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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九十五 炸芋丝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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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盟笑了一声:“这花怪难伺候的,怎么想起养这个?”
“就是要娇贵些才好。”允峥没直接回答,“我每日悉心照料着,也算修身养性。”
倒不是什么大事儿。薛盟便吩咐澜序:“明儿让外头弄两盆来。”
澜序答应着退下了,薛盟又道:“那你可得好好养。”
允峥有种被看轻的不服:“我给公爷立道军令状吧!养好了有赏,养不好领罚。”
“一言为定。”薛盟料想这花经不起她几天糟蹋,到时候与其看她垂头丧气,不如找个名头安抚下来。
次日允峥起晚了,支着脑袋看了看案头的西洋钟,因问忙着理被端水的豆青洒蓝:“你们会认这个表盘吗?”
两人一起笑着摇摇头:“看漏刻也是一样的。”
洗漱一通,允峥拭干脸颊上的水珠,便说:“我来教你们吧!”
那二人连字都识得不多,何况这些奇形怪状的罗马数字?但主子兴致高,她俩也唯有捧场。云里雾里听允峥教认数字,又把时针、分针的走法掰开揉碎讲了一遍,未必真通了,纯凭着好记性,背下个七七八八。
允峥拍着手勉励了一番,又道:“过两日我再给你们一人要一只怀表,揣在身上,看时辰更便宜。”
豆青和洒蓝对视一眼:家里的钟表行可是在夫人名下。
不过这些洋玩意儿对公爷而言实在算不上金贵东西,不拘从哪儿都能随手拿出几样来赏人。开口的是允峥,得实惠的是她们,何苦推辞不受呢?两个人便喜滋滋地先蹲福谢过。
伺候允峥更衣梳妆毕,早饭领了回来。一只黑漆描金双层提盒装着,上层一碟松黄饼,一碟栗子糕,一碗热牛乳,奶皮子上面撒着些玫瑰碎;下层是一碟鸡丝拌芹芽,一碟羊肉炒胡葱。
允峥没瞧见粥,倒松了一口气。因将各样菜色都尝了点儿,喝了牛乳,觉得滋味儿不算坏,比昨日在纤纤那里用过的更是好上太多。
又漱过口,净了手,一面暗暗盘算:等今晚再见到薛盟,定要扭着他答应自己,往后可以派人去外头买早饭——这时节,该吃糖炒栗子烤白薯了。
还有他们在广州时,别人家常做的酥炸芋丝糕。
允峥怔了片刻,起身掸了掸葱黄绵裙:“我给夫人请安去。”
这时辰可不早了。豆青忖了忖,笑说:“也不知这会儿夫人在屋里没有。不如我先过去看看,若夫人得空,姨娘再过去不迟。”
允峥并不知道自己在旁人眼里已有些恃宠而骄的苗头了,更不知所谓“晨昏定省”为何规矩,绝非她想与梵烟说说话、随时过去就是。竟全没听出豆青这话中委婉的提点与试探,因付诸一笑:“一来一回的,不是多费工夫?我原也没什么正事儿回禀夫人,若她不在,我去别处走走也行。”
豆青无法,冲洒蓝一笑,两人打点出门的大衣裳及手炉等物。
允峥穿戴了,往东跨院来。
梵烟正和并娘说些腊八的琐事,见她进来,招手让她坐。
允峥暗自懊悔:昨日怎么忘了去见这位姐姐,实在是不应该。上前行礼时,却见并娘神色如旧,不像记得这回事儿一般,自己反倒不知如何开口了。
于是只得先坐下,听见并娘笑说:“我们家乡还有出嫁的女儿给娘家送腊八粥的习俗,用各色果子在江米顶上拼出吉祥图案来。我是无人可送了,五妹妹何不领一份亲手拼好,给令兄送去。”
不知为何,允峥听见这话,越发期期艾艾。
梵烟知晓几分关窍,因岔开话头:“说起腊八粥,我倒想到一件事——早前户部赵尚书夫人写信来商议设粥棚的事宜,提了一笔,说是明岁的钱币有了新花样,比如今市面上的色泽好,不易生锈脆裂,造价还低不少…那些行话我也不懂,只是纳闷她无端端和我说这个做甚,难道是要给我发压岁钱?”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并娘道:“夫人素来做了多少行善积德的事儿,不但惠及百姓,也替她们老夫妇解了不少燃眉之急。依我看,别说几串新钱,就是赠一个纯金大匾来,也是当之无愧的。”
允峥坐在旁边,看着她俩你一言我一语,莫名觉得自己就像屋角那只粉彩描金水盂,模样光鲜,实则不过是个痰盒。
明明她从“王姑娘”成了夫人的妹妹,称呼更亲昵,情谊却仿佛疏远了——并娘也是妹妹,排行比她靠前,且是知道夫人素日常做些善事儿的、更会说好听话的妹妹。
她垂下眼,抠了一会儿绵裙上的折枝梅花,终于等到了她们闲谈的间隙,忙不迭轻轻唤了声“夫人”。
梵烟抬眼,目光温澹地看着她。允峥不由得弯起嘴角:“方才夫人说要设粥棚,我能出一份力吗?”
