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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六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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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薛盟对驷不及舌一词总嗤之以鼻,今日轮着自己,方知确有其事,虽不后悔,但也说不明白,他是要听梵烟如何回答,如何…保证。
沦肌浃髓的疼再度袭上来,细细密密针刺着——不,不是比银针更尖锐,是她停驻在他伤痛处、不肯抬起的目光。
“或许是吧。”不知僵持了多久,梵烟坦然承认:“从前我是一个人,除了侍奉家主,再没有别的本分。如今有了隐儿,难免分出三心二意…”
托词!一股贯穿七窍的愤怒激得他腾地从榻上坐起,原已丢在一旁的薄衾滑落委地,像难收的覆水,两个人都只眼睁睁看着。
“梵烟,”他放缓了声音,试图找回从前屡试不爽的谆谆善诱,“你心里不痛快,大可直接说出来。咱们之间,还有什么非得隐瞒呢?”
梵烟平视着他,闻言甚至勾了勾唇角:“我并没有欺瞒家主的意思。家里的人多了,自然各尽其能——譬如家主邀我射覆,我实在不擅长这个,莫如换并娘来,也好尽兴;我呢,安安心心照看姑娘、管些家事,归根究底,大伙儿皆盼着家主长日舒心称意罢了。”
薛盟敛眉一时,轻哂:“你终是介怀这个。我不过是暂且困在家里,没有别的清客篾片了…明儿再不叫她来就是。”
“蚂蚱与竹帘子拜了天地”。昔日荒诞无稽的一句谑语,此时此刻无比明晰地呈现在眼前——甚至没有拜天地,她所拥有过的,不过是一对不伦不类的洋红蜡烛。
梵烟脸上浮现出几分倦意,夏天都要完了,怎的仍旧这么疲乏不堪:“但凭家主定夺吧。”
她站起来——雨停了——“不然还是请姜太医来看看,图个稳当。”
薛盟的脸色比山雨来前的天色更沉:“我自有定夺。”
梵烟默然听罢,蹲了蹲福,告退出去。
风烟俱净,霁蓝色天幕流着皎皎河汉。双星良夜,耕慵织懒。
“今儿是七夕。”十锦欲言又止,打量着梵烟的神色。
梵烟竟忘了,一面走,一面安排道:“让小厨房做些巧果、花瓜吧,葡萄菱藕这些倒现成。随你们爱哪处风景好,自去玩笑,不必紧跟着我。库房里有多的素纱,拿两匹你们裁用去。”
十锦听她语调如常,反倒越加不能放心,还想说什么,九莺悄悄一拉她的袖子,抢着笑应道:“多谢姨娘体恤!我这就张罗,让不当值的俱松快松快,灯火上却不能离人,一时可以彼此轮换着乐一乐。”
梵烟“嗯”了一声,跨出前院门时,脚下微滞了一霎,并未回头:乳娘们待隐儿精心得巨细靡遗,很不消她记挂。
一行人依依远去,憧憧夜色里,前院门关了再开,却是不速之客造访。
薛盟连会客的衣裳也未换,对着灯拆阅一封菲薄的密函,手腕轻转,纸上的只言片语已被火舌吞噬殆尽。
太子所率五千精锐业已抵达嶂涞,助战征伐青禾。
两个附属国早先国力相当,然青禾自家臣佐清氏崛起后,狼子野心渐壮,觊觎起了上邦河山,若不顺势威慑一二,于大徵金瓯永固自是有碍。
不过这五千兵马…究竟皇帝是成竹在胸,还是存心驱狼吞虎。
太子除了孤注一掷别无他路,而朝堂上,颂赞四皇子的声音日益高昂。
黄口小儿有黄口小儿的好处,阁老们正有满腔忠君报国只待肆意施为;至于其生母白贤妃——降臣之女岂堪正位?那时再行商榷。
唯有东宫一干属官,无法改弦更张。
客人来去匆匆,雁过无痕,薛盟冷哼一声,隔窗吩咐澜序,沏一盏酽茶。
转眼薛盟养伤已月余,天儿也日渐凉下来,凡得空暇,他便抱着女儿在院里嬉戏,或是拄着杖,不拘踱到哪一处,兴之所至,便在哪一处游赏半日。
其中踏足最多的当属藕寄馆。并娘心中暗奇,面上自是奉应周全,二人每常猜枚行令,偶由并娘抚琴解秽,俨然一双酒朋诗侣。
日子久了,薛盟惯用的起居之物也陆续搬了几套过来,顺手又给并娘添置了许多陈设妆奁。原本以小巧清雅见长的藕寄馆,也日益奢丽起来,深秋时节里亦不显得萧瑟。
并娘深知不能与梵烟比肩,于己而言,如此即算十分的殊遇,因而行事愈发谦抑自持。纵使歆荣早蠲了定省旧例,只管深居简出,但梵烟那边,仍是往来如前——若不能亲至,便时常遣人送去几样新鲜小食,抑或小儿鞋袜等。
梵烟亦有各色回赠。又喜并娘的针线奇巧,复择出来与自己缝制的叠在一处,交代乳娘给隐儿勤加添换。
薛盟见她铁石心肠,连女儿也不见,腹内难免幽怨恼恨,不过囿于新窑叫停、杂务不断,朝中尚且不明朗,大家姑且隐忍不发。
秋去冬来,大徵援军在嶂涞国都屡屡失利的消息,朝野上下已经无人不知。皇帝拨了三万军饷,前后增兵一万六千余人,换来的却是嶂涞城池接连沦陷、王城变孤城、国君溃逃辽州的一败涂地,痛心疾首之下,抱病罢朝整整一旬。
薛盟拖着伤腿,恳请入宫侍疾,意料之中被驳回后,又拖着伤腿打道回府,折腾得又下不了地。
这一回梵烟歆荣两个都来探他。据薛盟看,二人皆非真的关心他这条腿,不过是察觉出外头风声鹤唳、试探虚实来了。
隐儿久不见娘,扑在梵烟怀里不撒手,梵烟怕摔着她,方挨着一张长凳坐下,慨然一笑:“重得我快抱不动了。”
沉吟片刻,复问:“她在这儿一味淘气,闹得家主不清净,不如我先带她回去?”
