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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九十二 雪霁摇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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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盟要纳允峥为妾。
不,更确切地说,魏国公大发慈悲,同意了王允峥入府为妾的请求。
玄成脸上有一种羞愧的神色:“我劝不住她——大概是上回我领来的那位友人不合她的心意,以至于她…”
归根结底,是做兄长的无能。
自那夜薛盟亲自送允峥回家后,玄成为妹择婿的念头忽然变得迫切起来。
因为百花宴上那番言论而对允峥有微词的人家,尽可先摈之不论。玄成头一个相中的是工部同僚的小儿子:他家生齿简单,也算殷实,难得的是其人随和质粹——可惜允峥嫌他榆木脑袋,不敲不响。
那也罢了。未几,他们如今的一位左邻有心将娘家侄儿说给允峥。这人是有功名在身的,难免矜骄自持些,开口必引经据典。不消允峥抗议,玄成已经敬谢不敏,和和气气地送走了这位举人老爷。
允峥见哥哥气短三分,不复先前的疾言厉色,便趁热打铁提出一个要求:不要酸腐书蠹,要一位英武的,最好能骑善射。将来闲暇时候拉个大车、打个野兔,补贴家用么。
玄成对她那点小心思只作不知,点头应下来。这回颇费了些周折,还真淘漉出个样样都合得上的人物:神机营铳炮司的刀盾手,年纪轻轻,孔武有力。虽是个苦出身,双亲俱亡,但前途甚好,招赘到他们家也使得,不失为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允峥照旧看不上眼:“哥哥你都会诌两句歪诗,我为什么要跟一个大老粗凑合?”
玄成暗暗搓火:他不恼妹妹挑三拣四,恼的是她拿薛盟当标杆。她怎么就执迷不悟呢?
外边响起“笃笃”的敲门声,玄成不得不止住话头,起身去应答。
是户部赵部堂着人送来的一份关文。早前玄成借薛盟的名号,与这位老大人搭上了话,献上一套铸钱新法,调整了铜锡配比,又主动请缨试铸千贯,若不成功,甘愿受罚。
赵尚书考虑了两日,此时给出答复:在户部宝源局划拨出一口小炉给他试验,限期十日。
这是玄成意图摆脱魏国公权力网的第一步,开了个好头——即便仍得益于魏国公在赵尚书心中急公好义的名声。
他妥善收起关文,回到屋中,对着允峥不由和缓了几分:“不然你自己挑?兹要那人不曾娶妻,我都设法为你说项。”
允峥抿嘴笑了笑,眼睛瞟到别处去。
“…她一直是这个样子的。”玄成讲到此处,无法自持地两手紧捂住眼,怕在梵烟面前失态落泪,也怕与之对视,“她小时候换牙,背着我偷偷挖蜜罐子,不确定我有没有发觉,就会用这副模样面对我。”
“…我能做些什么?”意识到这话有撇清干系的嫌疑,梵烟换了种说法:“王先生,你希望我做些什么?”
喉舌唇齿都弥漫着一股泛苦的干涩,近似中暑。梵烟克制着呷一口茶的冲动,静静听玄成说下去:
“薛公爷为人风流,又最是乐善好施。他看舍妹可怜,随口答应她的也说不准,贵府上不缺这一份用度。”玄成抬起头,敛起了软弱,定定地看住梵烟:“可夫人不同。夫人不会怪罪我不识抬举,不会觉得允峥一个乡野丫头能进国公府做妾,是她十世修来的福气。”
这话真是冒犯得没边儿了。梵烟不信王玄成没听说过,她就是靠做妾发的家。如今不是做得风生水起?连诰命都有了,放眼京城官眷圈子,品衔比她高的,未必多到数不过来。
她的眼睛里有一股冷意,玄成不躲不闪,执着地等待她的答复。
梵烟站起身来,透过晶明灿烂的玻璃屏风,可以看见外头的天色,阴沉沉的,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
容儿早已体贴地离去了。梵烟坐进车里,玄成在前领路,回他们兄妹新赁的寓所。
内城里人口稠密,家家户户的门楣台基都大有说道,三步一马桩,五步一匾额。似王家这样没什么来路的,自然要被挤到“大方之隅”。
马车停在外头,不能再进。梵烟下了地,让九莺等人俱在此处守着,自己随玄成踏入巷中。玄成摸出钥匙,打开了黑漆大门上挂着的锁。
三两步走到主屋前,又是一把锁,重瓣梅花式的锁孔。这回玄成转了七八次钥匙,弹子拨动接连响起,随即,房门方开,玄成侧身让出路来。
梵烟看了他一眼,敛裾而入。
屋里比屋外亮堂——炕桌上摆着一颗将近拳头大的玻璃珠,光华耀目,允峥百无聊赖地趴在桌旁,指尖抵着珠子摇来晃去。
余光瞥见门开,她正要翻个白眼,不意立在跟前的却是梵烟。
“夫人!”允峥喜出望外,忙不迭起身迎上去,欲拉梵烟的手。
梵烟微怔,任由她最终牵住自己的袖口,又唤了一声,语调中多了一丝困惑不安。
“今日遇见令兄,便想着来看看你。”梵烟回过神来,旋即露出几分浅笑,携她一起坐下,“怎么闷在屋中,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允峥有了倚仗,这才扬起下巴,乜了玄成一眼:“是我哥哥不讲道理,把我关在这儿的!”