梵烟微微一顿,但并不意外。
允峥便接着说下去:“我虽没什么银子,但跟着打打杂,总还使得。夫人若得了纯金大匾,也不必同我分…我只是想替夫人稍稍分忧。”
“快别信你四姐姐胡诌了。”梵烟终于笑起来,道:“难得你有这份心。只是刚进门,且先安顿几日,等腊八前我再让人叫你。”
“多谢夫人!”允峥心里一松,又笑眯眯地看了并娘一眼,专心品起了茶。
又坐了一阵,并娘起身告退。允峥见梵烟没有挽留自己的意思,也跟着站起来。梵烟点点头,说:“这几日霜重,晚间就不用再过来了。”让九莺送送她们。
剪淞阁与藕寄馆不顺路,出了院门,允峥便与并娘别过,一行走,一行皱着眉思索。
默然回了房,冷不丁问身后两个丫头:“你俩会认表了吧?”
豆青洒蓝都连忙点头。
“明儿卯正叫我起床,千万别忘了——我不要再迟到了。”
这是咂摸出味儿了。豆青洒蓝心里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万幸自己跟的不是一位冥顽不灵的主子。
下半晌,薛盟吩咐的墨兰花送来了。允峥精神一振,扬声让摆在临窗的条案上,自己迎上去细赏:花箭比梵烟屋里那盆稍矮几分,叶尖的金边也略淡些,但犹可靠数量取胜——两盆并排,绿意盈盈,也算蔚然可喜。
绕着圈端详了一通,又俯身嗅了嗅,允峥尚嫌不足,净了手,亲自拿细绵布蘸了清水,一叶一叶地擦拭掉浮灰,随后直起腰来,拎起水壶细细灌溉了一通。
她记着墨兰喜温喜湿的习性,恨不得将花儿当孩子似的携在身边时时看顾,逢着出了日头,还要捧出去晒一晒好抽条…这般无微不至地照顾了五六日,油亮挺括的叶片竟都耷拉下来,苞朵未开先萎。
早起循例看花,允峥系纽带的手滞在襟前,喉头一时发紧:“这、这是怎么了?”
她蹲在花盆前,指尖小心扶起那歪倒的花箭,软烂的叶鞘像是冰凉的手,了无生气地殒命在她掌中。
无形的针穿过十余年光阴,再度刺入她的根根指甲,汇集成心脉的一记重击。允峥痛得几乎魂飞魄散,身形晃动——但未几,她告诉自己,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束手无策的小女孩了。
她让豆青洒蓝扶着,缓缓站起身,吩咐说:“去请花匠来。”
洒蓝应声去了,豆青护着允峥在镜台前坐下,劝道:“姨娘先别急。墨兰金贵,偶然小小不周,这样子也是有的。不如先梳洗妥当,待会儿花匠到了,也好当面听听他的说法儿。”
允峥点点头,劝自己冷静下来,一面催促豆青快些给她挽发。
左等右等,早饭比花匠先一步来了。派人去府外买早点的提议,薛盟答应得很爽快,这几日街面上的花样儿被她点了个遍,唯有一样寻不到——酥炸芋丝糕,北边儿没这么个吃法。
其实做起来并不难。这回都无须薛盟开口,厨房的人已照着允峥的描述,用芋头、火腿、虾米等依样画成了葫芦,瞧着颇是那么回事儿。
允峥此刻却无心品鉴,只让人还像前几回一样,分出两碟来,给薛盟及梵烟处各送一碟去。
送糕点的人前脚出去,后脚洒蓝领着个须发花白的老师傅进来。薛家的花匠不止这一个,但旁人听见是南边运来的稀罕品种,从前不曾侍弄过的,怕贸然下手,反而弄巧成拙,故此都不敢兜揽,只推举了资历最老的这位来。
老花匠恭恭敬敬先行了个礼,放下花具匣,蹲在花盆边仔细勘察了一遍,捋一捋叶背,又捏起一撮土在鼻尖嗅了嗅,方才缓缓起身,略显为难地冲允峥拱了拱手:“姨娘怕是…浇水太勤了。墨兰喜润,却怕涝,这土已经沤了。老朽才疏学浅,实在力不能及,还望姨娘见谅。”
允峥听了这话,心底残存的那点指望彻底落了空。片刻,只得点了点头,让洒蓝送老师傅回去。
剪淞阁再度静下来。豆青既不便提往东跨院晨省的话,又不便劝允峥趁热用饭,连呼吸都比平时放轻了——
“咱们去找夫人吧!”允峥毅然起身,“夫人那盆养得好,我早该请教她的。”
“可使不得…”豆青不假思索,拦在她身前,“这两盆花是公爷赏的,不是夫人赏的。怎么能去问夫人呢?”
