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金枝》青城山黛玛

64、六十四

　　并娘这话不假。自从隐儿渐渐认得人、又会趴着抬头之后，梵烟越发抽身不得了。

　　此刻梵烟正陪着隐儿玩铃铛，听见黄鹂儿、春莺儿等小丫头走过来给九莺道喜，便笑说：“这几日闲，你该做个东道、小姊妹们乐呵一回才是。”

　　九莺轻轻放下纱槅，走回摇床前，一面道：“何必张扬？倒叫人觉得我轻狂。”

　　梵烟摇头微嗔：“你呀…”不防隐儿抓着铃铛往嘴里咬，忙用指尖轻轻拨开，接着道：“你素来是个妥当人，行事有分寸，谁不知道？正因如此，家主和夫人才提拔你、重用你。若仅因所谓‘轻狂’二字，便缩手缩脚，一味避着人情往来，反倒显得见外了。”

　　她将隐儿往怀里拢了拢，温声软语哄着，转向九莺时，却犹是字字清晰：“你如今领了管事的职分，便不只是我院里的九莺。底下人敬服你，除了因你办事得力，也因你懂得体恤、知道冷暖。寻常时节，小姊妹们一处说说笑笑，吃杯茶、做会儿针线，情分自然就厚了。将来你若有什么吩咐，或是她们哪里需得帮衬，彼此开口才都便宜。”

　　见九莺垂眸不语，梵烟知道她听进去了，又缓声道：“我岂不知你虑的什么？无非是怕人觉得你一朝得势，便拿腔作调。可你想想，夫人平日待下，何尝不是恩威并施、赏罚分明？该立规矩时立规矩，该体恤时也从不吝惜。咱们跟着学些皮毛，也就够用了。”

　　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九莺的手背：“再者说，你只当是成全她们一番贺喜的心意。大家热闹一回，你也算全了礼数，往后该怎样当差还怎样当差，心里反倒踏实，岂不两全？”

　　隐儿适时地“咿呀”一声，挥着小手也去够九莺的衣袖，梵烟便笑：“你瞧，连咱们姑娘都说该去呢。”

　　九莺低头想了一时，当真是这么个道理，抿着嘴答应下来：“我听姨娘的。”复扯一扯旁边托腮凑热闹的十锦：“你素日爱吃什么我知道，她们的口味却不清楚，劳你帮我合计合计。”

　　十锦与梵烟对视一眼，梵烟眉眼弯弯：“去吧，我有事自然叫你们。”两人方下去，专心叽叽咕咕起来。

　　碧纱上朦胧映出两道俏丽身影，梵烟望着，忽然忆起前几年薛盟尚笑说十锦长高了，全然夸孩子的口吻，而今她也长成大姑娘了。

　　收回的目光复落在摇床里，隐儿沉醉地咂着指头。梵烟不禁想：等这样小的孩子长大，是否也不过眨眼之间呢？她又会走到怎样一片天地呢？

　　“…姑娘睡了，我们照料就是，您歇歇吧。”乳娘不知何时走进来，低声提醒着。梵烟一怔，回神瞥见高几上的转鸭荷花缸钟，鎏金指针竟已无声划过了一刻钟。

　　这座钟是月初她名下那间钟表行送来的，既应时令，又正好为大姑娘的喜日子添彩头。因为薛盟素来喜欢这些玩意儿，工匠们无不精益求精，小小的计时工具，融合了中西技艺，兼有陈设玩赏之妙。

　　伴着流水般的清乐，玻璃水面上三朵荷花徐徐绽开，花心的西王母含笑静坐，左右的童子与仙猿则做出跪拜献桃的动作。

　　乳娘们安置好隐儿，梵烟起身走到纱槅前，轻声吩咐：“让小厨房备一道清补的汤。大热的天儿，别用温燥的东西。炖好了就给家主送去。”

　　外头小鬟儿答应一声，赶紧往厨房去，如此这般吩咐一通。

　　原本坐在门前闲磕牙的灶上女人闻言即刻站起身，洗净手各自忙活起来：到早不晚的时辰，费火候的菜色是来不及了，水鸭现成，配着三七、茯苓滚个粥，滋补不腻味；再有一样荷叶乳鸽、一样蒸鲥鱼、一样玫瑰燕窝糕，也就算差强人意了。

　　不多时收拾停当，仔细装进食盒里，仍由传话的丫头捧着，与梵烟过目了，方往前院送。

　　恰赶上书房也正摆饭，小丫头被领着进去，薛盟尚歪在凉榻上怠懒动弹，听她说明来意，笑了笑：“怪热的，难为你走一趟。”径让澜序给了她一锭银子。

　　丫头接在手里，暗暗掂量，竟估不出多少，只知比一概得过的都重许多，喜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连告退都忘了。偏巧薛盟又叫她且慢，转头支使澜序：“把上回王家送的那个狮子给姑娘玩。”

　　是一只巴掌大小的“自行狮子”。梵烟见小丫头连比带划解说了一遍，脸都涨红了，不由赞许地点点头：“真是个伶俐孩子。”旋即让人倒了一杯凉水湃过的果子露给她解暑，十锦笑拉着她下去了。