这必然是乳娘告的状。薛盟丝毫不觉自己太纵着孩子,心想:抱走她,你们三个一心一计过日子,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于是摇头笑道:“我看她这样活泼好动的就很好,谁说姑娘家只许斯文寡言了?没得拘过了头,拘出一个没嘴葫芦,不声不响、弯弯绕绕都闷在肚子里。”
梵烟听他这番含沙射影,又好气又好笑,却实在犯不上与他顶嘴,更不该因为两人之间的嫌隙累及隐儿,便顺着他的话口道:“家主既这么说,我们便可放心些了。”顺势嘱咐乳娘等人,姑娘留在这儿是为尽孝心,可不许她添乱。
乳娘们不由觑了觑薛盟的脸色,见他不曾驳口,忙不迭应下。
这时澜序在外面探头探脑,欲进又不敢进,梵烟瞥见了,猜得他有正事要回,悄悄一拉歆荣,二人起身告辞,避了出去。
回内院路上隐隐嗅得一阵清冽幽香,歆荣因撺掇着绕路去折腊梅,梵烟自不肯拂了她这番雅兴,一面拢紧了身上的鹤氅随她走,一面说:“供在你那小佛堂里,也为菩萨敬添一分雅韵。”
歆荣点头道:“我原是这个意思。长日里假借她老人家的庇佑,总要做两件论迹不论心的事儿。”
梵烟一笑,因想起一事:“今年还是等到腊八开设粥棚吗?”
歆荣讶然:“你这个当家的人,如今反考较起我了!”
说话间梅林已近在眼前,梵烟分神一时,方答:“我正是拿不定主意——今年冷,若早些施粥,对那些衣食无着的人自然更好些。可是你看如今这情形…”
“真真没道理。”歆荣抱怨一句,不再说下去:再说就是不臣之言了。
暗香浮动入怀,闲情逸致却比先前淡了些。梵烟见状,便引她看向别处:“诶,那边那个穿孔雀蓝的像不像并娘?什么时候学会凌波微步了?”
歆荣顺着她指的方向,定睛看去,片刻笑道:“想是藕寄馆下的水面结了冰,她在上面走着玩,偏你在我面前卖呆!”
梵烟一抿嘴儿,二人这才又说笑着往前去了。
九莺跟在后头,暗里一合计,悄悄嘱咐十锦:“也不知道冰结得实不实,你让春笛秋笙她们放机灵些,别好好的出了岔子。”
“已经'二九'了,哪里还有冻不实的。”八红斜乜着眼取笑道:“我们认你这个管家奶奶,人家可未必服你。何苦好心成了驴肝肺?”