这是什么道理?允峥不解,却没有问出口。来了这些天,她多少也察觉到了,很多事情“理应如此”,但应的究竟是哪一门子理,她无法追根究底,而她们也无法回答。
她重新坐了回去,颓唐更胜那两盆兰花。
豆青见状,正待再劝两句,门帘一掀,薛盟大步走了进来。
“你那糕做成了?”他解下沾了霜露的斗篷,丢给后头的澜序,一面顺口问道。
允峥闷闷“嗯”了一声,有意打起精神来,问:“公爷觉得好吃吗?”
薛盟才从外头回来,压根顾不上尝。目光扫过蔫头耷脑的主子丫头,和同样蔫头耷脑的两盆花,已是了然于胸,唯觉好笑而已:“养坏了就坏了,何必怄得食不下咽?”
允峥觉得他不懂:“我每日都给它浇水、擦拭叶子,还搬出去晒太阳…明明一样不落,怎么会养不好呢?”
正是因为这个养法才养不好么。薛盟没说破,只道:“本来就是南边的品种,到了这里来,水土不服也是常情。回头我让人问问懂行的,看还有没有法子。实在救不回来,再弄两盆好的就是。”
他说得毫不心疼,允峥却做不到。眼看着澜序支使两个小子搬走了花盆,心里竟有一种生离死别的滋味,久久不能回神。
薛盟不意她这般认真,搁下茶杯,从怀里另摸出一只扁长盒子,推到她面前:“对了,你前儿给丫头们要的。且看看时辰准不准。”
两只银灿灿的怀表闪耀着柔和的光芒,豆青和刚进屋的洒蓝连忙蹲身谢过,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佩在怀中。
允峥亦勉强笑着,模样还不如哭。
薛盟本已起身欲走,见她如此,少不得拍一拍她的肩头,宽解两句:“行了,你又不靠莳花糊口,何至于斯?”
允峥仰起脸来,眼睛像严冬里不肯结冰的湖:“可我不能什么事都做不好。”
薛盟微微挑眉:“比如?”
“…很多。”多到她简直列举不出来,多到胸口都被填塞满了。
那又如何呢?薛盟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坐在她对面,正色道:“我十来岁的时候,也像你这样,生怕哪一件事做得不好,叫谁看轻了。卯着劲儿要让世人都高看一眼,可他们仍旧说,我不过是沾了母亲、舅舅的光,投了个好胎,干什么不比旁人轻巧?”
“怎么能这样!”允峥替他不平:“没有真本事,出身再好又如何?”
薛盟一笑:“是,也不是。做得好不好,与旁人什么相干?又没有圈他们的田地、抢他们的妻女——这就算于心无愧了;更没为这些风言风语拔了他们的舌头,简直称得上宅心仁厚。”
他说这话时脸上有种不自觉的邪性,允峥倒觉得比他平时那副春风化雨的模样真切许多,心中稍稍好受了些:她明白了薛盟的言下之意,比起安慰,更接近于纵容——
“这府里原是一样的。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谁还能怪到你头上?往后你只管自己高兴过日子,旁的不必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