　　屋里众人凑在一起，研究这看似与布偶狮子一般无二的稀奇玩意儿，如何就能自行百步呢？

　　梵烟猜测应当与西洋钟有些异曲同工，具体门道却也说不明白，琢磨一回，笑道：“明儿抱上隐儿，当面请教家主去。”众人恍然，齐称原该如此。

　　次日清晨，隐儿吃过了奶，便被乳娘换上一套鹅黄小衫，打扮得粉妆玉琢，又撑一柄葱绿绸伞遮阳，一行人悠悠然出了门。

　　隐儿头一回来前院，看什么都新鲜，逢人便笑，兴高采烈地随梵烟踏入一间开阔的屋子，眼睛简直应接不暇，直到望着一张熟脸——

　　“好明月，认得爹爹了。”薛盟本斜倚着摆弄发条，见她们母女进来，先将拐棍儿搁在近旁，此刻听得隐儿“啊啊”唤他，哪还顾得上拄，倾着身子便要抱女儿。

　　梵烟只得上前两步，全了他的心意，三人一道小心翼翼落了座。

　　隐儿抠了一会儿香几上的螺钿，又要那雕着花的拐头玩。梵烟便笑让人拿去一边，薛盟却不肯拂了女儿的意思，取过来正交在她手中，不等撒手，杖尾忽一偏，堪堪敲在他腿上——幸而不是受伤的那条。

　　“唉！”梵烟沉下脸，未待发作，薛盟已护短道：“她这么小，有什么要紧？”生怕梵烟呵责，笑着搂起隐儿，在膝上颠了几颠：“我们姑娘，手脚都有劲儿呢！”

　　梵烟听得好笑：自己的女儿，难道还真舍得打几下骂几下不成？唯独他这般蝎蝎螫螫。

　　所幸隐儿的兴头来得快去得更快，手脚并用蹬了薛盟一阵，便打起了呵欠，乳娘见了，觑机接过手照料。

　　余下二人四目相对，渐次静默下去。

　　梵烟低头，取出腕间白玉镯中掖着的绢子，拭了拭鼻尖的微汗，随后问：“家主今日觉着如何？暑热难耐，将养起来更不容易。”

　　薛盟轻笑：“你是知道的，我一向贪凉。往年这月份，岂有这样呆熬着…”哪像如今，别业避暑不可求，生冷瓜果须忌口，冰鉴摆得远远的，里头聊胜于无的一堆冰碴子，仿佛他是何等弱不禁风一般。

　　“这都是姜太医再三叮咛过的，底下人哪敢不经心？”梵烟宽解着，举起扇儿给他徐徐送风：“过了六月又能好些。届时伤势也更稳当，可以多下地活动一二，心情自然就跟着畅泰了。”

　　薛盟并非存心诉苦，话锋一转，说：“昨儿你送来的燕窝糕倒清甜，我都吃了。”

　　梵烟掩口：“那必是白日里不曾正经用饭，这院里的人也不劝劝。”

　　薛盟否认不得，手里接着拧那发条。

　　梵烟因想起来：“那自行狮子倒奇妙得很，隐儿没玩，我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不懂它是怎么个章程。”

　　薛盟眉头微挑，身子靠住香几，展示给梵烟看：“那狮子腹中便藏着这样的发条与齿轮组，与钟表确是同样道理…”

　　正说着，外头有人报：“并姨娘来了。”

　　薛盟悬在半空的手指顿住了，梵烟的目光亦从他掌心收回，带着一层浅淡的笑意，投向掀开的竹帘。

　　并娘脚下丝毫不乱，向面前二人蹲了福，说：“前日家主说的那个令，我回去翻遍了书，实在想不出，究竟是哪个典故？”

　　梵烟听罢失笑：“不好，我又要听天书了！”因站起身告辞：“妹妹请坐吧。家主正是嫌烦热，屋里人一多，气息越发浊了，不如容我失陪，带隐儿歇中晌去。”

　　薛盟将手里的物件儿搁回几案，垂眸不知思量什么，待梵烟堪堪走到门边，方抬首道：“外面日头正毒，何苦急这一时半刻？”

　　梵烟未应声，俄顷转过身时，薛盟接着道：“是了，家里许多事离不得你调停。既这么，让隐儿安生在耳房里睡吧，若是非得抱回去，只怕吵醒她，越发要闹你了。横竖我终日无事，专心看孩子也好。”

　　“家主疼姑娘，原是她的福气。”梵烟面朝着薛盟，神色婉娈：“唯是乳娘丫头们进进出出，难免扰了家主清净。”

　　“无妨。”薛盟见她似有松动，无意识紧绷的背脊舒缓些许，“自己的骨肉，便是混世魔王也只觉可爱得很。”

　　又恐梵烟不信，正经几分道：“你教导出来的人，个个都知晓规矩的。且她们都在碧纱橱外伺候，再不相干。”

　　梵烟不再赘言，复向薛盟一礼：“偏劳家主了。”

　　自此，梵烟日日必来书房应卯。隐儿若醒着，母女俩便亲香一回；若正睡着，梵烟便与薛盟闲话。并娘不常在，每逢薛盟需人解闷儿时，方唤她前来。

　　这天午后，窗外轻雷不断，云峰万叠，齐齐酝酿着一场暴雨。并娘度着天色，早半个时辰便已离去，书房里余下薛盟与梵烟二人。

　　薛盟没看闲书，也没摆弄那些机巧玩意儿，缄默地靠在凉榻上，枕边是梵烟适才搁下的一把团扇。

　　左腿断断续续地传来一股酸痛，不像是阴雨作怪，倒更近于无从排遣的心魔。

　　“梵烟。”他唤了不远处做针线的人一声，语气里有种不自知的痛苦。

　　梵烟立即觉察到了，丢下给隐儿缝的小肚兜，走过来关切地看向他的腿：“是不是不舒服？我替你拆开透透气，若瘀血褪尽了，再拿药酒擦一擦…”

　　对此薛盟恍若未闻，执拗地盯着她蹙起的眉头，不无自嘲：“我总是不肯信。你如今待我，确是与从前两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