自打梵烟掌事,八红久不同九莺呛声,这回实是有个缘故:今年薛家名下的买卖堪堪持平,内宅中的出奇罕物也有限。送进来时梵烟先让歆荣挑,歆荣只要了一本《坤舆万国全图》,余下的香料首饰之类的便分作三分,给梵烟、纤纤、并娘三人。
偏生有一日薛盟在藕寄馆时睡不着觉,吩咐点一支罽宾国的宁神香来,上夜的丫头不知就里,四处寻摸一通说没有,随后春笛、秋笙连着并娘都披衣起来找,翻箱倒柜半晌,秋笙福至心灵:“姨娘先前说,贺姨娘素日辛劳,近来气色似有倦意,凡咱们得的那一份里有养心安神的东西,都让给东跨院,想必这个香也归在里头。”
薛盟听了,不欲费事,勉强合眼睡下,次日又让人补了一堆东西来。
八红不知是从何处听说此事,气得直骂:“瞧把她乖的!满府里都指着她省出来的一点东西嚼用呢!”好歹被七巧拦住了,否则还想找歆荣出面评理。
梵烟心中早已有数,九莺便也没有什么可多瞻顾,暗地里递给十锦一个眼神,其余人依旧跟在歆荣二人后头。
腊八设的粥棚城内有两处,一处在养济院前,一处在薛府大门前。城外另有一处。
新旧参半的米,混合着枣豆杂粮,熬得稠糯,盖子一揭,热气在严寒里凝成白茫茫的雾。领粥的队伍排得老长,一张张同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冻得发青的脸,仅在接过粗瓷碗时,一丝活气掠过,分出老弱妇孺来。
梵烟裹着厚重的灰鼠斗篷,立在临时搭起的避风棚下;并娘立在她身后,偶尔低声吩咐仆妇添柴、续粥,姿态恭谨而老练——她们不亲自劳作,只是薛家女眷宅心仁厚的具象而已。连歆荣也在小佛堂里,为这杯水车薪的功德多添了一柱香。
年关就在这种刻意维持、略显沉闷的平静中逼近。众人循着旧例扫尘、祭祖、除夕夜里辞旧迎新。
薛盟居主位,隐儿有一把专设的红木小椅,乳娘在旁护着。歆荣坐在另一边,下首是梵烟;纤纤依旧告病未至,并娘更是不肯同桌,只在最下摆了一张矮几,又有一个小杌子,她便在杌子上坐了。
席上菜色都不合隐儿的意,她只吃了一盏乳娘喂的鸡茸羹、半块儿歆荣掰的桂花山楂糕,便抓着从薛盟拇指上薅来的扳指玩儿。
梵烟与并娘向薛盟歆荣敬酒,歆荣很吃了几杯,自觉脸上有些热,便取出给隐儿压岁的金银锞子,装在香囊里系在隐儿腕间,率先离了席。
薛盟拿热巾子给隐儿擦了擦脸,抬眼让并娘上桌前来坐,两个乳娘也一并坐,几人都推辞不受,他便笑道:“偌大一张团圆桌,这样稀稀落落有什么意思?”她们这才坐下。
梵烟嘴角仍挂着浅笑,一时却想不起来,从前的除夕夜是怎样度过的,为何不曾觉得冷清如斯?
进了正月,往年车马喧阗、拜贴纷至沓来的情形并未出现。梵烟终于惊觉,这种惘然若失不全源于自己的心境。
各府送来的节礼堆在门房里,由澜序领着人清点造册,再一一回礼。亲朋故交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观望,皇城的上空弥漫着犹如实质的压抑。
少了走亲访友,甫一清闲下来,梵烟反而病了。也说不出什么大症候,只是恹恹的,打不起精神,时而咳嗽几声。请太医来瞧,说是劳神兼感风寒,开了些温补疏散的药。
梵烟有一顿没一顿地喝着,一时觉着仿佛见效,一时又觉得不过尔尔。
这日午睡,昏昏沉沉之间,汪媃竟独自上门来了。梵烟忙挣扎着梳洗更衣,她已随着十锦进屋来,笑道:“姐姐何必劳动?”自己取了桁架上的大衣裳,与梵烟披着,复在榻边坐下。
九莺倒了茶来,又往熏笼里添了新炭。梵烟捧着热盏,说:“我这两日吃药,怕屋里太暖,烘得苦气儿到处都是,所以常让她们开窗子,实在怠慢你了。”
“这是哪里的话。”汪媃道:“说句失礼的,我虽不能与姐姐论亲戚,但心里只把姐姐当最近的人,连我母亲都要退居其次。”
梵烟暗暗感念,不禁拉了她的手,因问:“姑太太可好?竟没能向她老人家磕头拜年…”
“我母亲好。就是新近有一颗牙松动了,怕亲戚笑她见老呢。”汪媃反握一握梵烟的指头,以作宽慰:“府上送的糕团她倒喜欢,咬得动。我那边得的茶叶也拆开尝过了,多谢想着!只是那酒看着怪唬人的,暂且还没启封。”
梵烟不觉将声音压低了些:“那是家主从外头弄回来的,内服外敷皆使得,说是强筋健骨有奇效。你若难招架,请冯博士一试也无妨。”
汪媃默然一时,重新展颜:“说起来,我还不曾拜见表兄呢。”她与薛盟是姑表兄妹,寻常顾忌男女之别不大碰面,往往由冯固前去晤谈。眼下太子在外,生死不明,皇帝为四皇子延请了梁大儒做师父,国子监里人心浮动,冯固忙着攀交献好,连家也无暇回,遑论理会她分毫。
风雨如晦,自己却不必再坐实一回世态炎凉。
她这话出口,轮到梵烟无言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