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九十四 金嘴墨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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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哥儿不说，就知道补功课。我便问跟着他的书勤…”隐儿今日起得早，见过梵烟后，离上学还有一阵，便凑在娘跟前闲话。
梵烟正含笑听着，外头丫头报：“王姨娘来拜见夫人了。”
不但梵烟，连允峥自己听着，亦有一种惊雷炸开的滋味——她晨起着意打扮过，穿了新衣衫，戴了新首饰，更描了眉点了唇，揽镜自照时，觉得比从前更光彩照人，喜孜孜地来寻梵烟。但此时此刻，她疑心给她梳髻的那个丫头手太重，扯着了她的头皮。
半旧撒花软帘打起来，她略一低头，迈过门槛进屋去。
隐儿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但旋即，薛家大姑娘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便囫囵蹲了个福，辞过屋中众人上学去。
梵烟让丫头搬来绣墩给允峥做，上了茶。自己亦捧起一盏，因问：“可还习惯？”
这是再稳当不过的一句话，梵烟没想到竟招出允峥的委屈来：“那一屋子丫头都是托人情走门路进来的，我成肥羊了！”
“夫人…”不待梵烟宽解，她又试探着问：“为何你不拨几个人给我呢？”
梵烟暗叹：说她没心，这话分明有心；说她有心，偏又一意孤行到这一步来。
忖了忖，照实道：“你进门的这些事儿，俱由公爷总揽，轮不到我来插手。”
她有意忽略允峥脸上的神色：“底下人看在眼里，自然知道你得公爷的重视，想方设法来你那儿当差，也是人之常情。你不必一来就将她们视作奸心歹意的，姑且处些时候，一则日久见人心，二则，等你立稳了脚跟，再调派人手，也更游刃有余些。”
她还肯这样教导自己。先前沉甸甸坠着自己的佛手拈珠金簪子总算肯略松松手，允峥觉得发根儿没那么疼了。
满室浓馥兰香姗姗来迟，暖洋洋地将她裹纳着。允峥扭头，看见案头一盆叶尖金辉的兰草，便道：“这个仿佛是墨兰，我在广州时见过差不多模样的，只不过都不如这一株婀娜有趣。”
“确是福建送来的金嘴墨兰。”梵烟道：“喜温不喜寒，又忌干燥。所以这屋里又是熏笼又是水盆景的，就怕怠慢了它。”
正说话间，黄鹂儿进来道：“密国夫人请夫人过去说话。”
梵烟闻言，思及宝珠如今月份渐大，等闲不出门走动，凡事都有皇帝陪伴在侧。今儿想必皇帝不在，她自然想寻自己消磨一阵。
于是便命九莺等打点出门衣裳，复对允峥道：“你若得了空，只管各处逛逛去，也好熟悉一二。”
允峥答应了，候着她妆扮毕一道出院子，梵烟一行坐车自去，允峥则独自徘徊一阵，方随意挑了一条石子花|径走。
她出来时没有带丫头，此时一个人信步闲游，渐渐地倒也觉出两分意思。下了石子路，又穿过一片苍翠竹林，前头不远处一座小小院落，似乎有些眼熟。
恰巧两个丫头结伴走来，见了她，屈一屈膝：“王姨娘好。”
允峥奇道：“你们认得我？”
“怎么不认得？”穿绛红背心的那个便笑起来：“您是主子，我们若连这个眼力见儿都没有，冲撞了可怎么是好？”
允峥若有所思，点着头问：“你们是哪一处的？”
穿湖绿的那个将手一指：“我们的主子是吕姨娘，就住在这西跨院里。姨娘何不进来坐坐？”
原来是她。允峥想起来，从前随着梵烟逛到这里来过，那时小院的主人正养病，故而不曾见上面。
便笑说：“是该进去拜访。”
如意吉祥在前引路，允峥一面走，一面暗暗打量，见两边一样格局的三间房，吕姨娘住南边儿的。
纤纤已得了通传，起身迎到门前，亲亲热热地招呼允峥：“昨儿是妹妹的好日子，我没能去贺一贺，倒劳动妹妹过来看我了。”
允峥微微赧然，学着她的口吻道：“姐姐言重了，论理原该我来的。”
纤纤忙拉着她到临窗炕上坐着，一迭声催丫头沏茶，将东头的窗子支起来，只下一扇纱屉：“我是个药罐子，别让妹妹嫌这屋里有股味儿。”
允峥道：“我只闻见姐姐这儿有股水仙花香呢，养得可真好！”一面接了茶，揭开见里头除了少许茶叶，还加了黄澄澄的蜜饯橙子及松仁，尝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纤纤见她喜欢，抿嘴一笑：“我哪里懂养花儿，不过是夫人抬爱，眼看着要过年了，送两盆清供来，也祛一祛凋敝气息。”
又问：“妹妹才从夫人那边来？还没用过早饭吧？”
是还顾不上这茬。允峥道：“夫人有事儿急着出门——谁是密国夫人，她与夫人交情很深吗？”
