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果这般静默无声》cyan澄江

5、漫长的夏夜，春暖花开的心 一个陌生的

　　一个陌生的电话。难道是她？林霖的心里一阵激动。

　　“喂？”她接起来电话。

　　“林霖吗？”一个男声从对面传过来。是杨柳风。

　　林霖此刻开始在心里暗骂自己该死。毕竟，沈暮烟怎么会知道她的电话。

　　“我找欢欢要了你电话，你现在还好吧？到宿舍了吗？”杨柳风有些迟疑地试探着。从他目送林霖离开，一个人沿着长廊走回到停车场，这整夜的热闹就与他无关了。

　　杨柳风理理头发，试图遮掩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孤寂和尴尬。

　　他满脑子都是林霖的绀色百褶裙。他想念着那种月色一般飘渺的悸动。

　　林霖明明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她并不出色。

　　杨柳风是张欢欢的相亲对象。张欢欢很美。但他所见过的美人不止张欢欢一个。包括今晚的沈暮烟。

　　他所见过的普通女孩也不止林霖一个。上一个这样的过客，是奶茶店的一位服务生。她穿着奶茶店分配的皮革制的围裙，她忙碌地倒着果浆，金色的衔接环便在背上一闪一闪。而那白色的衬衫浸入了些许汗水，反而显得更加硬挺服帖。脑后扎着的一个简单洋气的马尾，被棕色棒球帽款款收起。

　　杨柳风曾经是校园人。现在的他已经见惯了校园外的妖冶灿烂。就像他儿时怀着渴望翻过校园的高墙，想看看那墙后的满园春色里是否有什么神秘的所在，最后只发现是一个废品回收站。

　　林霖的百褶裙，就像他偷偷看过的少女漫画里面女生们的打扮一样青春、靓丽，又干净、利落。

　　林霖的单眼皮让他想到美丽孤独的女生田中丽。她并不是主角，也没有什么人格外爱她。她只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和一张随时微笑而无言的脸庞。每次她露出微笑的时候，那笨拙的单眼皮都会变成两弯亮晶晶的睫毛线。

　　林霖走在前面，雨水打湿了她的白衬衫，湿透的衬衫勾勒出她瘦削的肩背。

　　她好像一块随随便便就能敲碎的糖球，中间是巧匠打造的透明天地，外表只是一层薄过蝉翼的水晶糖面。如果让光线从这中间照过，你会在地上看到彩虹的行踪。

　　杨柳风到了家，拿出表，时针已经停在1上了。他打开了林霖的we。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林霖没有回应。他想到了张欢欢。

　　“喂？”张欢欢被这突如其来的吵闹搞得有些不快。

　　“欢欢，林霖的电话是多少？”

　　就这？你这么晚打电话过来，就为了问我她的电话吗？张欢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曾经认为杨柳风这个人还不错。如果她没有先遇上自己现在所爱的这个穷小子，恐怕会爱上他。但没想到杨柳风居然喜欢的是林霖这款。

　　“谢谢你关心”，林霖带着失落的心坐上了出租车，“我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哦……那你回去以后记得跟我说一声。”

　　“好啊……我有点头疼……你先休息吧，这里本来离我们学校就不远。”

　　“哦哦，好，你注意好好休息”，杨柳风挂掉了电话。他开始后悔自己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他从来不是如此矫揉造作的人，追问别人不愿透露的隐私，给别人下命令。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很多废话。

　　林霖又何尝不是如此。

　　大抵人的相爱，就是从不合本性又彻头彻尾出乎本性的矫揉造作开始的吧？

　　夜已深了，雨后的街道极为安静。林霖看着天上已经变得稀疏的乌云，想起了自己的家乡。

　　在广袤的田野上，奔向前方的拖拉机是林霖和姐姐最期待能够坐上一次的。拖拉机总会吐出一大团有着特殊的迷人气味的烟雾，然后就在这烟雾中颠簸着快速前进。朝阳从两排高大整齐的杨树林中探视，在小溪面上铺下一片红一片金。

　　姐姐是整个村子最美的女孩。林霖总在跟同伴的聊天中攀比自己的姐姐。最后其他人都会败下阵来。长大后的林霖跟自己的姐姐完全不像。姐姐是摩登女郎，而林霖自己却是个土土的孩子。林霖曾深深为《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里面抽着烟的女主角而着迷，因为她简直就占尽了自己心目中的女性美，像姐姐一样时髦、靓丽。

　　林霖的姐姐比她大8岁。于是林霖小学还没有毕业的时候，姐姐就已经在大专了。进入大城市，是林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姐姐第一次从大学回家，给林霖带来了大城市的气息。林霖吃到了汉堡包——一种小孩子们只能在大队的电视机里见到的东西。

