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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九十三 蟹黄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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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烟离开后,防贼的梅花锁又挂上了。
铁青脸色的“狱卒”正要例行训斥两句,外头有人叩门。
玄成犹豫了一瞬,走过去问:“是谁?”
“…才刚仿佛瞧见窑厂那边的齐大娘,领着一行人,五光十色地捧着抬着东西,从那边巷口进了王家。”九莺替梵烟系好披风,觑了觑她的脸色:“这事儿眼看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了,倒不如咱们软和些,以退为进。“
梵烟抬眼看她。
她们之间历来没什么遮遮掩掩不可说的。九莺便说:“你何不向公爷请缨,主动来操办这王姑娘进门?别瞧纳妾的礼数就那么些,内里讲究多了——什么日子进门、几个人抬轿、摆几桌酒、住哪一处屋子、拨几个丫头媳妇……不为给新人下绊子,总该让她知道,往后在谁手底下过活。说句不知轻重的,内宅里的权柄,可比一时的情啊爱的实在。”
“你这话一心为着我好,我自然是明白的。”梵烟道:“不过公爷既已绕开了我,想必有他的用意。是借事敲打我也好,是明晃晃的请君入瓮也罢,若因为同他斗法,白白牵扯进一个人来,我过不了自己心里这道坎儿。”
至于内帏之中的权力,她手里那些,尽够用了。但愿薛盟将来不会后悔。
也但愿,他能多抬举允峥一段日子。
回到家中,正逢隐儿下学过来,居然唉声叹气的。
梵烟颇以为奇,问她怎么了。
隐儿说:“迁哥儿已告了两天假,说是他爹爹病重了,要在跟前侍奉汤药。书里面说,'生老病死'。原来就跟刮风沙下大雨一样,冷不丁扑人一脸一身,没法继续眼前的事儿、只能躲进屋檐底下,再也自在高兴不起来了。”
梵烟不意她竟有这样一番感慨,愣了一霎,方道:“扬沙下雨固然恼人,但若没有四时变换,又哪来的'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呢?”
隐儿点了点头,这倒也是。又听梵烟接着道:“你要是惦记迁哥儿,不妨写张笺子,一时着人送到他府上去,如何?”
这个主意好!隐儿一拍手:“我得好好写,一定把他的字比下去!”说着便兴兴头头回房找花笺去了。梵烟与乳娘相视而笑。
一时旁人都散了,顺嫂因问:“夫人可要派人去李府探望一二?”
梵烟心忖:容儿既然不曾在自己面前透过话,贸贸然登门慰问,只怕反而伤了她的颜面。便说:“昨儿那蟹黄兜子做得好,叫厨房再蒸两屉来,连着庄子上新送来的栗子、菱角,凑齐四样,给李府送去。只说是我答谢她今日的戏,旁的不必多言。”
又令九莺包了几样参、芪、麝香、苏合等,届时同食盒一道带上。
顺嫂一一答应下来,因为要等隐儿的亲笔笺子,蒸点心也需要工夫,便先退下去换出门请安的衣裳。
小厨房这头也忙活起来。都说“九月尖脐十月团”,这月份母蟹的蟹黄本是最鲜美丰腴的,偏生今年遇上水患,送进来的螃蟹个头小了许多,一屋子女人们埋头剔了半晌,后颈都酸了,这才足量。紧赶慢赶上了蒸屉,总算圆圆满满交到顺嫂手里。
应承完了主子的差事,张嫂子顾不上歇一口气,又接着张罗一桩私情:藕寄馆的秋笙不日就要出去备嫁,便有几家素日要好的凑份子,要置一桌小宴给她践行——不单是图秋笙记这份人情,更是趁此由头,请几个管事媳妇吃杯酒,将来好为自家女孩儿谋这个出缺。
人人都知那位四姨娘是个素日没架子的,到她跟前当大丫鬟,凡事倒做得一大半主。份例高了,活计又轻省,不拘三年五载,攒下一份家私来,不愁没有好前程。
因此,别说是往日就分在藕寄馆的,想使把劲儿提一等,其他未分房、未派差的小丫头,但凡有老子娘可以代为谋划的,无不跃跃欲试。
底下人的往来礼数,并不曾离格,梵烟便不大留心。只问明白了秋笙哪一日出去,吩咐赏她一对金镯子、两匹好料子裁衣裳。
十锦答应着,听梵烟又道:“罢了,她的嫁衣不知绣得了没有。不如径交给针线房做,再让那儿一个叫秋雁的丫头去藕寄馆帮衬她两日,好顺顺当当把差事交了。”
这名字怪耳熟的。十锦琢磨片刻,忽而笑开了,应声便往库房翻衣料去。
两匹暗花绸送至针线房,不过半日,消息便传开了。
几个不够格上手制衣的小丫头凑在一堆儿理丝线,嘴里也没闲着。先说话的是与秋雁最相熟的绣眼:“你们说,秋雁姐姐这一去,是不是就能留在藕寄馆?”
