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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六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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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莺…”梵烟犹豫少顷,正打发九莺去前院传话,汪媃已然体察,改口道:“是我疏忽,姐姐还须将养呢,且别去外面吹风是道理。表兄大约也忙,我就不去平白扰他了,下回再见吧。劳姐姐给我带个好儿,便是亲戚骨肉的意思了。”
又接着陪叙一时,梵烟倒觉得精神好些。待汪媃要走,执意穿戴严整,依依将人送到仪门前。
汪媃坐着暖轿去了,梵烟犹在原地徘徊,九莺候在近旁,忍不住劝:“难得好了些,还是自个儿多仔细保养吧,别在这风口上站着。”
梵烟看了看她,心里暗将主意打定:“咱们去书房…看看姑娘。”
未进东耳房便听见隐儿“咯咯”笑声,梵烟不觉加快步伐,进门见地上遍铺羊绒细毡,隐儿手脚并用、爬得飞快,要抢薛盟藏在手心的东西。
薛盟亦跪坐着,身子往后倾,一只手轻而易举将东西擎到她够不着的地方。却不意梵烟这时候来,一时不察,被隐儿连抓带扯制服住了。
认输地摊开手掌,由她取走战利品,复举到梵烟面前炫耀一回,方自己坐着,把两枚水晶鱼儿对敲着玩。
梵烟倚在门槛里看着,莞尔而笑,抬眸又与薛盟四目相对,便说:“家主的腿想是大好了,到底审慎些,别屈着压久了才是。”
薛盟“嗯”了一声,扶着一旁杌凳站起来,见她分明比除夕夜痩得多了,岳五嫂嘴里的“不过些微小恙”竟是粉饰太平,心里滋味复杂,却兼恨她冷一时热一时,许多话若说出口,万一又枉做了傻子。
于是只当不觉,脸上笑意越加圆融:“农功既毕,游闲正月。你素习是个大忙人,也该趁机躲躲懒,四处散散心。”
梵烟听他已然开始拽文,如何不知这是拿她当一位世交女眷在周旋?内里微微一刺,萌生退意却不至于。她原是受了汪媃启发,怕眼下门可罗雀,今昔对比太鲜明,薛盟会感寂寥失意,方才过来叨扰的——她二人的情分虽变了,究竟没有反目成仇。
故而亦客套着颔首称是,走到毡边坐下,将向自己爬过来的隐儿揽在怀里,轻声细语地教她辨认散落一地的五彩小玩意儿。
是后,梵烟果然如薛盟所言,不时到前院来。带些细软的饼饵给隐儿磨牙,另有几样给薛盟,也是应有的顺道人情。
薛盟并不每每都过耳房来,信件账目是永远料理不完的。此外他也想不通,梵烟为何突然服了软,索性一视同仁,采取以静制动的法子。
好在隐儿正是拔树寻根、上下求索的时候,小小一个人能抵十个大人的动静,单是看护住她不磕着碰着,就得耗尽一干人的心神。精疲力竭一整日,哪还有工夫分辨隔膜不隔膜?
这天薛盟因一本书被她抓破了几页,走过来笑说了她两句,谁知隐儿不依,竟放声嚎啕起来,哭得脸都涨红了。两个乳娘急得发慌,纷纷伸出手欲抱,皆被她撇开了。薛盟也蹲下|身,一迭声地给她赔不是,把手里的书递过去随她撕,哄她到自己怀里来,隐儿更是正眼也不给,只管揪地上的羊绒。
梵烟本坐在榻上收拣她弄坏的木雕,这会儿不能不上前干涉,弯腰抱了女儿起来,见她断断续续地抽噎,便轻轻给她拍着背,却不开口安抚。
隐儿有了倚仗,倍加委屈,脑袋蹭在梵烟胸前,含糊喊了第一次“娘”。
这一声唤得梵烟柔肠百转,斥责的话全数云消雾散,暗觉薛盟不过自作自受,活该长个教训。
她自诩面上掩饰得好,一边向薛盟望去,薛盟正目不转睛瞧着她们母女,此时只好讪讪一笑。
等隐儿彻底哭尽兴了,乳娘打了热巾子来,梵烟接过,小心翼翼给她擦干净脸,又换了一身和软衣裳,安置在摇床里哄睡。
隐儿打了个呵欠,惬意地闭上眼,小手尚攥着梵烟的衣带,梵烟欲抽出,她便睁眼,看着梵烟坐回来又才合眼,如此反复,显然是不许梵烟走的。
薛盟啼笑皆非,不敢很凑上前,只在帐外悄声劝:“我今儿开罪了她,恐怕她见不得我在跟前,你再一走,一夜都不能消停。横竖…这边被褥都是齐全的,劳你将就一晚?”