　　林霖咀嚼着这被姐姐揣在包里，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汉堡包，心里说不上的骄傲。姐姐穿着纱网的黑色丝袜，披着化纤毛皮的黑色大衣，头发散发着浓郁的玉兰花香气，比那些电视剧里的女主角还要洋气。

　　每次村里面有女孩子结婚，林霖就会跟着其他孩子们去凑热闹。林霖总是想，有一天我姐姐结婚的时候，你们准被她惊艳得五体投地。

　　新娘子穿着白色或粉色的婚纱，被憨厚的新郎背在背上，从旁边人高举的花篮里捧起一大捧薄薄的红包，漫天价洒落。他们这些孩子便一拥而上，争相捡起这意外的宝藏。有很多红包都是空的，但多的里面能有一两角钱。

　　然后他们就会看到新郎吃不住劲儿，靠在树旁休息，新娘则穿着高跟鞋，站在他旁边，笑得脸上红霞乱飞。

　　她的姐姐在三年前结婚了。新郎却不是一个憨厚的男青年。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有些发胖的男人，脸上有着跟姐姐不相称的皱纹。她看到了穿着婚纱的姐姐，却没有看到她脸上的红霞。

　　那男人是一个医生，会给人拔牙。说话的时候会露出一口烂牙来。林霖一直想问，为什么他不会给自己拔牙。

　　那时候她正在上高三，忙着高考。姐姐的婚礼她参与得并不多。

　　但这时候，小时候的梦幻都被打破了。

　　甚至为了不见到姐夫，她连过年都不想回家。

　　她实在不想看到姐夫对姐姐的怒目和仇恨。

　　姐姐在饭桌上抱着孩子，有时候孩子吃东西慢了，饭会呛得到处都是。男人只在旁边抽着烟谈笑风生。

　　她很快便看到了姐姐的老态。

　　去年秋天父亲生病，她和姐姐都回去看了父亲，在姐姐撸起袖子帮父亲洗刷便盆的时候，她看到了姐姐略微浮肿的手臂上深深的一道刀疤。

　　她没有问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因为当姐姐发现她的目光时，已迅速把刀疤遮掩起来。

　　她知道，姐姐想保留自己的尊严，在家人面前。

　　沈暮烟跟姐姐很像，但仅仅是那个结婚前的姐姐。她跟姐姐一样有活力而耀目。她们都是走在路上总闪闪发光的人。

　　林霖喜欢欣赏闪闪发光的人。她喜欢这种置身事外的感觉。但此刻她的确已经沦陷。

　　她想起了龚霜林。数小时前，她还为龚霜林的“负心”而感到难过，此刻龚霜林于她也只不过是个同窗了。

　　“沈。”

　　“暮。”

　　“烟。”

　　她数着路边的楼房，一字一字读着她的名字。

　　“林霖”，沈暮烟不由把这名字脱口而出。她早已脱离了酒精的控制。花洒里的水流非常烫，刺激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发丝。

　　沈暮烟还在回忆林霖的那双看向窗外的眼睛。

　　如此被击中的时刻在沈暮烟的世界里并不少。但林霖却给她更大的冲击。

　　今晚在演唱会场，她听到有人问是什么乐队，心里非常好气。因为在她眼里，连什么乐队都不知道就抢票过来，对她这样好不容易才要到票的人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看到林霖的那一瞬间她已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回头了。

　　沈暮烟很骄傲。

　　她没有输过。在公司里就是人人都害怕的总裁。

　　“沈总”，这是几乎所有人对她的统一称呼。但她觉得自己是个骄傲的小老虎，她内心深处渴望着大胆的人来触碰她的长尾巴，从而发现她的温柔可人。

　　林霖是樱花一样清雅绝俗的人。这根本不是沈暮烟所能接触到的存在。她们分明生活在一个世界，却其实是在两个完全隔绝的圈子里。

　　沈暮烟现在很生气。她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主动。但林霖就像一块木头。

　　可时而不时她又能察觉到林霖是喜欢自己的。“不然她为什么跟我搭讪？”沈暮烟一边揉着洗发香波一边喃喃自语着。

　　让她一个人回去不会有什么吧……这么近的路……沈暮烟突然自责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自责呢？”沈暮烟开始打趣自己了。

　　“因为你，我的世界已经重新春暖花开了……”林霖回到宿舍，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段话，“想和你一起放牛牧马，一起走过蓝天下的矮桥，一起做平常夫妻都会做的大事、小事……”

　　“林霖，我要得到你”，沈暮烟擦干头发，对着穿衣镜里的自己，高傲地扬起了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