纤纤唤了一声“傻妹妹”，“千万别把这一位当作寻常官眷看待，她可是整个薛家的贵人。里头许多事儿，你年纪尚小，不能明白，我也不好胡说，只一点，连夫人能得诰封，也泰半要托她的福，你该知道轻重了？”
允峥不禁默然，半晌，纤纤仍旧笑吟吟的：“妹妹要是不嫌弃，就在我这里随意对付一口？省得你大冷天又饿着肚子走回去，伤了肠胃倒不好。”
管她真情假意，自己若认真拒绝，必显得不识好歹。允峥便说：“姐姐别嫌我聒噪麻烦才是。”
“岂有此理？”纤纤一招手，吩咐如意吉祥摆饭：“妹妹不知道，我原在明琰大长公主身边伺候得好好儿的，殿下把我指给公爷，本是疼我的意思，可惜我人微命薄，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好福气，身子骨反而矫情起来。这些年困在屋子里，再是穿金戴银的，也跟上了衔子镣铐坐牢没两样……如今妹妹来了，别说公爷多了个侍奉左右的可心人儿，连我都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夫人纵和气周到，毕竟尊卑有别，不能失了分寸。再者，家里的大小事体、外头的礼数应酬，哪一桩不用她操心？一日里没有三五十件，也有一二十件，我怎还忍心叨登她呢？所以往后只盼妹妹不弃，常来说说话儿、做做针线，便是老天可怜我了。”
随着她的喁喁私语，允峥脸上亦流露出感同身受的寂寥来，不由垂眸不语，直到如意上前来说饭已经摆好，奉上热巾子供二人擦手。
纤纤的伤怀点到即止，重换上笑颜，挽着允峥到桌前落座：“我向来吃得清淡，不知道合不合妹妹的口味。”
允峥放眼一瞧，果然只有燕窝粥，几样精致小菜。
她不爱喝粥。从前在家时，他们早饭一般吃小馄饨、豆浆、鸡蛋羹，配外头小摊儿上卖的糖饼子、油炸鬼、蟹壳黄…糙是糙了些，但有滋有味。
而眼前的碗碟虽琳琅满目，摆盘也极尽雅致，但吃进嘴里不过尔尔——她曾听走街串巷的仙师说，用于供奉的酒膳，若真得了鬼神享用，就会色香味俱失。
允峥悄悄打了个寒颤，不知纤纤可曾察觉。鸦雀无声的一顿饭告终，允峥又笑眯眯谢过纤纤的款待，推说还要回房收拾，辞了出来。
纤纤亦不提醒她还该去见并娘，只依依不舍地送她到门口。
离开西跨院老远，幽森森的纤细藤蔓方从她的后背一根一根拔断开。那位吕姐姐，可真像荒郊野岭里的狐仙。
允峥兀自摇了摇头，甩开这些荒诞念头：平心而论，吕姨娘的容貌不输夫人，未得薛盟宠爱，不知是什么缘故，但她把这笔账算在夫人头上，就实在不应该了。
自己又不是傻子，由得她挑拨离间——看她的吃穿用度、屋里的装潢摆设、案上的水仙花，哪一样亏待了她？夫人行事，从来都是光明磊落的。
一颗石子自她脚下飞出，不偏不倚砸在一片裙裾上，允峥忙抬头，却见是剪淞阁的丫头豆青：“姨娘上哪儿去了？叫我们好找。洒蓝早将饭提回去多时了…”
允峥笑乜她一眼：“你来晚了，我在吕姨娘那里吃过了。那些东西你们分，没准儿还得再热热。”
豆青趋上前两步，赔笑辩解：“并不是奴婢怠懒，实在厨房里人手有限。头一桩要预备公爷的，再是吕姨娘、四姨娘，论资排辈，咱们屋里是得等到最后了。”
“我也没有怪你呀！”允峥郑重了神情：“咱们都是初来乍到，难免一时手忙脚乱，往后处得久了，就能知道各自的习惯了。对了，公爷去哪儿了？”
豆青摇摇头：“不知道。”
“那我也出门逛逛。”
“这可不成！”豆青急得险些伸手拦她，“要先秉明夫人，夫人若同意，才能让管事的嫂子们随行，还得吩咐派车…那两位姨娘都没有单独出过门儿呢。”
允峥听着有些气馁，旋即又被她那副严防死守的样子逗笑了：“好啦好啦，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今儿夫人不在家，就算了。等公爷回来了，我讨他的示下，也是一样的吧？”
豆青连声称是，一心只想赶紧哄她回去：“昨儿收的那些贺礼，公爷说都由姨娘处置，这会儿已经造好册了，正待入库。姨娘且过过目，有喜欢的可以摆在外头。”
允峥可有可无地应下，回来看了几样，便失了兴致，让都收起来。
一面歪在软榻上，正欲打盹儿，外头又送了水仙花来，这是各房都有的份例。
这大半日再无旁的事，百无聊赖地盼着，盼到月满西楼，薛盟回来了，却没进剪淞阁。
允峥披上大衣裳，直通通往书房去——她的住处就是这点儿好，离薛盟也近，离梵烟也近。
薛盟正由澜序伺候着宽衣，见她冲进来，眉头一挑：“谁给你受气了不成？”
允峥眼珠儿一转，不忙着提出门的话，道：“早起在夫人那里看见一盆金嘴墨兰，公爷若有多的，能匀我一盆吗？”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九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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