的手。
那是沈暮烟的手。
从进入这间病房开始,沈暮烟就没有离开她。
林霖不知道沈暮烟是怎么来的。
“对不起……”沈暮烟看着她柔声道。
“医生!”沈暮烟赶紧叫来值班的护士。
“病人醒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护士一边拍着她的手臂一边问。
“我好多了……”林霖道,“姐姐呢?”
“你姐姐今晚要办一些手续,不要紧的,我会帮你打点……”沈暮烟道。
林霖虚弱地点点头。
“你需要住院,但是放心,住院的事情我来帮你安排”,沈暮烟道。
林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高光,只是慢慢轮到眼角,似乎看着沈暮烟,也似乎在盯着另一盏吊灯。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还呢?”林霖道。
“因为,我们是……”沈暮烟话还没说完,护士又着急地过来了,“病人现在能起身就先起来吧,这边有新病人来了,需要床位。”
“林霖,你没事吧?”才刚坐起身,一个人便从门口走进来,一眼便看到了林霖,焦急地问着。
“我没事,就是得住院检查一下……”林霖惨白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