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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九十六 纻胎漆匣 ...

  •   芋丝糕送来东跨院时,梵烟正听九莺回那两盆花儿的事。

      “…柳顺虽可惜兰花,到底没出头。”九莺笑了笑,“他们两口子倒都还本分。”

      不本分的人也多。前一阵谋求秋笙那个出缺未遂的人,而今大有改烧五姨娘的热灶的。譬如出府买早点这一项,就生生弄了三个专人:一个传话的丫头,一个跑腿的小子,还有一个督管的婆子——背地里不知如何各显神通了一场。

      就连西跨院的如意吉祥,提起那两只怀表来,尚忍不住隐隐含酸。

      梵烟轻嗤了一声:“她们两个家里就缺这一点油水了?终究太没个餍足。”

      九莺道:“话虽如此,家里头人心浮动,到底不是好事儿。姨娘倒还罢,底下人的规矩很该紧一紧。”

      梵烟沉吟了一会儿,不置可否:“明儿过了再说吧。”

      转天便是腊八,允峥与并娘同往城外施粥去了。梵烟料理了几件年下的杂务,便无旁事,念及此时宝珠专心待产,容儿汪媃等府上自有许多事宜可忙,一时竟无人可以相伴片刻。

      午后出了一阵太阳,梵烟坐在窗下写了一会儿字,眼睛正有些胀,抬头见那金嘴墨兰叶片微微发干,方搁下笔,起身取往日蓄的雨水来,注进鹤颈洒壶里,沿着盆边缓缓浇灌了半壶有余,不曾沾染叶心,便放下洒壶,再用一只软毛小刷,轻轻扫去兰叶上的拂尘;有几缕兰叶长歪斜了,则用弯月形的压叶签拨正固定。

      这盆花儿乃是月前宝珠所赠,出处不言自明,市面上再没有同等品相的。眼看着天儿越发寒冷,梵烟还让人做了一只兰罩,细竹片的骨架上糊一层薄纱,罩在盆上,既保温防风,又能透光。

      她擦干了手,正回身取花罩,不意薛盟从外头走了过来。

      梵烟捺下心中惊疑,慢慢迎过去蹲福,被他一把拦住,旋即松了手,笑道:“前头打扫屋子呢,我嫌吵闹,不如出来走走。”

      因问几句各家的节礼送完了不曾、祠堂供器收拾出来没有、隐儿的新衣裳新文具可曾置办齐全…梵烟一一答了,一面请他进屋坐着,倒了茶来。

      她这里的茶具也新换过。薛盟握着釉里红六方杯,细品了一阵,抬眼看着那墨兰,赞道:“这兰花养得好,到底是你心细周到。”

      梵烟笑了笑,将墨迹已干的几篇字收起来,并不多话。

      日头缄默地向西偏去,鲛纱罩子流溢着的彩光也不知不觉黯淡几分,雾里看花似的怅惘。

      薛盟饮过茶,从身后取出一只锦囊来,推至梵烟面前:“先前收拾出来的旧东西,想给你瞧瞧。”

      终于表明来意了。梵烟暗中吁出一口气,伸手从未系紧的锦囊里取出一只匣子——夹纻胎漆匣,里面躺着宣纸包裹的一卷绢帛。

      如此珍藏密敛,想必不是寻常旧物。梵烟不肯贸然拆启,复望向薛盟。

      薛盟仍示意她无妨。梵烟只得小心解下展开,却见绢上绣着一幅鹭鸶莲苇,针脚倒有些眼熟。

      她怔了一霎,不禁问薛盟:“这是……”

      “是当年姑母做寿,我托你绣的贺礼。”薛盟承认得痛快,“后来改送了别的,这一样我就自己留下了。”

      话一出口,两个人竟都狼狈得如芒在背。就像垂垂老矣的翁媪,大忆往昔怎样力拔山兮,或者倾国倾城——也许固然是真的,但今时今日的听者点头附和时,难免没有一种凄凉怜惜。

      梵烟体察地扬起唇角,笑说:“而今再看,针法还是稚嫩了些,不拿到姑太太跟前去是对的…我把它丢了吧。”

      “不要。”薛盟脱口而出,简直不管不顾,“你如果不要,还给我就是。”

      梵烟这时候又将对自己的怜悯匀了些许给他——哪怕他才是那个位高权重的人,自己不过仰他的鼻息过活。

      她不再触碰那卷脆弱的绢帛:毕竟隔了这么些年,虽然色泽鲜润如初,但质地毕竟不同了,全赖这漆匣防蠹避潮,只是贵重得过了头,何尝不是另一种买椟还珠?

      “四姨娘、五姨娘回来了。”正当此时,外头有人通报。

      薛盟将匣子收起来,听见梵烟让她们进来。

      门帘掀起,只见并娘允峥穿着一式荔枝红哆啰呢氅衣,梳着牡丹头、戴着昭君套,进门来脱了氅衣,向座上二人行礼。

      并娘瞥见薛盟在,心下虽奇,但动作分毫不乱。允峥则把意外神色明晃晃地挂在脸上,眼中喜意愈浓,蹲福都比平日更轻快几分:“公爷。”又转向梵烟:“夫人,我回来啦!”