“哪有这么容易?”不假思索开口的是粽儿:“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呢!秋雁虽学了些女红,但当大丫鬟还是差远了。夫人不过派她过去打几日杂罢了。”
绣眼不服:“那夫人如何单点了她的名儿呢?总归她有些长处,能让夫人记得。”
眼前二人要呛起来,旁边一直没吭声的翠翘放下线,压低了声音:“你们俩别争了。藕寄馆只这一个缺,哪里轮得到咱们操心?告诉你们一个巧宗儿吧!”
她越说到后头越含混,绣眼并粽儿不得不屏气凝神,洗耳恭听:“我干娘前儿个才得了个差事,让把东北角的玉兰居布置出来——府里要添新人了!”
“当真?”
翠翘笑起来:“这还能有假?我是打定主意不挪窝了,你们若想奔个前程,倒可以有所施为。纵不能立时当大丫鬟,从二三等的做起总不难,横竖新箍的马桶三日香…”
不待她说完,那两个忙不迭打断,一迭声“呸呸呸”,笑骂:“你要死了!”闹作一团。
这仨人并无十二分的雄心壮志,背地里议论过一回,居然就这么抛在脑后了。徒留一干眼明心亮的人,正为孰大孰小下注——
新姨娘进门当日,轿子在玉兰居前停了一刻,因不满意这地界,她并没下来,隔着榴红帘子开口:“我要住剪淞阁。”
扶轿的齐大娘笑道:“剪淞阁本是待客的花厅,没有床榻。又哪有这儿住着清雅宜人呢?里头样样布置,都是公爷亲口吩咐的呢。”
允峥道:“那边的彩色玻璃更好。再说位置也便利。好大娘,你只管着人去说,公爷会答应的。”如若不然,今日怎会是她陪自己出门?自己不爱跟生人打交道,薛盟是记着的。
齐大娘听了,只得依言派了个小丫头过去传话,不多时,澜序过来了。
上前向允峥问了好,请她宽坐,他便支使一群小幺儿搬床搬凳、屏风妆台、围榻几案…来来往往忙活了个把时辰。又有丫头们铺床叠被,挂帐设幔,瓶中供花,炉中焚香,鎏金架子上拴一对画眉,摆设玩器各归其位,当真把鸳鸯厅收拾得有模有样,这才折回来请允峥。
允峥下了轿,五彩菱形玻璃上映出焕然一新的年轻女子:银红番缎鸾纹大袖,翡翠间紫袄裙,银镀金翟冠——大约是斑斓光影太绚丽,她与这番姹紫嫣红浑然一体,反倒显不出十分特别来。
“如何?”薛盟负手从内间踱出来,含笑问:“你请的客都来齐了,要将她们安置在哪一处?”
允峥从他的眉眼间得到了几分鼓励,上前牵了他的手:“自然要在风景最好的地方。”
魏国公府办喜事,请帖下给了几门素无渊源的人家。受邀者无不受宠若惊,殚精竭虑地备了贺礼,太太们携着姑娘,盛装丽服赴宴,临了方知飞上枝头的,竟是受过自己奚落的王家丫头。
要不是忙于摆贵人款儿,允峥恨不得把下巴扬到天上去。眼睛掠过这一张张前倨后恭的脸,她情真意切地露出笑容来,把着盏儿,与她们谈笑风生。
诚如她找到薛盟时所说,这些人既势力,又短视。彼时见她出身寒微,便纷纷看不起她,她偏要争一口气,嫁一个顶顶好的夫婿,痛痛快快地在她们面前耀武扬威一场!
薛盟夸她有志向。眼下也有意给她作脸,允峥饮一杯,他必陪饮一杯,蜜水儿似的美酒,不醉人,可天地间都弥漫着令人陶然的醺意。
月亮遥遥栖息在玉兰枝头,满座高朋也陆续散了。仿佛小儿家效仿大人扮的小戏收了场,但送客归来的二人毕竟不是真正的男女孩童,并没有长辈们拘束,因而嬉乐终结的惆怅转瞬即逝,脚步仍旧是轻盈的。
允峥亲自拍板的猫儿戏蝶床帐放了下来,薛盟就躺在她旁边。梦将醒未醒时的痛楚几乎叫人不能承受,她无法抑制地侧身索求他的怀抱。
而薛盟也确实是一位善解人意的兄长,接纳了她的委屈,一只手缓缓拍着她的后背,轻言细语,似哄儿女入睡的父亲:“明儿你安生睡着就是,大夫人一心礼佛,不必过去扰她。”
允峥瓮声瓮气答应了,说:“那我要去见夫人…见贺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