“这是你哥哥不对了。”梵烟亦侧首,示意玄成容她们二人单独说话。随即转回来,望向允峥,温声道:“你已是大姑娘,凡事自然有一番道理,岂能不问青红皂白,关起来了事呢?”
允峥频频点头,心底仅有的一丝犹疑也烟消云散——她原知道,夫人会明白她的。
回想起薛盟给自己的承诺,允峥不禁有些脸红,稍稍扭捏了片刻,方道:“夫人,我不是没心肝的傻子。哥哥脾气虽坏,但为我好的心,我都懂得。从前在那些宴会上,是我太莽撞,惹得贵人们都看不上我;我自己呢,又不肯与话都说不到一块儿的陌生人过一辈子。高不成,低不就,拖来拖去,何止哥哥发愁?我也怕蹉跎年岁,将来就只能给鳏夫做填房,潦草对付一生。”
玄成想错了,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偷蜜吃的小孩子。她确是个见事明白的大姑娘。
“我思来想去,如果能像曾经在府上做客时那样,与夫人、隐儿作伴度过余生,就好了。”允峥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乃至带着一种不被理解的沮丧:“可哥哥骂我不知廉耻——明明公爷听说后,都肯成全我。夫人,你说我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做妾,怎么可能与做客一样呢?梵烟前一刻还觉得她明白,此时又发现她简直糊涂到了荒唐的地步。然而,自己该如何居高临下地评判她的对错?
有更好的出路吗?或许有。凭玄成对妹妹的爱护之深,梵烟可以想见,他领来让允峥过目的人,都不会毫无可取之处,假以时日,终归能立一番事业。
若允峥嫌弃的是这些人出身太低,熬几十年也不见得能身居高位,那么她犹可代为张罗——料想玄成再不敢阻拦——总有家世不错的青年公子愿意。
但世事无常,人心易变。一个女子押上终身,去赌一个结于微时的男子果真是能够白头偕老的良人,何尝不是一场豪赌。
那么径情直遂,取中一个业已功成名就的年长者,实在也不必苛责。
何况这个年长者,可有可无地勾了勾手指,便诱哄到一个懵懂踟蹰的女孩儿,轻悄地踏入了他仗着时势和阅历搭建的富贵温柔陷阱中。
她沉默得太久,沉默到允峥逐渐难堪起来。为了粉饰,允峥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玻璃珠,两手捧着摇了摇,里面纷纷扬扬地落起雪来。
这是哥哥给她做的小玩意儿——当初本打算依样再造个十件二十件的,销给达官贵人们,能发笔小财,故而特意起了个雅名儿,叫雪霁摇景。后来仔细算算,造价太高了,又极耗费工夫,到底只烧成了这一个,给她装点屋子。
如果嫁给薛盟…被搁置了一阵、恢复冰凉的玻璃恰到好处地压制着她滚烫而惴惴的一颗心。如果嫁给薛盟,哥哥就能够更少一份掣肘、多一份助力。她也能在那些轻慢过她的人面前扬眉吐气。
这些不磊落的念头不能向梵烟启齿,连同她滚烫而惴惴的一颗心。
小巧玲珑的天与地就在她掌心不断颠倒着,云母、砗磲的碎屑上下漂浮不定。允峥心无旁骛地盯着,梵烟的一字一顿却半点儿不差地落在耳畔:
“是对是错,我很难回答你。我不愿抹杀自己的来时路,也不愿你…重蹈覆辙。”
玻璃乾坤里的琼屑碎芒晃得人双目胀痛,梵烟起身,寒天冻地的滋味像是真的。她想,是时候回去了,她的披风还在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