      薛盟漫应了声,略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个更为惬意的姿态。

      梵烟让她二人坐下,令九莺添茶来,一面问:“今日施粥可还顺当?”

      “顺当的。”允峥抢先开口,语调中带着兴奋,“今日三处粥棚,城外那处人最多,蜿蜿蜒蜒排了好长一列,可大家都不争不抢,有老人孩子的,还肯让他们到前头去。我帮着舀了半个时辰的粥,手都酸了——”

      她摊开手,掌心指尖都泛着红,“后来齐大娘说,我们不必亲自动手,站在旁边看着就是。可我觉得,既然去了,总该做些什么。”

      并娘在一旁静静听着,端起茶抿了一口,并不插嘴接话。

      梵烟便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允峥得了她这一句,越发眉眼发亮,“夫人不知道,有一位老婆婆,牙都快掉光了,捧着粥一直念佛,说城里舍粥的善人多了去了,唯独薛家的粥年年都最稠厚,也不硌牙。还有个小孩儿,端着碗要回去给他娘喝,自己一口不肯动——我一问才知道,他娘病了,起不来床。”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我就让齐大娘多装了一碗,给他带回去。

      梵烟听着叹了口气:“这孩子懂事得可怜。”

      “是啊。”允峥点头:“后来我又想,光给粥也不顶用,回头跟他娘说说,若能请大夫来看看,开几副药,不是送佛送到西?只是我没敢擅作主张,先来问问夫人的意思。”

      梵烟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并娘,道:“先记下是哪一家,回头让人去细访访。除了缺粮食药物,若还有别的困苦,也好一并解决。”

      允峥忙应了,想着不可引梵烟太过感伤,便又说起今日别的见闻,嘁嘁喳喳的,仿佛一只才学会鸣叫的雀儿。

      并娘仍不大作声,见梵烟留心到自己,方偶尔附和一二句。不知过了多久,允峥将自己想到的都说了个遍,终于后知后觉红了脸,睨着并娘:“姐姐怎么不说几句?是不是我话太密了…”

      “五妹妹已说得十分周全了,我还有什么可添的?公爷、夫人面前回禀明白就是了。”并娘瞧得明白,她回来后越发雀跃,皆因上首那个心不在焉喝着茶的男人。

      梵烟亦莞尔:“我想着你们劳累半日,回来很该养精蓄锐一回——你看你四姐姐不是口渴得只管喝茶?谁知你竟不觉疲倦,口若悬河。”

      允峥听她这么说,稍稍放心,旋即也感到有些饿了,便从几上一碟玫瑰奶油卷里拈起一个送进嘴里。

      其余几人见状,无不掩口笑起来。

      玫瑰甜香和着绵密的奶油滑入喉间,熨帖了允峥的心肠:此情此景,便是她进府以来苦苦寻觅的圆满——薛盟、梵烟、她,三个人这样坐在一起,不拘说些什么,融洽和乐。那些曾经的漂泊、孤清、被人轻视的屈辱,终于可以一笔勾销了。

      又坐了一阵,并娘起身告辞,允峥亦依依不舍地跟着行礼:“那我们先过去了,不扰公爷和夫人说话。”

      梵烟点头:“早些歇着吧。”又让九莺送二人出去。

      允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朝屋里望了一眼,墨兰香气惘惘而温暖,很快地被帘子隔绝了。

      梵烟收回目光,睇向薛盟一瞬,因说:“并娘那身哆啰呢倒有年头了,难为她跟前人打理得好,看着竟不比允峥的旧多少。”

      薛盟总算不一心观赏杯中的茶汤了,与梵烟对视一眼,随口道:“年关将近,给她们一人再添两身新的。别动你的体己,我让人从外面搬些来。”

      梵烟也不推辞:“那我先谢过公爷了。”接着道:“大头由公爷出,我多少该出个小头——年下本来事多,现今又要赶制衣裳,不如给各房的男女仆婢都加两个月例银,一则让他们心里有个奔头,二则除夕祭祖、奉迎殿下,旦日进宫,正月宴请亲友…这些都是大事,容不得闪失。有赏有罚,这个家才能治理明白。”

      薛盟听出几分门道,问:“可是她行事糊涂,冒犯到你了?”

      “这话何其太重。”梵烟知他指的是允峥,忙道:“五妹妹年纪小,性子率真,许多规矩还不曾经过。底下伺候的人呢,大多也不愿忠言逆耳,甚或为着私心,反而去撺掇主子。公爷既疼她,少不得费些心,该教导的教导,该提点的提点,岂不比我来多嘴,不伤她脸面些?”

      薛盟微微拧眉——他不拘着允峥,无非是觉得若人人都像并娘那般循规守矩,这家里当真一丝生气也无;可惹出这些趋炎附势的糟心事儿来,却绝非他所乐见。

      方才的锦囊还在袖中硌着,他的语气里仍带着懒怠:“我明白了。那些不安分的人,你裁度着办就是。至于她那边,我自有分寸,不会再纵容她了。”

      这话其实敷衍赌气的成分居多。梵烟不指望他能顾及自己的用心,可好歹,该顾及着允峥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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