先前还嘲笑他自食其果,而今火烧到自己身上了。梵烟几不可闻叹了口气:“也好。”
夜深人静,隐儿总算踏实睡着了,梵烟嘱咐乳娘等检查过门窗火烛,便打发她们下去休息。只留一盏儿幽微油灯在桌上,自己和衣躺在邻近摇床的一张弥勒榻上,双眼饧涩,却始终难以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灼目的红光终于不再映照在眼皮儿上。梵烟松了一口气,走进连绵不绝的紫藤架中——这是幼时歆荣领着她栽种下的,没想到竟长得如此繁茂。
她只顾举目张望,脚下不留神绊了一跤,直直往下跌去,半晌,落在另一片香藤异蔓里,这却像是空山荒陬了。
梵烟以掌撑地,唯握得一手淤泥,起不了身,两腿反而深陷其中,逃脱不得。她强压着内里慌乱,苦思冥想从前看过的游记,依稀提过应对之策…
暮色来得极快,滚滚闷雷也穷追不舍。泥淖漫至她的胸口,她喘不上气,愤懑地呐喊出声——
她被自己唤醒过来,方知梦里的振臂高呼不过是低声呓语,但天外惊雷犹在。
神思尚未归位,身子自发跌跌撞撞下了榻。梵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本能地要找到隐儿,把她护在怀里。
油灯早灭了,黑暗里她摸到咫尺天涯的摇床边,一手抱起女儿,一手捂住了她小小的耳朵。隐儿吭了几声,往她怀中拱了拱,又睡沉了。
响雷还在继续——不,是钟声——一下,两下,接二连三地从禁宫方向传来,穿透深宅重门,穿透这料峭的春夜。
她循着这声响迈步,未到门前,门已从外推开。
薛盟站在那里,披着一件玄色氅衣,发丝略有些凌乱,似是仓促起身,或者潜心静待。他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微光映得脸上明暗不定。两人迎面撞上,都在门槛内外的交界处顿住。
“…我怕她们粗心,火星子迸到地毡上烧起来。”他开口,嗓音比平日低哑。
梵烟没应,侧身让他进来,他便顺势掩上门,飞速吹灭了灯。两人就这么并肩立在门边,隔着一臂的距离,默数着那一声又一声沉雄的钟响。
二十七声。
国丧。
梵烟心中一沉。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抓住了什么,也许是隐儿的襁褓边缘,也许是自己的袖口。她只知道那只手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疼。
皇帝宾天了。
这几个月朝野上下的暗流涌动终于落定,落在所有人身上。接下来呢?四皇子年幼,白贤妃是降臣之后,权柄更替是否会一波三折?但有梁大儒做他的师父,三公九卿里都不乏这位老先生的学生,势必能竭诚辅佐、弹压斡旋。
而薛盟——他是太子表兄,是东宫赞善,是这些年来,明里暗里为储君奔走经营的人。
她转头,想看清身边人的表情。昏暗中只能辨出一个侧脸的轮廓,下颌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家主……”她轻声开口,声音涩得像含了沙砾。
话没说完,薛盟忽然转过脸来。
那双眼睛灼得惊人——不是恐惧,不是哀恸,甚至不是她预想中那种“巢倾卵破”的凝重戒备。而是一种近乎滚烫的、压不住锋芒的踌躇满志。
他俯首贴近她耳畔,几近气声:“太子已秘密返京。”
梵烟呼吸一滞。
“三千亲卫化整为零,半月前从嶂涞绕道辽州入境,三日前在通州驻下。”他语速极快,像把利刃在夜色里一截截淬亮,“苏内侍亲自来递的消息。”
梵烟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方才的钟声更重。
她明白了。皇帝病笃,太子在外,朝中拥立四皇子的势力已露端倪——这是一局死棋,将死的是太子。除非……
除非太子根本不在这“死局”之中。
他回来了。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困守嶂涞、生死不明的时候,他已悄然渡过关山,踏入了京畿。
“陛下宾天,太子当于灵前即位。”薛盟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却字字千钧,“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那慑人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冰面下的激流:“这几个月,我足不出户,人人当我落败颓唐。”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若不如此,那些眼睛怎肯从我身上挪开?”
梵烟抱着隐儿,半晌只问:“家主此时,要进宫去吗?”
蒙昧的月色趁隙而入,微光里他看着她,目光里的狂热渐次沉下去,化作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疲惫的温和:“等告哀使报讣于宗室戚畹,咱们听宣举哀吧。”
日月交替,新的白昼到来了。